金瓶梅
版本对勘
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第 52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崇祯本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
竹坡本 應伯爵山洞戲春嬌 潘金蓮花園調愛婿
诗曰:
春楼晓日珠帘映,红粉春妆宝镜催。 已厌交欢怜旧枕,相将游戏绕池台。 坐时衣带萦纤草,行处裙裾扫落梅。 更道明朝不当作,相期共斗管弦来。
话说那日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,见宋巡按送礼,他心中十分欢喜。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往日,拦门劝酒,吃至三更天气才放回家。潘金莲又早向灯下除去冠儿,设放衾枕,薰香澡牝等候。西门庆进门,接着,见他酒带半酣,连忙替他脱衣裳。春梅点茶吃了,打发上床歇息。见妇人脱得光赤条身子,坐在床沿,低垂着头,将那白生生腿儿横抱膝上缠脚,换了双大红平底睡鞋儿。西门庆一见,淫心辄起,麈柄挺然而兴。因问妇人要淫器包儿,妇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来递与他。西门庆把两个托子都带上,一手搂过妇人在怀里,因说:“你达今日要和你干个‘后庭花儿’,你肯不肯?”那妇人瞅了一眼,说道:“好个没廉耻冤家,你成日和书童儿小厮干的不值了,又缠起我来了,你和那奴才干去不是!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小油嘴,罢么!你若依了我,又稀罕小厮做甚么?你不知你达心里好的是这桩儿,管情放到里头去就过了。”妇人被他再三缠不不过,说道:“奴只怕挨不得你这大行货。你把头子上圈去了,我和你耍一遭试试。”西门庆真个除去硫磺圈,根下只束着银托子,令妇人马爬在床上,屁股高蹶,将唾津涂抹在龟头上,往来濡研顶入。龟头昂健,半晌仅没其棱。妇人在下蹙眉隐忍,口中咬汗巾子难捱,叫道:“达达慢着些。这个比不的前头,撑得里头热炙火燎的疼起来。”这西门庆叫道:“好心肝,你叫着达达,不妨事。到明日买一套好颜色妆花纱衣服与你穿。”妇人道:“那衣服倒也有在,我昨日见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线掐羊皮挑的金油鹅黄银条纱裙子,倒好看,说是里边买的。他每都有,只我没这裙子。倒不知多少银子,你倒买一条我穿罢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打紧,我到明日替你买。”一壁说着,在上颇作抽拽,只顾没棱露脑,浅抽深送不已。妇人回首流眸叫道:“好达达,这里紧着人疼的要不的,如何只顾这般动作起来了?我央及你,好歹快些丢了罢!”这西门庆不听,且扶其股,玩其出入之势。一面口中呼道:“潘五儿,小淫妇儿,你好生浪浪的叫着达达,哄出你达达㞞儿出来罢。”那妇人真个在下星眼朦胧,莺声款掉,柳腰款摆,香肌半就,口中艳声柔语,百般难述。良久,西门庆觉精来,两手扳其股,极力而搧之,扣股之声响之不绝。那妇人在下边呻吟成一块,不能禁止。临过之时,西门庆把妇人屁股只一扳,麈柄尽没至根,直抵于深异处,其美不可当。于是怡然感之,一泄如注。妇人承受其精,二体偎贴。良久拽出麈柄,但见猩红染茎,蛙口流涎,妇人以帕抹之,方才就寝。一宿晚景题过。
次日,西门庆早晨到衙门中回来,有安主事、黄主事那里差人来下请书,二十二日在砖厂刘太监庄上设席,请早去。西门庆打发来人去了,从上房吃了粥,正出厅来,只见篦头的小周儿扒倒地下磕头。西门庆道:“你来的正好,我正要篦篦头哩。”于是走到翡翠轩小卷棚内,坐在一张凉椅儿上,除了巾帻,打开头发。小周儿铺下梳篦家活,与他篦头栉发。观其泥垢,辨其风雪,跪下讨赏钱,说:“老爹今岁必有大迁转,发上气色甚旺。”西门庆大喜。篦了头,又叫他取耳,掐捏身上。他有滚身上一弄儿家活,到处与西门庆滚捏过,又行导引之法,把西门庆弄的浑身通泰。赏了他五钱银子,教他吃了饭,伺候着哥儿剃头。西门庆就在书房内,倒在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。
那日杨姑娘起身,王姑子与薛姑子要家去。吴月娘将他原来的盒子都装了些蒸酥茶食,打发起身。两个姑子,每人都是五钱银子,两个小姑子,与了他两匹小布儿,管待出门。薛姑子又嘱咐月娘:“到了壬子日把那药吃了,管情就有喜事。”月娘道:“薛爷,你这一去,八月里到我生日,好来走走,我这里盼你哩。”薛姑子合掌问讯道:“打搅。菩萨这里,我到那日一定来。”于是作辞。月娘众人都送到大门首。月娘与大妗子回后边去了。只有玉楼、金莲、瓶儿、西门大姐、李桂姐抱着官哥儿,来到花园里游玩。李瓶儿道:“桂姐,你递过来,等我抱罢。”桂姐道:“六娘,不妨事,我心里要抱抱哥子。”玉楼道:“桂姐,你还没到你爹新收拾书房里瞧瞧哩。”到花园内,金莲见紫薇花开得烂熳,摘了两朵与桂姐戴。于是顺着松墙儿到翡翠轩,见里面摆设的床帐屏几、书画琴棋,极其潇洒。床上绡帐银钩,冰簟珊枕。西门庆倒在床上,睡思正浓。旁边流金小篆,焚着一缕龙涎。绿窗半掩,窗外芭蕉低映。潘金莲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儿,玉楼和李瓶儿都坐在椅儿上,西门庆忽翻过身来,看刚见众妇人都在屋里,便道:“你每来做甚么?”金莲道:“桂姐要看看你的书房,俺每引他来瞧瞧。”那西门庆见他抱着官哥儿,又引逗了一回。忽见画童来说:“应二爹来了。”众妇人都乱走不迭,往李瓶儿那边去了。应伯爵走到松墙边,看见桂姐抱着官哥儿,便道:“好呀!李桂姐在这里。”故意问道:“你几时来?”那桂姐走了,说道:“罢么,怪花子!又不关你事,问怎的?”伯爵道:“好小淫妇儿,不关我事也罢,你且与我个嘴着。”于是搂过来就要亲嘴。被桂姐用手只一推,骂道:“贼不得人意怪攮刀子,若不是怕唬了哥子,我这一扇把子打的你……”西门庆走出来看见,说道:“怪狗才,看唬了孩儿!”因教书童:“你抱哥儿送与你六娘去。”那书童连忙接过来。奶子如意儿正在松墙拐角边等候,接的去了。伯爵和桂姐两个站着说话,问:“你的事怎样了?”桂姐道:“多亏爹这里可怜见,差保哥替我往东京说去了。”伯爵道:“好,好,也罢了。如此你放心些。”说毕,桂姐就往后边去了。伯爵道:“怪小淫妇儿,你过来,我还和你说话。”桂姐道:“我走走就来。”于是也往李瓶儿这边来了。
伯爵与西门庆才唱喏坐的。西门庆道:“昨日我在夏龙溪家吃酒,大巡宋道长那里差人送礼,送了一口鲜猪。我恐怕放不的,今早旋叫厨子来卸开,用椒料连猪头烧了。你休去,如今请谢子纯来,咱每打双陆,同享了罢。”一面使琴童儿:“快请你谢爹去。你说应二爹在这里。”琴童儿应诺去了。伯爵因问:“徐家银子讨来了不曾?”西门庆道:“贼没行止的狗骨秃,明日才先与二百五十两。你教他两个后日来,少的,我家里凑与他罢。”伯爵道:“这等又好了。怕不得他今日也买些鲜物儿来孝顺你。”西门庆道:“倒不消教他费心。”说了一回,西门庆问道:“老孙、祝麻子两个都起身去了不曾?”伯爵道:“自从李桂儿家拿出来,在县里监了一夜,第二日,三个一条铁索,都解上东京去了。到那里,没个清洁来家的!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,好容易吃的果子儿!似这等苦儿,也是他受。路上这等大热天,着铁索扛着,又没盘缠,有甚么要紧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狗才,充军摆战的不过!谁教他成日跟着王家小厮只胡撞来!他寻的苦儿他受。”伯爵道:“哥说的有理。苍蝇不钻没缝的鸡蛋,他怎的不寻我和谢子纯?清的只是清,浑的只是浑。”
正说着,谢希大到了。唱毕喏坐下,只顾扇扇子。西门庆问道:“你怎的走恁一脸汗?”希大道:“哥别题起。今日平白惹了一肚子气。大清早晨,老孙妈妈子走到我那里,说我弄了他去。恁不合理的老淫妇!你家汉子成日摽着人在院里大酒大肉吃,大把挝了银子钱家去,你过阴去来?谁不知道!你讨保头钱,分与那个一分儿使也怎的?交我扛了两句走出来。不想哥这里呼唤。”伯爵道:“我刚才和哥不说,新酒放在两下里,清自清,浑自浑。当初咱每怎么说来?我说跟着王家小厮,到明日有一失。今日如何?撞到这网里,怨怅不的人!”西门庆道:“王家那小厮,有甚大气概?脑子还未变全,养老婆!还不勾俺每那咱撒下的,羞死鬼罢了!”伯爵道:“他曾见过甚么大头面目,比哥那咱的勾当,题起来把他唬杀罢了。”说毕,小厮拿茶上来吃了。西门庆道:“你两个打双陆。后边做着水面,等我叫小厮拿来咱每吃。”不一时,琴童来放桌儿。画童儿用方盒拿上四个小菜儿,又是三碟儿蒜汁、一大碗猪肉卤,一张银汤匙、三双牙箸。摆放停当,三人坐下,然后拿上三碗面来,各人自取浇卤,倾上蒜醋。那应伯爵与谢希大拿起箸来,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。两人登时狠了七碗。西门庆两碗还吃不了,说道:“我的儿,你两个吃这些!”伯爵道:“哥,今日这面是那位姐儿下的?又好吃又爽口。”谢希大道:“本等卤打的停当,我只是刚才吃了饭了,不然我还禁一碗。”两个吃的热上来,把衣服脱了。见琴童儿收家活,便道:“大官儿,到后边取些水来,俺每漱漱口。”谢希大道:“温茶儿又好,热的烫的死蒜臭。”少顷,画童儿拿茶至。三人吃了茶,出来外边松墙外各花台边走了一道。只见黄四家送了四盒子礼来。平安儿掇进来与西门庆瞧:一盒鲜乌菱、一盒鲜荸荠、四尾冰湃的大鲥鱼、一盒枇杷果。伯爵看见说道:“好东西儿!他不知那里剜的送来,我且尝个儿着。”一手挝了好几个,递了两个与谢希大,说道:“还有活到老死,还不知此是甚么东西儿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还没供养佛,就先挝了吃?”伯爵道:“甚么没供佛,我且入口无赃着。”西门庆分咐:“交到后边收了。问你三娘讨三钱银子赏他。”伯爵问:“是李锦送来,是黄宁儿?”平安道:“是黄宁儿。”伯爵道:“今日造化了这狗骨秃了,又赏他三钱银子。”这里西门庆看着他两个打双陆不题。
且说月娘和桂姐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大姐,都在后边吃了饭,在穿廊下坐的。只见小周儿在影壁前探头舒脑的,李瓶儿道:“小周儿,你来的好。且进来与小大官儿剃剃头,他头发都长长了。”小周儿连忙向前都磕了头,说:“刚才老爹分咐,交小的进来与哥儿剃头。”月娘道:“六姐,你拿历头看看,好日子,歹日子,就与孩子剃头?”金莲便交小玉取了历头来,揭开看了一回,说道:“今日是四月廿一日,是个庚戌日,金定娄金狗当直,宜祭祀、官带、出行、裁衣、沐浴、剃头、修造、动土,宜用午时。——好日期。”月娘道:“既是好日子,叫丫头热水,你替孩儿洗头,教小周儿慢慢哄着他剃。”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儿接着头发,才剃得几刀,这官哥儿呱的怪哭起来。那小周连忙赶着他哭只顾剃,不想把孩子哭的那口气憋下去,不做声了,脸便胀的红了。李瓶儿唬慌手脚,连忙说:“不剃罢,不剃罢!”那小周儿唬的收不迭家活,往外没脚的跑。月娘道:“我说这孩予有些不长俊,护头。自家替他剪剪罢。平白教进来剃,剃的好么!”天假其便,那孩子憋了半日气,才放出声来。李瓶儿方才放心,只顾拍哄他,说道:“好小周儿,恁大胆!平白进来把哥哥头来剃了去了。剃的恁半落不合的,欺负我的哥哥。还不拿回来,等我打与哥哥出气。”于是抱到月娘跟前。月娘道:“不长俊的小花子儿,剃头耍了你了,这等哭?剩下这些,到明日做剪毛贼。”引逗了一回,李瓶儿交与奶子。月娘分咐:“且休与他奶吃,等他睡一回儿与他吃。”奶子抱的前边去了。只见来安儿进来取小周儿的家活,说唬的小周儿脸焦黄的。月娘问道:“他吃了饭不曾?”来安道:“他吃了饭。爹赏他五钱银子。”月娘教来安:“你拿一瓯子酒出去与他。唬着人家,好容易讨这几个钱!”小玉连忙筛了一盏,拿了一碟腊肉,教来安与他吃了去了。
吴月娘因教金莲:“你看看历头,几时是壬子日?”金莲看了,说道:“二十三日是壬子日,交芒种五月节。”便道:“姐姐你问他怎的?”月娘道:“我不怎的,问一声儿。”李桂姐接过历头来看了,说道:“这二十四日,苦恼是俺娘的生日!我不得在家。”月娘道:“前月初十日,是你姐姐生日,过了。这二十四日,可可儿又是你妈的生日了。原来你院中人家一日害两样病,做三个生日:日里害思钱病,黑夜思汉子的病。早晨是妈妈的生日,晌午是姐姐生日,晚夕是自家生日。——怎的都挤在一块儿?趁着姐夫有钱,撺掇着都生日了罢!”桂姐只是笑,不做声。只见西门庆使了画童儿来请,桂姐方向月娘房中妆点匀了脸,往花园中来。
卷棚内,又早放下八仙桌儿,桌上摆设两大盘烧猪肉并许多肴馔。众人吃了一回,桂姐在旁拿锺儿递酒,伯爵道:“你爹听着说,不是我索落你,人情儿已是停当了。你爹又替你县中说了,不寻你了。亏了谁?还亏了我再三央及你爹,他才肯了。平白他肯替你说人情去?随你心爱的甚么曲儿,你唱个儿我下酒,也是拿勤劳准折。”桂姐笑骂道:“怪硶花子,你虼蚤包网儿——好大面皮!爹他肯信你说话?”伯爵道:“你这贼小淫妇儿!你经还没念,就先打和尚。要吃饭,休恶了火头!你敢笑和尚投丈母,我就单丁摆布不起你这小淫妇儿?你休笑话,我半边俏还动的。”被桂姐把手中扇把子,尽力向他身上打了两下。西门庆笑骂道:“你这狗才,到明日论个男盗女娼,还亏了原问处。”笑了一回,桂姐慢慢才拿起琵琶,横担膝上,启朱唇,露皓齿,唱道:
谁想有这一种。减香肌,憔瘦损。镜鸾尘锁无心整。脂粉倦匀,花枝又懒簪。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。
伯爵道:“你两个当初好来,如今就为他耽些惊怕儿,也不该抱怨了。”桂姐道:“汗邪了你,怎的胡说!”——
最难禁,谯楼上画角,吹彻了断肠声。
伯爵道:“肠子倒没断,这一回来提你的断了线,你两个休提了。”被桂姐尽力打了一下,骂道:“贼攘刀的,今日汗邪了你,只鬼混人的。”——
幽窗静悄月又明,恨独倚帏屏。蓦听的孤鸿只在楼外鸣,把万愁又还题醒。更长漏永,早不觉灯昏香烬眠未成。他那里睡得安稳!
伯爵道:“傻小淫妇儿,他怎的睡不安稳?又没拿了他去。落的在家里睡觉儿哩。你便在人家躲着,逐日怀着羊皮儿,直等东京人来,一块石头方落地。”桂姐被他说急了,便道:“爹,你看应花子,不知怎的,只发讪缠我。”伯爵道:“你这回才认的爹了?”桂姐不理他,弹着琵琶又唱:
思量起,思量起,怎不上心?无人处,无人处,泪珠儿暗倾。
伯爵道:“一个人惯溺尿。一日,他娘死了,守孝打铺在灵前睡。晚了,不想又溺下了。人进来看见褥子湿,问怎的来,那人没的回答,只说:‘你不知,我夜间眼泪打肚里流出来了。’——就和你一般,为他声说不的,只好背地哭罢了。”桂姐道:“没羞的孩儿,你看见来?汗邪了你哩!”——
我怨他,我怨他,说他不尽,谁知道这里先走滚。自恨我当初不合他认真。
伯爵道:“傻小淫妇儿,如今年程,三岁小孩儿也哄不动,何况风月中子弟。你和他认真?你且住了,等我唱个南曲儿你听:‘风月事,我说与你听:如今年程,论不得假真。个个人古怪精灵,个个人久惯牢成,倒将计活埋把瞎缸暗顶。老虔婆只要图财,小淫妇儿少不得拽着脖子往前挣。苦似投河,愁如觅并。几时得把业罐子填完,就变驴变马也不干这营生。’”当下把桂姐说的哭起来了。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扇子,笑骂道:“你这搊断肠子的狗才!生生儿吃你把人就欧杀了。”因叫桂姐:“你唱,不要理他。”谢希大道:“应二哥,你好没趣!今日左来右去只欺负我这干女儿。你再言语,口上生个大疔疮。”那桂姐半日拿起琵琶,又唱:
人都道他志诚。
伯爵才待言语,被希大把口按了,说道:“桂姐你唱,休理他!”桂姐又唱道:
却原来厮勾引。眼睁睁心口不相应。
希大放了手,伯爵又说:“相应倒好了。心口里不相应,如今虎口里倒相应。不多,也只三两炷儿。”桂姐道:“白眉赤眼,你看见来?”伯爵道:“我没看见,在乐星堂儿里不是?”连西门庆众人都笑起来了。桂姐又唱:
山盟海誓,说假道真,险些儿不为他错害了相思病。负人心,看伊家做作,如何教我有前程?
伯爵道:“前程也不敢指望他,到明日,少不了他个招宣袭了罢。”桂姐又唱:
日疏日远,何日再相逢?枉了奴痴心宁耐等。想巫山云雨梦难成。薄情,猛拚今生和你凤拆鸾零。 冤家下得忒薄幸,割舍的将人孤另。那世里的恩情翻成做话柄。
唱毕,谢希大道:“罢,罢。叫画童儿接过琵琶去,等我酬劳桂姐一杯酒儿,消消气罢。”伯爵道:“等我哺菜儿。我本领儿不济事,拿勤劳准折罢了。”桂姐道:“花子过去,谁理你!你大拳打了人,这回拿手来摸挲。”当下,希大一连递了桂姐三杯酒,拉伯爵道:“咱每还有那两盘双陆,打了罢。”于是二人又打双陆。西门庆递了个眼色与桂姐,就往外走。伯爵道:“哥,你往后边左,捎些香茶儿出来。头里吃了些蒜,这回子倒反恶泛泛起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那里得香茶来!”伯爵道:“哥,你还哄我哩,杭州刘学官送了你好少儿,你独吃也不好。”西门庆笑的后边去了。桂姐也走出来,在太湖石畔推摘花儿戴,也不见了。伯爵与希大一连打了三盘双陆,等西门庆白不见出来。问画童儿:“你爹在后边做甚么哩?”画童儿道:“爹在后边,就出来了。”伯爵道:“就出来,有些古怪!”因交谢希大:“你这里坐着,等我寻他寻去。”那谢希大且和书童儿两个下象棋。
原来西门庆只走到李瓶儿房里,吃了药就出来了。在木香棚下看见李桂姐,就拉到藏春坞雪洞儿里,把门儿掩着,坐在矮床儿上,把桂姐搂在怀中,腿上坐的,一径露出那话来与他瞧,把桂姐唬了一跳。便问:“怎的就这般大?”西门庆悉把吃胡僧药告诉了一遍。先交他低垂粉颈,款启猩唇,品咂了一回。然后,轻轻搊起他两只小小金莲来,跨在两边胳膊上,抱到一张椅儿上,两个就干起来。不想应伯爵到各亭儿上寻了一遭,寻不着,打滴翠岩小洞儿里穿过去,到了木香棚,抹过葡萄架,到松竹深处,藏春坞边,隐隐听见有人笑声,又不知在何处。这伯爵慢慢蹑足潜踪,掀开帘儿,见两扇洞门儿虚掩,在外面只顾听觑。听见桂姐颤着声儿,将身子只顾迎播着西门庆,叫:“达达,快些了事罢,只怕有人来。”被伯爵猛然大叫一声,推开门进来,看见西门庆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干得好。说道:“快取水来,泼泼两个搂心的,搂到一答里了!”李桂姐道:“怪攘刀子,猛的进来,唬了我一跳!”伯爵道:“快些儿了事?好容易!也得值那些数儿是的。怕有人来看见,我就来了。且过来,等我抽个头儿着。”西门庆便道:“怪狗才,快出去罢了,休鬼混!我只怕小厮来看见。”那应伯爵道:“小淫妇儿,你央及我央及儿。不然我就吆喝起来,连后边嫂子每都嚷的知道。你既认做干女儿了,好意教你躲住两日儿,你又偷汉子。教你了不成!”桂姐道:“去罢,应怪花子!”伯爵道:“我去罢?我且亲个嘴着。”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,才走出来。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还不带上门哩。”伯爵一面走来把门带上,说道:“我儿,两个尽着捣,尽着捣,捣吊底也不关我事。”才走到那个松树儿底下,又回来说道:“你头里许我的香茶在那里?”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等住回我与你就是了,又来缠人!”那伯爵方才一直笑的去了。桂姐道:“好个不得人意的攮刀子!”这西门庆和那桂姐两个,在雪洞内足干勾一个时辰,吃了一枚红枣儿,才得了事,雨散云收。有诗为证:
海棠技上莺梭急,绿竹阴中燕语频。 闲来付与丹青手,一段春娇画不成。
少顷,二人整衣出来。桂姐向他袖子内掏出好些香茶来袖了。西门庆使的满身香汗,气喘吁吁,走来马缨花下溺尿。李桂姐腰里摸出镜子来,在月窗上搁着,整云理鬓,往后边去了。
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,洗洗手出来。伯爵问他要香茶,西门庆道:“怪花子,你害了痞,如何只鬼混人!”每人掐了一撮与他。伯爵道:“只与我这两个儿!由他,由他!等我问李家小淫妇儿要。”正说着,只见李铭走来磕头。伯爵道:“李日新在那里来?你没曾打听得他每的事怎么样儿了?”李铭道:“俺桂姐亏了爹这里。这两日,县里也没人来催,只等京中示下哩。”伯爵道:“齐家那小老婆子出来了?”李铭道:“齐香儿还在王皇亲宅内躲着哩。桂姐在爹这里好,谁人敢来寻?”伯爵道:“要不然也费手,亏我和你谢爹再三央劝你爹:‘你不替他处处儿,教他那里寻头脑去!’”李铭道:“爹这里不管,就了不成。俺三婶老人家,风风势势的,干出甚么事!”伯爵道:“我记的这几时是他生日,俺每会了你爹,与他做做生日。”李铭道:“爹每不消了。到明日事情毕了,三婶和桂姐,愁不请爹每坐坐?”伯爵道:“到其间,俺每补生日就是了。”因叫他近前:“你且替我吃了这锺酒着。我吃了这一日,吃不的了。”那李铭接过银把锺来,跪着一饮而尽。谢希大交琴童又斟了一锺与他。伯爵道:“你敢没吃饭?”桌上还剩了一盘点心,谢希大又拿两盘烧猪头肉和鸭子递与他。李铭双手接的,下边吃去了。伯爵用箸子又拨了半段鲥鱼与他,说道:“我见你今年还没食这个哩,且尝新着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都拿与他吃罢了,又留下做甚么?”伯爵道:“等住回吃的酒阑,上来饿了,我不会吃饭儿?你们那里晓得,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,吃到牙缝里剔出来都是香的。好容易!公道说,就是朝廷还没吃哩!不是哥这里,谁家有?”正说着,只见画童儿拿出四碟鲜物儿来:一碟乌菱、一碟荸荠、一碟雪藕、一碟枇杷。西门庆还没曾放到口里,被应伯爵连碟子都挝过去,倒的袖了。谢希大道:“你也留两个儿我吃。”也将手挝一碟子乌菱来。只落下藕在桌子上。西门庆掐了一块放在口内,别的与了李铭吃了。分付画童后边再取两个枇杷来赏李铭。李铭接的袖了,才上来拿筝弹唱。唱了一回,伯爵又出题目,叫他唱了一套《花药栏》。三个直吃到掌灯时候,还等后边拿出绿豆白米水饭来吃了,才起身。伯爵道:“哥,我晓得明日安主事请你,不得闲。李四、黄三那事,我后日会他来罢。”西门庆点头儿,二人也不等送,就去了。西门庆教书童看收家伙,就归后边孟玉楼房中歇去了。一宿无话。
到次日早起,也没往衙门中去,吃了粥,冠带骑马,书童、玳安两个跟随,出城南三十里,迳往刘太监庄上来赴席,不在话下。
潘金莲赶西门庆不在家,与李瓶儿计较,将陈敬济输的那三钱银子,又教李瓶儿添出七钱来,教来兴儿买了一只烧鸭、两只鸡、一钱银子下饭、一坛金华酒、一瓶白酒、一钱银子裹馅凉糕,教来兴儿媳妇整理端正。金莲对着月娘说:“大姐那日斗牌,赢了陈姐夫三钱银子,李大姐又添了些,今治了东道儿,请姐姐在花园里吃。”吴月娘就同孟玉楼、李娇儿、孙雪娥、大姐、桂姐众人,先在卷棚内吃了一回,然后拿酒菜儿,在山子上卧云亭下棋,投壶,吃酒耍子。月娘想起问道:“今日主人,怎倒不来坐坐?”大姐道:“爹又使他往门外徐家催银子去了,也好待来也。”
不一时,陈敬济来到,向月娘众人作了揖,就拉过大姐一处坐下。向月娘说:“徐家银子讨了来了,共五封二百五十两,送到房里,玉箫收了。”于是传杯换盏,酒过数巡,各添春色。月娘与李娇儿、桂姐三个下棋,玉楼众人都起身向各处观花玩草耍子。惟金莲独自手摇着白团纱扇儿,往山子后芭蕉深处纳凉。因见墙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儿可爱,便走去要摘。不想敬济有心,一眼睃见,便悄悄跟来,在背后说道:“五娘,你老人家寻甚么?这草地上滑齑齑的,只怕跌了你,教儿子心疼。”那金莲扭回粉颈,斜睨秋波,带笑带骂道:“好个贼短命的油嘴,跌了我,可是你就心疼哩?谁要你管!你又跟了我来做甚么,也不怕人看着。”因问:“你买的汗巾儿怎了?”敬济笑嘻嘻向袖于中取出,递与他,说道:“六娘的都在这里了。”又道:“汗巾儿买了来,你把甚来谢我?”于是把脸子挨的他身边,被金莲举手只一推。不想李瓶儿抱着官哥儿,并奶子如意儿跟着,从松墙那边走来。见金莲手拿自团扇一动,不知是推敬济,只认做扑蝴蝶,忙叫道:“五妈妈,扑的蝴蝶儿,把官哥儿一个耍子。”慌的敬济赶眼不见,两三步就钻进山子里边去了。金莲恐怕李瓶儿瞧见,故意问道:“陈姐夫与了汗巾不曾?”李瓶儿道:“他还没有与我哩。”金莲道:“他刚才袖着,对着大姐姐不好与咱的,悄悄递与我了。”于是两个坐在芭蕉丛下花台石上,打开分了。两个坐了一回,李瓶儿说道:“这答儿里到且是荫凉。”因使如意儿:“你去叫迎春屋里取孩子的小枕头并凉席儿来,就带了骨牌来,我和五娘在这里抹回骨牌儿。你就在屋里看罢。”如意儿去了。
不一时,迎春取了枕席并骨牌来。李瓶儿铺下席,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儿上躺着,教他顽耍,他便和金莲抹牌。抹了一回,交迎春往屋里拿一壶好茶来。不想盂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,点手儿叫李瓶儿说:“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。”李瓶儿撇下孩子,教金莲看着:“我就来。”那金莲记挂敬济在洞儿里,那里又去顾那孩子,赶空儿两三步走入洞门首,教敬济,说:“没人,你出来罢。”敬济便叫妇人进去瞧蘑菇:“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。”哄的妇人入到洞里,就折叠腿跪着,要和妇人云雨。两个正接着亲嘴。也是天假其便,李瓶儿走到亭子上,月娘说:“孟三姐和桂姐投壶输了,你来替他投两壶儿。”李瓶儿道:“底下没人看孩子哩。”玉楼道:“左右有六姐在那里,怕怎的。”月娘道:“孟三姐,你去替他看看罢。”李瓶儿道:“三娘累你,亦发抱了他来罢。”教小玉:“你去就抱他的席和小枕头儿来。”那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,孩子便躺在席上,蹬手蹬脚的怪哭,并不知金莲在那里。只见旁边一个大黑猫,见人来,一溜烟跑了。玉楼道:“他五娘那里去了?耶嚛,耶嚛!把孩子丢在这里,吃猫唬了他了。”那金莲连忙从雪洞儿里钻出来,说道:“我在这里净了净手,谁往那里去来!那里有猫唬了他?白眉赤眼的!”那玉楼也更不往洞里看,只顾抱了官哥儿,拍哄着他往卧云亭儿上去了。小玉拿着枕席跟的去了。金莲恐怕他学舌,随屁股也跟了来。月娘问:“孩子怎的哭?”玉楼道:“我去时,不知是那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。”月娘说:“干净唬着孩儿。”李瓶儿道,“他五娘看着他哩。”玉楼道:“六姐往洞儿里净手去来。”金莲走上来说:“三姐,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儿的?那里讨个猫来!他想必饿了,要奶吃哭,就赖起人来。”李瓶几见迎春拿上茶来,就使他叫奶子来喂哥儿奶。
陈敬济见无人,从洞儿钻出来,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,一直往外去了。正是:
两手劈开生死路。一身跳出是非门。
月娘见孩子不吃奶,只是哭,分咐李瓶儿:“你抱他到屋里,好好打发他睡罢。”于是也不吃酒,众人都散了。原来陈敬济也不曾与潘金莲得手,事情不巧,归到前边厢房中,有些咄咄不乐。正是:
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
話說那日西門慶在夏提刑家吃酒,見宋巡按送礼,他心中十分歡喜。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徃日,勢利一時便起。攔門勸酒,吃至三更天氣纔放囘家。潘金蓮又早向燈下除去冠兒,設放衾枕,薰香澡牝等候。西門慶進門,接着,見他酒帶半酣,連忙替他脫衣裳。春梅點茶吃了,打發上床歇息。見婦人脫得光赤條身子,坐在床沿,低垂着頭,將那白生生腿兒橫抱膝上纏脚,那得不愛。換了雙大紅平底睡鞋兒。西門慶一見,淫心輒起,麈柄挺然而興。因問婦人要淫器包兒,婦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來遞與他。西門慶把兩個托子都帶上,一手摟過婦人在懷裡,因說:「你達今日要和你幹個後庭花兒,你肯不肯?」那婦人瞅了一眼,說道:「好個沒廉恥冤家,你成日和書童兒小厮幹的不值了,又纏起我來了,你和那奴才幹去不是!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小油嘴,罷麼!你若依了我,又稀罕小厮做甚麼?你不知你達心裡好的是這樁兒,管情放到裡頭去就過了。」哄騙口角。婦人被他再三纏不不過,說道:「奴只怕挨不得你這大行貨。你把頭子上圈去了,我和你耍一遭試試。」西門慶真個除去硫磺圈,根下只束着銀托子,令婦人馬爬在床上,屁股高蹶,將唾津塗抹在龜頭上,徃來濡研頂入。龜頭昂健,半晌僅沒其稜。婦人在下蹙眉隱忍,口中咬汗巾子難捱,叫道:「達達慢着些。這個比不的前頭,撐得裡頭熱炙火燎的疼起來。」這西門慶叫道:「好心肝,你叫着達達,不妨事。到明日買一套好顏色粧花紗衣服與你穿。」婦人道:「那衣服倒也有在,我昨日見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線掐羊皮挑的金油鵝黃銀條紗裙子,倒好看,說是裡邊買的。他每都有,只我沒這裙子。倒不知多少銀子,你倒買一條我穿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我到明日替你買。」一壁說着,在上頗作抽拽,只顧僅沒其稜,淺抽深送不已。婦人囘首流眸叫道:「好達達,這裡緊着人疼的要不的,如何只顧這般動作起來了?我央及你,好歹快些丟了罷!」這西門慶不聽,且扶其股,玩其出入之勢。一面口中呼道:「潘五兒,小淫婦兒,你好生浪浪的叫着達達,哄出你達達㞞兒出來罷。」那婦人真個在下星眼朦朧,鶯聲款掉,桺腰款擺,香肌半就,口中艷聲柔語,百般難述。良久,西門慶覺精來,兩手扳其股,極力而𢵞之,扣股之聲响之不絕。那婦人在下邊呻吟成一塊,不能禁止。臨過之時,西門慶把婦人屁股只一扳,麈柄盡沒至根,直抵於深異處,其美不可當。於是怡然感之,一泄如注。婦人承受其精,二體偎貼。良久拽出麈柄,但見猩紅染莖,蛙口流涎,婦人以帕抹之,方纔就寢。一宿晚景題過。
次日,西門慶早晨到衙門中囘來,有安主事、黃主事那裡差人來下請書,二十二日在磚廠劉太監庄上設席,請早去。西門慶打發來人去了,從上房吃了粥,正出廳來,只見篦頭的小周兒扒倒地下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你來的正好,我正要篦篦頭哩。」於是走到翡翠軒小捲棚內,坐在一張涼椅兒上,除了巾幘,開啟頭髮。小周兒鋪下梳篦家活,與他篦頭櫛髮。觀其泥垢,辨其風雪,跪下討賞錢,說:「老爹今歲必有大遷轉,髮上氣色甚旺。」西門慶大喜。篦了頭,又叫他取耳,掐捏身上。他有滾身上一弄兒家活,到處與西門慶滾捏過,又行導引之法,把西門慶弄的渾身通泰。賞了他五錢銀子,教他吃了飯,伺候着哥兒剃頭。西門慶就在書房內,倒在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。
那日楊姑娘起身,王姑子與薛姑子要家去。吳月娘將他原來的盒子都裝了些蒸酥茶食,打發起身。兩個姑子,每人都是五錢銀子,兩個小姑子,與了他兩疋小布兒,管待出門。薛姑子又囑咐月娘:「到了壬子日把那藥吃了,管情就有喜事。」月娘道:「薛爺,你這一去,八月裡到我生日,好來走走,我這裡盼你哩。」薛姑子合掌問訊道:「打攪。菩薩這裡,我到那日已定來。」於是作辭。月娘衆人都送到大門首。月娘與大妗子囘後邊去了。只有玉樓、金蓮、瓶兒、西門大姐、李桂姐抱着官哥兒,來到花園裡遊玩。李瓶兒道:「桂姐,你遞過來,等我抱罷。」桂姐道:「六娘,不妨事,我心裡要抱抱哥子。」玉樓道:「桂姐,你還沒到你爹新收拾書房裡瞧瞧哩。」到花園內,金蓮見紫薇花開得爛熳,摘了兩朵與桂姐戴。偏有弄頭。於是順着松墻兒到翡翠軒,見裡面擺設的床帳屏幾、書畫琴棋,極其瀟灑。床上綃帳銀鉤,氷簟珊枕。西門慶倒在床上,睡思正濃。旁邊流金小篆,焚着一縷龍涎。綠窓半掩,窓外芭蕉低映。潘金蓮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兒,玉樓和李瓶兒都坐在椅兒上,西門慶忽翻過身來,看剛見衆婦人都在屋裡,便道:「你每來做甚麼?」金蓮道:「桂姐要看看你的書房,俺每引他來瞧瞧。」那西門慶見他抱着官哥兒,又引逗了一囘。忽見畫童來說:「應二爹來了。」衆婦人都亂走不迭,徃李瓶兒那邊去了。
應伯爵走到松墻邊,看見桂姐抱着官哥兒,便道:「好呀!李桂姐在這裡。」故意問道:「你幾時來?」映前,先說。那桂姐走了,說道:「罷麼,恠花子!又不關你事,問怎的?」伯爵道:「好小淫婦兒,不關我事也罷,你且與我個嘴着。」於是摟過來就要親嘴。被桂姐用手只一推,罵道:「賊不得人意恠攮刀子,若不是怕唬了哥子,我這一扇把子打的你……」西門慶走出來看見,說道:「恠狗才,看唬了孩兒!」因教書童:「你抱哥兒送與你六娘去。」那書童連忙接過來。奶子如意兒正在松墻拐角邊等候,接的去了。伯爵和桂姐兩個站着說話,問:「你的事怎樣了?」桂姐道:「多虧爹這裡可憐見,差保哥替我徃東京說去了。」伯爵道:「好,好,也罷了。如此你放心些。」說畢,桂姐就徃後邊去了。伯爵道:「恠小淫婦兒,你過來,我還和你說話。」桂姐道:「我走走就來。」於是也徃李瓶兒這邊來了。伯爵與西門慶纔唱喏坐的。西門慶道:「昨日我在夏龍溪家吃酒,大巡宋道長那裡差人送礼,送了一口鮮豬。以西門慶口腹,豈嗜一豬?而出之大巡,便覺視為上品異味。人情乎?勢利乎?吾所不解。我恐怕放不的,今早旋叫廚子來卸開,用椒料連豬頭燒了。你休去,如今請謝子純來,咱每打雙陸,同享了罷。」一面使琴童兒:「快請你謝爹去。你說應二爹在這裡。」琴童兒應諾去了。伯爵因問:「徐家銀子討來了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賊沒行止的狗骨禿,明日纔先與二百五十兩。你教他兩個後日來,少的,我家裡湊與他罷。」伯爵道:「這等又好了。怕不得他今日也買些鮮物兒來孝順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倒不消教他費心。」說了一囘,西門慶問道:「老孫、祝麻子兩個都起身去了不曾?」伯爵道:「自從李桂兒家拏出來,在縣裡監了一夜,第二日,三個一條鐵索,都解上東京去了。到那裡,沒個清潔來家的!你只說成日圖飲酒吃肉,好容易吃的菓子兒!似這等苦兒,也是他受。路上這等大熱天,着鐵索扛着,又沒盤纏,有甚麼要緊。」數語蓋為此輩油手幫閑現身說法,不可作戲談閑話,草草看過。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充軍擺戰的不過!誰教他成日跟着王家小厮只胡撞來!他尋的苦兒他受。」伯爵道:「哥說的有理。蒼蠅不鑽沒縫的雞蛋,他怎的不尋我和謝子純?清的只是清,渾的只是渾。」
正說着,謝希大到了。唱畢喏坐下,只顧扇扇子。西門慶問道:「你怎的走恁一臉汗?」希大道:「哥別題起。今日平白惹了一肚子氣。大清早晨,老孫媽媽子走到我那裡,說我弄了他去。恁不合理的老淫婦!你家漢子成日摽着人在院裡大酒大肉吃,大把撾了銀子錢家去,你過陰去來?誰不知道!你討保頭錢,分與那個一分兒使也怎的?謝希大只同走一遭,便受一遭之累,擇交可不慎哉!交我扛了兩句走出來。不想哥這裡呼喚。」伯爵道:「我剛纔和哥不說,新酒放在兩下里,清自清,渾自渾。當初咱每怎麼說來?我說跟着王家小厮,到明日有一失。今日如何?撞到這網裡,怨悵不的人!」西門慶道:「王家那小厮,有甚大氣概?腦子還未變全,養老婆!還不勾俺每那咱撒下的,羞死鬼罷了!」伯爵道:「他曾見過甚麼大頭面目,比哥那咱的勾當,題起來把他唬殺罷了。」一自誇,一譽,真相知。說畢,小厮拏茶上來吃了。西門慶道:「你兩個打雙陸。後邊做着水麵,等我叫小厮拏來咱每吃。」
不一時,琴童來放桌兒。畫童兒用方盒拏上四個小菜兒,又是三碟兒蒜汁、一大碗豬肉滷,一張銀湯匙、三雙牙筯。擺放停當,三人坐下,然後拏上三碗麵來,各人自取澆滷,傾上蒜醋。那應伯爵與謝希大拏起筯來,只三扒兩咽就是一碗。兩人登時狠了七碗。西門慶兩碗還吃不了,說道:「我的兒,你兩個吃這些!」伯爵道:「哥,今日這面是那位姐兒下的?又好吃又爽口。」謝希大道:「本等滷打的停當,我只是剛纔吃了飯了,不然我還禁一碗。」兩個吃的熱上來,把衣服脫了。見琴童兒收家活,便道:「大官兒,到後邊取些水來,俺每漱漱口。」謝希大道:「溫茶兒又好,熱的燙的死蒜臭。」少頃,畫童兒拏茶至。三人吃了茶,出來外邊松墻外各花臺邊走了一道。只見黃四家送了四盒子礼來。平安兒掇進來與西門慶瞧:一盒鮮烏菱、一盒鮮荸薺、四尾氷湃的大鰣魚、一盒枇杷果。伯爵看見說道:「好東西兒!他不知那裡剜的送來,我且嚐個兒着。」一手撾了好幾個,遞了兩個與謝希大,說道:「還有活到老死,還不知此是甚麼東西兒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還沒供養佛,就先撾了吃?」伯爵道:「甚麼沒供佛,我且入口無賍着。」西門慶分咐:「交到後邊收了。問你三娘討三錢銀子賞他。」伯爵問:「是李錦送來,是黃甯兒?」平安道:「是黃甯兒。」伯爵道:「今日造化了這狗骨禿了,又賞他三錢銀子。」此書只一味要打破世情,故不論事之大小冷熱,但世情所有,便一筆刺入。這裡西門慶看着他兩個打雙陸不題。
且說月娘和桂姐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大姐,都在後邊吃了飯,在穿廊下坐的。只見小周兒在影壁前探頭舒腦的,李瓶兒道:「小周兒,你來的好。且進來與小大官兒剃剃頭,他頭髮都長長了。」小周兒連忙向前都磕了頭,說:「剛纔老爹分咐,交小的進來與哥兒剃頭。」月娘道:「六姐,你拏曆頭看看,好日子,歹日子,就與孩子剃頭?」金蓮便交小玉取了曆頭來,揭開看了一囘,說道:「今日是四月廿一日,是個庚戌日,金定婁金狗當直,宜祭祀、官帶、出行、裁衣、沐浴、剃頭、修造、動土,宜用午時。好日期。」月娘道:「既是好日子,叫丫頭熱水,你替孩兒洗頭,教小周兒慢慢哄着他剃。」看了好日子剃頭,卻幾乎將孩子剃殺,陰陽可信乎?不可信乎?微詞逗出。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兒接着頭髮,纔剃得幾刀,這官哥兒呱的恠哭起來。那小周連忙趕着他哭只顧剃,不想把孩子哭的那口氣憋下去,不做聲了,臉便脹的紅了。李瓶兒唬慌手脚,連忙說:「不剃罷,不剃罷!」那小周兒唬的收不迭家活,徃外沒脚的跑。月娘道:「我說這孩予有些不長俊,護頭。自家替他剪剪罷。平白教進來剃,剃的好麼!」天假其便,那孩子憋了半日氣,纔放出聲來。李瓶兒方纔放心,只顧拍哄他,說道:「好小周兒,恁大膽!平白進來把哥哥頭來剃了去了。剃的恁半落不合的,欺負我的哥哥。還不拏囘來,等我打與哥哥出氣。」開口便如天造地設,絕無一語杜撰,所以為妙。於是抱到月娘跟前。月娘道:「不長俊的小花子兒,剃頭耍了你了,這等哭?剩下這些,到明日做剪毛賊。」引逗了一囘,李瓶兒交與奶子。月娘分咐:「且休與他奶吃,等他睡一囘兒與他吃。」奶子抱的前邊去了。只見來安兒進來取小周兒的家活,說唬的小周兒臉焦黃的。月娘問道:「他吃了飯不曾?」來安道:「他吃了飯。爹賞他五錢銀子。」月娘教來安:「你拏一甌子酒出去與他。唬着人家,好容易討這幾個錢!」小玉連忙篩了一盞,拏了一碟臘肉,教來安與他吃了去了。
吳月娘因教金蓮:「你看看曆頭,幾時是壬子日?」金蓮看了,說道:「二十三日是壬子日,交芒種五月節。」便道:「姐姐你問他怎的?」月娘道:「我不怎的,問一聲兒。」李桂姐接過歷頭來看了,說道:「這二十四日,苦惱是俺娘的生日!月娘悠然接上,妙在個中;桂姐突然插入,趣在言外。讀而噴飯者,猶只解得此文一半。我不得在家。」月娘道:「前月初十日,是你姐姐生日,過了。這二十四日,可哥兒又是你媽的生日了。原來你院中人家一日害兩樣病,做三個生日:日裡害思錢病,黑夜思漢子的病。早晨是媽媽的生日,晌午是姐姐生日,晚夕是自家生日。怎的都擠在一塊兒?趁着姐夫有錢,攛掇着都生日了罷!」桂姐只是笑,不做聲。只見西門慶使了畫童兒來請,桂姐方向月娘房中粧點勻了臉,徃花園中來。
捲棚內,又早放下八仙桌兒,桌上擺設兩大盤燒豬肉並許多餚饌。衆人吃了一囘,桂姐在旁拏鍾兒遞酒,伯爵道:「你爹聽着說——不是我索落你,人情兒已是停當了。你爹又替你縣中說了,不尋你了。虧了誰?還虧了我再三央及你爹,他纔肯了。平白他肯替你說人情去?數語伯爵猶作戲說,若今人說來,便不以為戲矣。隨你心愛的甚麼曲兒,你唱個兒我下酒,也是拏勤勞准折。」桂姐笑罵道:「恠硶花子,你『虼𧒮包網兒——好大面皮』!爹他肯信你說話?」伯爵道:「你這賊小淫婦兒!你經還沒念,就先打和尚。要吃飯,休惡了火頭!你敢笑和尚投丈母,我就單丁擺佈不起你這小淫婦兒?你休笑譁,我半邊俏還動的。」被桂姐把手中扇靶子,侭力向他身上打了兩下。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狗才,到明日論個男盜女娼,還虧了原問處。」笑了一囘,桂姐慢慢纔拏起琵琶,橫担膝上,啟朱唇,露皓齒,唱道:
伯爵道:「你兩個當初好來,如今就為他耽些驚怕兒,也不該抱怨了。」桂姐道:「汗邪了你,怎的胡說!」
伯爵道:「腸子倒沒斷,這一囘來提你的斷了線,你兩個休提了。」被桂姐盡力打了一下,罵道:「賊攘刀的,今日汗邪了你,只鬼混人的。」
伯爵道:「傻小淫婦兒,他怎的睡不安穩?又沒拏了他去。落的在家裡睡覺兒哩。你便在人家躱着,逐日懷着羊皮兒,直等東京人來,一塊石頭方落地。」桂姐被他說急了,便道:「爹,你看應花子,不知怎的,只發訕纏我。」伯爵道:「你這囘纔認的爹了?」搶白得妙,奉承得巧,伯爵殊有竅。桂姐不理他,彈着琵琶又唱:
伯爵道:「一個人慣溺尿。一日,他娘死了,守孝打鋪在靈前睡。晚了,不想又溺下了。人進來看見褥子濕,問怎的來,那人沒的囘答,只說:『你不知,我夜間眼淚打肚裡流出來了。』就和你一般,為他聲說不的,只好背地哭罷了。」桂姐道:「沒羞的孩兒,你看見來?汗邪了你哩!」
伯爵道:「傻小淫婦兒,如今年程,三歲小孩兒也哄不動,何況風月中子弟。你和他認真?你且住了,等我唱個南曲兒你聽:『風月事,我說與你聽:如今年程,論不得假真。個個人古恠精靈,個個人久慣牢成,倒將計活埋把瞎缸暗頂。老虔婆只要圖財,小淫婦兒少不得拽着脖子徃前掙。苦似投河,愁如覓並。幾時得把業礶子塡完,就變驢變馬也不幹這營生。』」當下把桂姐說的哭起來了。伯爵戲搶桂姐,似乎沒趣,不知桂姐此事非西門慶所喜,特留情不言耳。西門慶不言而伯爵代言之,正是大湊趣。被西門慶向伯爵頭上打了一扇子,笑罵道:「你這搊斷腸子的狗才!生生兒吃你把人就歐殺了。」因叫桂姐:「你唱,不要理他。」謝希大道:「應二哥,你好沒趣!今日左來右去只欺負我這乾女兒。你再言語,口上生個大疔瘡。」那桂姐半日拏起琵琶,又唱:
伯爵纔待言語,被希大把口按了,又白描一曲,情景宛然。說道:「桂姐你唱,休理他!」桂姐又唱道:
希大放了手,伯爵又說:「相應倒好了。心口裡不相應,如今虎口裡倒相應。不多,也只三兩炷兒。」桂姐道:「白眉赤眼,你看見來?」伯爵道:「我沒看見,在樂星堂兒裡不是?」連西門慶衆人都笑起來了。桂姐又唱:
伯爵道:「前程也不敢指望他,到明日,少不了他個招宣襲了罷。」桂姐又唱:
唱畢,謝希大道:「罷,罷。叫畫童兒接過琵琶去,等我酬勞桂姐一杯酒兒,消消氣罷。」桂姐自家理短,不敢十分認真,若平日,不知如何拌嘴矣。伯爵道:「等我哺菜兒。我本領兒不濟事,拏勤勞准折罷了。」桂姐道:「花子過去,誰理你!你大拳打了人,這囘拏手來摸挲。」當下,希大一連遞了桂姐三杯酒,拉伯爵道:「咱每還有那兩盤雙陸,打了罷。」於是二人又打雙陸。西門慶遞了個眼色與桂姐,就徃外走。伯爵道:「哥,你徃後邊去,稍些香茶兒出來。頭裡吃了些蒜,這囘子倒反惡泛泛起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那裡得香茶來!」伯爵道:「哥,你還哄我哩,杭州劉學官送了你好少兒,你獨吃也不好。」西門慶笑的後邊去了。桂姐也走出來,在太湖石畔推摘花兒戴,也不見了。伯爵與希大一連打了三盤雙陸,等西門慶白不見出來。問畫童兒:「你爹在後邊做甚麼哩?」畫童兒道:「爹在後邊,就出來了。」伯爵道:「就出來,有些古恠!」因交謝希大:「你這裡坐着,等我尋他尋去。」那謝希大且和書童兒兩個下象棋。
原來西門慶只走到李瓶兒房裡,吃了藥就出來了。在木香棚下看見李桂姐,就拉到藏春塢雪洞兒裡,把門兒掩着,坐在矮床兒上,把桂姐摟在懷中,腿上坐的,一徑露出那話來與他瞧,把桂姐唬了一跳。便問:「怎的就這般大?」西門慶悉把吃胡僧藥告訴了一遍。先交他低垂粉頸,款啟猩唇,品咂了一囘。然後,輕輕搊起他兩隻小小金蓮來,跨在兩邊胳膊上,抱到一張椅兒上,兩個就幹起來。不想應伯爵到各亭兒上尋了一遭,尋不着,打滴翠巖小洞兒裡穿過去,到了木香棚,抹過葡萄架,到松竹深處,藏春塢邊,隱隱聽見有人笑聲,又不知在何處。這伯爵慢慢躡足潛蹤,掀開簾兒,見兩扇洞門兒虛掩,在外面只顧聽覷。聽見桂姐顫着聲兒,將身子只顧迎播着西門慶,叫:「達達,快些了事罷,只怕有人來。」被伯爵猛然大叫一聲,推開門進來,看見西門慶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幹得好。說道:「快取水來,潑潑兩個摟心的,摟到一答裡了!」李桂姐道:「恠攘刀子,猛的進來,唬了我一跳!」伯爵道:「快些兒了事?好容易!也得值那些數兒是的。怕有人來看見,我就來了。且過來,等我抽個頭兒着。」情中着一痕屑子,便格格不化,西門慶與桂姐雖歡私如故,而實無心可談,故借伯爵一混,草草完事。西門慶便道:「恠狗才,快出去罷了,休鬼混!我只怕小厮來看見。」那應伯爵道:「小淫婦兒,你央及我央及兒。不然我就喓喝起來,連後邊嫂子每都嚷的知道。你既認做乾女兒了,好意教你躱住兩日兒,你又偸漢子。教你了不成!」桂姐道:「去罷,應恠花子!」伯爵道:「我去罷?我且親個嘴着。」於是按着桂姐親了一個嘴,纔走出來。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還不帶上門哩。」伯爵一面走來把門帶上,說道:「我兒,兩個盡着搗,盡着搗,搗弔底也不關我事。」纔走到那個松樹兒底下,又囘來說道:又作餘波。「你頭裡許我的香茶在那裡?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等住囘我與你就是了,又來纏人!」那伯爵方纔一直笑的去了。桂姐道:「好個不得人意的攮刀子!」這西門慶和那桂姐兩個,在雪洞內足幹勾一個時辰,吃了一枚紅棗兒,纔得了事,雨散雲收。有詩為證:
少頃,二人整衣出來。桂姐向他袖子內掏出好些香茶來袖了。西門慶使的滿身香汗,氣喘吁吁,走來馬纓花下溺尿。李桂姐腰裡摸出鏡子來,妙。在月窓上擱着,整雲理髩,徃後邊去了。
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裡,洗洗手出來。伯爵問他要香茶,西門慶道:「恠花子,你害了痞,如何只鬼混人!」每人掐了一撮與他。伯爵道:「只與我這兩個兒!繇他,繇他!等我問李家小淫婦兒要。」正說着,只見李銘走來磕頭。伯爵道:「李日新在那裡來?你沒曾打聽得他每的事怎麼樣兒了?」李銘道:「俺桂姐虧了爹這裡。這兩日,縣裡也沒人來催,只等京中示下哩。」伯爵道:「齊家那小老婆子出來了?」李銘道:「齊香兒還在王皇親宅內躱着哩。桂姐在爹這裡好,誰人敢來尋?」伯爵道:「要不然也費手,虧我和你謝爹再三央勸你爹:『你不替他處處兒,教他那裡尋頭腦去?』」李銘道:「爹這裡不管,就了不成。俺三嬸老人家,風風勢勢的,幹出甚麼事!」伯爵道:「我記的這幾時是他生日,偏他記得。俺每會了你爹,與他做做生日。」就伸脚兒。李銘道:「爹每不消了。到明日事情畢了,三嬸和桂姐,愁不請爹每坐坐?」伯爵道:「到其間,俺每補生日就是了。」便安根。因叫他近前:「你且替我吃了這鍾酒着。我吃了這一日,吃不的了。」那李銘接過銀把鍾來,跪着一飲而盡。謝希大交琴童又斟了一鍾與他。伯爵道:「你敢沒吃飯?」桌上還剩了一盤點心,謝希大又拏兩盤燒豬頭肉和鴨子遞與他。李銘雙手接的,下邊吃去了。伯爵用筯子又撥了半段鰣魚與他,說道:「我見你今年還沒食這個哩,且嘗新着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都拏與他吃罷了,又留下做甚麼?」伯爵道:「等住囘吃的酒闌,上來餓了,我不會吃飯兒?你們那裡曉得,江南此魚一年只過一遭兒,吃到牙縫裡剔出來都是香的。好容易!公道說,就是朝廷還沒吃哩!不是哥這裡,誰家有?」要為李三表情,故有許多比論。正說着,只見畫童兒拏出四碟鮮物兒來:一碟烏菱、一碟荸薺、一碟雪藕、一碟枇杷。西門慶還沒曾放到口裡,被應伯爵連碟子都撾過去,倒的袖了。謝希大道:「你也留兩個兒我吃。」也將手撾一碟子烏菱來。只落下藕在桌子上。西門慶掐了一塊放在口內,別的與了李銘吃了。分付畫童後邊再取兩個枇杷來賞李銘。李銘接的袖了,纔上來拏箏彈唱。唱了一囘,伯爵又出題目,叫他唱了一套《花葯欄》。
三個直吃到掌燈時候,還等後邊拏出綠豆白米水飯來吃了,纔起身。伯爵道:「哥,我曉得明日安主事請你,不得閑。李四、黃三那事,我後日會他來罷。」醉則醉,事在心頭。西門慶點頭兒,二人也不等送,就去了。西門慶教書童看收家伙,就歸後邊孟玉樓房中歇去了。一宿無話。
到次日早起,也沒徃衙門中去,吃了粥,冠帶騎馬,書童、玳安兩個跟隨,出城南三十里,逕徃劉太監庄上來赴席,不在話下。
潘金蓮趕西門慶不在家,與李瓶兒計較,將陳敬濟輸的那三錢銀子,又教李瓶兒添出七錢來,教來興兒買了一隻燒鴨、兩隻雞、一錢銀子下飯、一罈金華酒、一瓶白酒、一錢銀子裹餡涼糕,教來興兒媳婦整理端正。金蓮對着月娘說:「大姐那日鬬牌,贏了陳姐夫三錢銀子,李大姐又添了些,今治了東道兒,請姐姐在花園裡吃。」吳月娘就同孟玉樓、李嬌兒、孫雪娥、大姐、桂姐衆人,先在捲棚內吃了一囘,然後拏酒菜兒,在山子上臥雲亭下棋,投壺,吃酒耍子。月娘想起問道:「今日主人,怎倒不來坐坐?」大姐道:「爹又使他徃門外徐家催銀子去了,也好待來也。」
不一時,陳敬濟來到,向月娘衆人作了揖,就拉過大姐一處坐下。向月娘說:「徐家銀子討了來了,共五封二百五十兩,送到房裡,玉簫收了。」於是傳杯換盞,酒過數巡,各添春色。月娘與李嬌兒、桂姐三個下棋,玉樓衆人都起身向各處觀花玩草耍子。惟金蓮獨自手搖着白團紗扇兒,徃山子後芭蕉深處納涼。獨自靜處走,未必無心。因見墻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兒可愛,便走去要摘。不想敬濟有心,一眼睃見,便悄悄跟來,柔情一牽,便不約而至。在背後說道:「五娘,你老人家尋甚麼?這草地上滑齏齏的,只怕跌了你,教兒子心疼。」油嘴。那金蓮扭囘粉頸,斜睨秋波,帶笑帶罵道:「好個賊短命的油嘴,跌了我,可是你就心疼哩?誰要你管!你又跟了我來做甚麼,也不怕人看着。」因問:「你買的汗巾兒怎了?」敬濟笑嘻嘻向袖於中取出,遞與他,說道:「六娘的都在這裡了。」又道:「汗巾兒買了來,你把甚來謝我?」於是把臉子挨的他身邊,被金蓮舉手只一推。不想李瓶兒抱着官哥兒,並奶子如意兒跟着,從松墻那邊走來。見金蓮手拏白團扇一動,不知是推敬濟,只認做撲蝴蝶,忙叫道:「五媽媽,撲的蝴蝶兒,把官哥兒一個耍子。」慌的敬濟趕眼不見,兩三步就鑽進山子裡邊去了。金蓮恐怕李瓶兒瞧見,故意問道:「陳姐夫與了汗巾不曾?」問得賊甚。瞧見不瞧見,都好轉嘴。李瓶兒道:「他還沒有與我哩。」金蓮道:「他剛纔袖着,對着大姐姐不好與咱的,悄悄遞與我了。」於是兩個坐在芭蕉叢下花臺石上,開啟分了。兩個坐了一囘,李瓶兒說道:「這答兒裡到且是蔭涼。」因使如意兒:「你去叫迎春屋裡取孩子的小枕頭並涼蓆兒來,就帶了骨牌來,我和五娘在這裡抹囘骨牌兒。你就在屋裡看罷。」如意兒去了。
不一時,迎春取了枕蓆併骨牌來。李瓶兒鋪下蓆,把官哥兒放在小枕頭兒上躺着,教他頑耍,他便和金蓮抹牌。抹了一囘,交迎春徃屋裡拏一壺好茶來。不想孟玉樓在臥雲亭上看見,點手兒叫李瓶兒說:「大姐姐叫你說句話兒。」李瓶兒撇下孩子,教金蓮看着:瓶兒疏略之甚。「我就來。」那金蓮記掛敬濟在洞兒裡,那裡又去顧那孩子,趕空兒兩三步走入洞門首,教敬濟,說:「沒人,你出來罷。」敬濟便叫婦人進去瞧蘑菇:「裡面長出這些大頭蘑菇來了。」哄的婦人入到洞裡,就摺疊腿跪着,要和婦人雲雨。兩個正接着親嘴。也是天假其便,李瓶兒走到亭子上,月娘說:「孟三姐和桂姐投壺輸了,你來替他投兩壺兒。」李瓶兒道:「底下沒人看孩子哩。」玉樓道:「左右有六姐在那裡,怕怎的。」月娘道:「孟三姐,你去替他看看罷。」畢竟月娘深心。李瓶兒道:「三娘累你,亦發抱了他來罷。」瓶兒東便東,西便西,大沒主意。教小玉:「你去就抱他的蓆和小枕頭兒來。」那小玉和玉樓走到芭蕉叢下,孩子便躺在蓆上,蹬手蹬脚的恠哭,並不知金蓮在那裡。只見旁邊一個大黑貓,見人來,一溜烟跑了。玉樓道:「他五娘那裡去了?耶嚛,耶嚛!把孩子丟在這裡,吃貓唬了他了。」那金蓮連忙從雪洞兒裡鑽出來,說道:「我在這裡淨了淨手,誰徃那裡去來!那裡有貓唬了他?白眉赤眼的!」那玉樓也更不徃洞裡看,只顧抱了官哥兒,拍哄着他徃臥雲亭兒上去了。小玉拏着枕蓆跟的去了。金蓮恐怕他學舌,隨屁股也跟了來。偏有此賊智。月娘問:「孩子怎的哭?」玉樓道:「我去時,不知是那裡一個大黑貓蹲在孩子頭跟前。」月娘說:「乾淨唬着孩兒。」李瓶兒道,「他五娘看着他哩。」玉樓道:「六姐徃洞兒裡淨手去來。」金蓮走上來說:「三姐,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兒的?那裡討個貓來!他想必餓了,要奶吃哭,就賴起人來。」不得不賴。李瓶幾見迎春拏上茶來,就使他叫奶子來喂哥兒奶。陳敬濟見無人,從洞兒鑽出來,順着松墻兒轉過捲棚,一直徃外去了。正是:
月娘見孩子不吃奶,只是哭,分咐李瓶兒:「你抱他到屋裡,好好打發他睡罷。」於是也不吃酒,衆人都散了。原來陳敬濟也不曾與潘金蓮得手,事情不巧,歸到前邊廂房中,有些咄咄不樂。正是:
《黃鶯兒》誰想有這一種。減香肌,憔瘦損。鏡鸞塵鎖無心整。脂粉倦勻,花枝又懶簪。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。
最難禁,樵樓上畫角,吹徹了斷腸聲。
《集資賓》幽窓靜悄月又明,恨獨倚幃屏。驀聽的孤鴻只在樓外鳴,把萬愁又還題醒。更長漏永,早不覺燈昏香燼眠未成。他那裡睡得安穩!
《雙聲疊韻》思量起,思量起,怎不上心?無人處,無人處,淚珠兒暗傾。
我怨他,我怨他,說他不盡,誰知道這裡先走滾。自恨我當初不合他認真。
《簇御林》人都道他志誠。
卻原來厮勾引。眼睜睜心口不相應。
山盟海誓,說假道真,險些兒不為他錯害了相思病。負人心,看伊家做作,如何教我有前程?
《琥珀貓兒墜》日疏日遠,何日再相逢?枉了奴痴心寧耐等。想巫山雲雨夢難成。薄情,猛拚今生和你鳳拆鸞零。
《尾聲》冤家下得忒薄倖,割捨的將人孤另。那世裡的恩情翻成做話餅。
春樓曉日珠簾映,紅粉春粧寶鏡催。已厭交歡憐舊枕,相將遊戲繞池臺。坐時衣帶縈纖草,行處裙裾掃落梅。更道明朝不當作,相期共鬬管絃來。
海棠枝上鶯梭急,綠竹陰中燕語頻。閑來付與丹青手,一段春嬌畫不成。
兩手劈開生死路。一身跳出是非門。
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
詩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