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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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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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1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打猫儿金莲品玉   斗叶子敬济输金

竹坡本 打貓兒金蓮品玉 鬬葉子敬濟輸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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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诗曰:

羞看鸾镜惜朱颜,手托香腮懒去眠。 瘦损纤腰宽翠带,泪流粉面落金钿。 薄幸恼人愁切切,芳心缭乱恨绵绵。 何时借得东风便,刮得檀郎到枕边。

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淫器包儿,与李瓶儿歇了,足恼了一夜没睡,怀恨在心。到第二日,打听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,老早走到后边对月娘说:“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!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,乔坐衙,别人生日,又要来管。‘你汉子吃醉了进我屋里来,我又不曾在前边,平白对着人羞我,望着我丢脸儿。交我恼了,走到前边,把他爹赶到后边来。落后他怎的也不在后边,还到我房里来了?我两个黑夜说了一夜梯己话儿,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。’”这月娘听了,如何不恼!因向大妗子、孟玉楼说:“你们昨日都在跟前看着,我又没曾说他甚么。小厮交灯笼进来,我只问了一声:‘你爹怎的不进来?’小厮倒说:‘往六娘屋里去了。’我便说:‘你二娘这里等着,恁没槽道,却不进来!’论起来也不伤他,怎的说我虔婆势,乔坐衙?我还把他当好人看成,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,那里看人去?干净是个绵里针、肉里刺的货,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甚么舌儿哩!怪道他昨日决烈的就往前走了。傻姐姐,那怕汉子成日在你屋里不出门,不想我这心动一动儿。一个汉子丢与你们,随你们去,守寡的不过。想着一娶来之时,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,那等怎的过来?”大妗子在旁劝道:“姑娘罢么,看孩儿的分上罢!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。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,好的也放在心里,歹的也放在心里。”月娘道:“不拘几时,我也要对这两句话。等我问他,我怎么虔婆势,乔做衙?”金莲慌的没口子说道:“姐姐宽恕他罢。常言大人不责小人过,那个小人没罪过?他在背地挑唆汉子,俺们这几个谁没吃他排说过?我和他紧隔着壁儿,要与他一般见识起来,倒了不成!行动只倚着孩儿降人,他还说的好话儿哩!说他的孩儿到明日长大了,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,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——你还不知道哩!”吴大妗子道:“我的奶奶,那里有此话说?”月娘一声儿也没言语。

常言:路见不平,也有向灯向火。不想西门大姐平日与李瓶儿最好,常没针线鞋面,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缎帛就与他,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,银钱不消说。当日听了此话,如何不告诉他。李瓶儿正在屋里与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,及各色纱小粽子并解毒艾虎儿。只见大姐走来,李瓶儿让他坐,又交迎春:“拿茶与你大姑娘吃。”大姐道:“头里请你吃茶,你怎的不来?”李瓶儿道:“打发他爹出门,我赶早凉与孩子做这戴的碎生活儿来。”大姐道:“有桩事儿,我也不是舌头,敢来告你说:你没曾恼着五娘?他对着俺娘,如此这般说了你一篇是非——说你说俺娘虔婆势,乔做衙。如今俺娘要和你对话哩!你别要说我对你说,交他怪我。你须预备些话儿打发他。”这李瓶儿不听便罢,听了此言,手中拿着那针儿通拿不起来,两只胳膊都软了,半日说不出话来,对着大姐掉眼泪,说道:“大姑娘,我那里有一字儿?昨晚我在后边,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,我就来到前边,催他往后边去了。再谁说一句话儿来?你娘恁觑我一场,莫不我恁不识好歹,敢说这个话?设使我就说,对着谁说来?也有个下落。”大姐道:“他听见俺娘说不拘几时要对这话,他也就慌了。要是我,你两个当面锣对面鼓的对不是!”李瓶儿道:“我对的过他那嘴头子?只凭天罢了。他左右昼夜算计的只是俺娘儿两个,到明日终久吃他算计了一个去,才是了当。”说毕哭了。大姐坐着劝了一回,只见小玉来请六娘、大姑娘吃饭。李瓶儿丢下针指,同大姐到后边,也不曾吃饭,回来房中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
西门庆衙门中来家,见他睡,问迎春。迎春道:“俺娘一日饭也还没吃哩。”慌的西门庆向前问道:“你怎的不吃饭?你对我说。”又见他哭的眼红红的,只顾问:“你心里怎么的?对我说。”李瓶儿连忙起来,揉了揉眼说道:“我害眼疼,不怎的。今日心里懒待吃饭。”并不题出一字儿来。正是:满怀心腹事,尽在不言中。有诗为证:

莫道佳人总是痴,惺惺伶俐没便宜。 只因会尽人间事,惹得闲愁满肚皮。

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:“才五娘说的话,我问六娘来。他好不赌身发咒,望着我哭,说娘这般看顾他,他肯说此话!”吴大妗子道:“我就不信。李大姐好个人儿,他怎肯说这等话!”月娘道:“想必两个有些小节不足,哄不动汉子,走来后边,没的拿我垫舌根。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!”大妗子道:“大姑娘,今后你也别要亏了人。不是我背地说,潘五姐一百个不及他。为人心地儿又好,来了咱家恁二三年,要一些歪样儿也没有。”

正说着,只见琴童儿背进个蓝布大包袱来。月娘问是甚么,琴童道:“是三万盐引。韩伙计和崔本才从关上挂了号来,爹说打发饭与他二人吃,如今兑银子打包。后日二十,是个好日子,起身,打发他三个往扬州去。”吴大妗子道:“只怕姐夫进来。我和二位师父往他二娘房里坐去罢。”刚说未毕,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,慌的吴妗子和薛姑子、王姑子往李娇儿房里走不迭。早被西门庆看见,问月娘:“那个是薛姑子?贼胖秃淫妇,来我这里做甚么!”月娘道:“你好恁枉口拨舌,不当家化化的,骂他怎的?他惹着你来?你怎的知道他姓薛?”西门庆道:“你还不知他弄的乾坤儿哩!他把陈参政的小姐吊在地藏庵儿里和一个小伙偷奸,他知情,受了三两银子。事发,拿到衙门里,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,交他嫁汉子还俗。他怎的还不还俗?好不好,拿来衙门里再与他几拶子。”月娘道:“你有要没紧,恁毁僧傍佛的。他一个佛家弟子,想必善根还在,他平白还甚么俗?你还不知他好不有道行!”西门庆道:“你问他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?”月娘道:“你就休汗邪!又讨我那没好口的骂你。”因问:“几时打发他三个起身?”西门庆道:“我刚才使来保会乔亲家去了,他那里出五百两,我这里出五百两。二十是个好日子,打发他每起身去罢了。”月娘道:“线铺子却交谁开?”西门庆道:“且交贲四替他开着罢。”说毕,月娘开箱子拿银子,一面兑了出来,交付与三人,在卷棚内看着打包。每人又兑五两银子,交他家中收拾衣装行李。

只见应伯爵走到卷棚里,看见便问:“哥打包做甚么?”西门庆因把二十日打发来保等往扬州支盐去一节告诉一遍。伯爵举手道:“哥,恭喜!此去回来必得大利。”西门庆一面让坐,唤茶来吃。因问:“李三、黄四银子几时关?”应伯爵道:“也只在这个月里就关出来了。他昨日对我说,如今东平府又派下二万香来了,还要问你挪五百两银子,接济他这一时之急。如今关出这批银子,一分也不动,都抬过这边来。”西门庆道:“到是你看见,我打发扬州去还没银子,问乔亲家借了五百两在里头,那讨银子来?”伯爵道:“他再三央及我对你说,一客不烦二主,你不接济他这一步儿,交他又问那里借去?”西门庆道:“门外街东徐四铺少我银子,我那里挪五百两银子与他罢。”伯爵道:“可知好哩。”正说着,只见平安儿拿进帖儿来,说:“夏老爹家差了夏寿,说请爹明日坐坐。”西门庆看了柬帖,道:“晓得了。”伯爵道:“我有桩事儿来报与哥:你知道李桂儿的勾当么?他没来?”西门庆道:“他从正月去了,再几时来?我并不知道甚么勾当。”伯爵因说道:“王招宣府里第三的,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女婿。从正月往东京拜年,老公公赏了一千两银子,与他两口儿过节。你还不知六黄太尉这侄女儿生的怎么标致,上画儿只画半边儿,也没恁俊俏相的。你只守着你家里的罢了,每日被老孙、祝麻子、小张闲三四个摽着在院里撞,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子齐香儿梳笼了,又在李桂儿家走。把他娘子儿的头面都拿出来当了。气的他娘子儿家里上吊。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,他娘子儿到东京只一说,老公公恼了,将这几个人的名字送与朱太尉,朱太尉批行东平府,着落本县拿人。昨日把老孙、祝麻子与小张闲都从李桂儿家拿的去了。李桂儿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。今日说来央及你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说正月里都摽着他走,这里谁人家这银子,那里谁人家银子。那祝麻子还对着我捣生鬼。”说毕,伯爵道:“我去罢。等住回只怕李桂儿来,你管他不管他,他又说我来串作你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还和你说,李三,你且别要许他,等我门外讨了银子来,再和你说话。”伯爵道:“我晓的。”刚走出大门首,只见李桂姐轿子在门首,又早下轿进去了。伯爵去了。

西门庆正分咐陈敬济,交他往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去,只见琴童儿走来道:“大娘后边请,李桂姨来了。”西门庆走到后边,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,也不搽脸,用白挑线汗巾子搭着头,云鬟不整,花容淹淡,与西门庆磕着头哭起来,说道:“爹可怎么样儿的,恁造化低的营生,正是关着门儿家里坐,祸从天上来。一个王三官儿,俺每又不认的他。平白的祝麻子、孙寡嘴领了来俺家讨茶吃。俺姐姐又不在家,依着我说别要招惹他,那些儿不是,俺这妈越发老的韶刀了。就是来宅里与俺姑娘做生日的这一日,你上轿来了就是了,见祝麻子打旋磨儿跟着,从新又回去,对我说:‘姐姐你不出去待他锺茶儿,却不难为嚣了人?’他便往爹这里来了。交我把门插了不出来,谁想从外边撞了一伙人来,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拿的去了。王三官儿便夺门走了,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。家里有个人牙儿!才使来保儿来这里接的他家去。到家把妈唬的魂都没了,只要寻死。今日县里皂隶,又拿着票喝罗了一清早起去了。如今坐名儿只要我往东京回话去。爹,你老人家不可怜见救救儿,却怎么样儿的?娘也替我说说儿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起来。”因问票上还有谁的名字。桂姐道:“还有齐香儿的名字。他梳笼了齐香儿,在他家使钱,他便该当。俺家若见了他一个钱儿,就把眼睛珠子吊了;若是沾他沾身子儿,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。”月娘对西门庆道:“也罢,省的他恁说誓剌剌的,你替他说说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如今齐香儿拿了不曾?”桂姐道:“齐香儿他在王皇亲宅里躲着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恁的,你且在我这里住两日。我就差人往县里替你说去。”就叫书童儿:“你快写个帖儿,往县里见你李老爹,就说桂姐常在我这里答应,看怎的免提他罢。”书童应诺,穿青绢衣服去了。不一时,拿了李知县回贴儿来。书童道:“李老爹说:‘多上覆你老爹,别的事无不领命,这个却是东京上司行下来批文,委本县拿人,县里只拘的人到。既是你老爹分上,我这里且宽限他两日。要免提,还往东京上司说去。’”西门庆听了,只顾沉吟,说道:“如今来保一两日起身,东京没人去。”月娘道:“也罢,你打发他两个先去,存下来保,替桂姐往东京说了这勾当,交他随后边赶了去罢。你看唬的他那腔儿。”那桂姐连忙与月娘、西门庆磕头。

西门庆随使人叫将来保来,分咐:“二十日你且不去罢。教他两个先去。你明日且往东京替桂姐说说这勾当来。见你翟爹,如此这般,好歹差人往卫里说说。”桂姐连忙就与来保下礼。慌的来保顶头相还,说道:“桂姨,我就去。”西门庆一面教书童儿写就一封书,致谢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费心,又封了二十两折节礼银子,连书交与来保。桂姐便欢喜了,拿出五两银子来与来保做盘缠,说道:“回来俺妈还重谢保哥。”西门庆不肯,还了桂姐,教月娘另拿五两银子与来保盘缠。桂姐道:“也没这个道理,我央及爹这里说人情,又教爹出盘缠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盘缠了,要你的银子!”那桂姐方才收了,向来保拜了又拜,说道:“累保哥,好歹明早起身罢,只怕迟了。”来保道:“我明日早五更就走道儿了。”

于是领了书信,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。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小衣儿哩,打窗眼看见是来保,忙道:“你有甚说话,请房里坐。他不在家,往裁缝那里讨衣裳去了,便来也。”便叫锦儿:“还不往对过徐裁家叫你爹去!你说保大爷在这里。”来保道:“我来说声,我明日还去不成,又有桩业障钻出来,当家的留下,教我往东京替院里李桂姐说人情去哩。他刚才在爹跟前,再三磕头礼拜央及我。明早就起身了。且教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先去,我回来就赶了来。”因问:“嫂子,你做的是甚么?”王六儿道:“是他的小衣裳儿。”来保道:“你教他少带衣裳。到那去处是出纱罗缎绢的窝儿里,愁没衣裳穿!”正说着,韩道国来了。两个唱了喏,因把前事说了一遍,因说:“我到明日,扬州那里寻你每?”韩道国道:“老爹分咐,教俺每马头上投经纪王伯儒店里下。说过世老爹曾和他父亲相交,他店内房屋宽广,下的客商多,放财物不耽心。你只往那里寻俺每就是了。”来保又说:“嫂子,我明日东京去,你没甚鞋脚东西捎进府里,与你大姐去?”王六儿道道:“没甚么,只有他爹替他打的两对簪儿,并他两双鞋,起动保叔捎捎进去与他。”于是将手帕包袱停当,递与来保。一面教春香看菜儿筛酒。妇人连忙丢下生活就放桌儿。来保道:“嫂子,你休费心,我不坐。我到家还要收拾褡裢,明日早起身。”王六儿笑嘻嘻道:“耶嚛,你怎的上门怪人家!伙计家,自恁与你饯行,也该吃锺儿。”因说韩道国:“你好老实!桌儿不稳,你也撒撒儿,让保叔坐。只相没事的人儿一般。”于是拿上菜儿来,斟酒递与来保,王六儿也陪在旁边,三人坐定吃酒。来保吃了几锺,说道:“我家去罢。晚了,只怕家里关门早。”韩道国问道:“你头口雇下了不曾?”来保道:“明日早雇罢了。铺子里钥匙并帐簿都交与贲四罢了,省的你又上宿去。家里歇息歇息,好走路儿。”韩道国道:“伙计说的是,我明日就交与他。”王六儿又斟了一瓯子,说道:“保叔,你只吃这一锺,我也不敢留你了。”来保道:“嫂子,你既要我吃,再筛热着些。”那王六儿连忙归到壶里,教锦儿炮热了,倾在盏内,双手递与来保,说道:“没甚好菜儿与保叔下酒。”来保道:“嫂子好说,家无常礼。”拿起酒来与妇人对饮,一吸同干,方才作辞起身。王六儿便把女儿鞋脚递与他,说道:“累保叔,好歹到府里问声孩子好不好,我放心些。”两口儿齐送出门来。

不说来保到家收拾行李,第二日起身东京去了。单表这吴大舅前来对西门庆说:“有东平府行下文书来,派俺本卫两所掌印千户管工修理社仓,题准旨意,限六月工完,升一级。违限,听巡按御史查参。姐夫有银子借得几两,工上使用。待关出工价来,一一奉还。”西门庆道:“大舅用多少,只顾拿去。”吴大舅道:“姐夫下顾,与二十两罢。”一面同进后边,见月娘说了话,教月娘拿二十两出来,交与大舅,又吃了茶。因后边有堂客,就出来了。月娘教西门庆留大舅大厅上吃酒。正饮酒中间,只见陈敬济走来,与吴大舅作了揖,就回说:“门外徐四家,禀上爹,还要再让两日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胡说!我这里等银子使,照旧还去骂那狗弟子孩儿。”敬济应诺。吴大舅就让他打横坐下,陪着吃酒不题。

且说后边大妗子、杨姑娘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大姐,都伴桂姐在月娘房里吃酒。先是郁大姐数了一回“张生游宝塔”,放下琵琶。孟玉楼在旁斟酒递菜儿与他吃,说道:“贼瞎转磨的唱了这一日,又说我不疼你。”潘金莲又大箸子夹块肉放在他鼻子上,戏弄他顽耍。桂姐因叫玉箫姐:“你递过郁大姐琵琶来,等我唱个曲儿与姑奶奶和大妗子听。”月娘道:“桂姐,你心里热剌剌的,不唱罢。”桂姐道:“不妨事。见爹娘替我说人情去了,我这回不焦了。”孟玉楼笑道:“李桂姐倒还是院中人家娃娃,做脸儿快。头里一来时,把眉头忔㤘着,焦的茶儿也吃不下去。这回说也有,笑也有。”当下桂姐轻舒玉指,顿拨冰弦,唱了一回。

正唱着,只见琴童儿收进家活来。月娘便问道:“你大舅去了?”琴童儿道:“大舅去了。”吴大妗子道:“只怕姐夫进来,我每活变活变儿。”琴童道:“爹往五娘房里去了。”这潘金莲听见,就坐不住,趋趄着脚儿只要走,又不好走的。月娘也不等他动身,就说道:“他往你屋里去了,你去罢。省的你欠肚儿亲家是的。”那潘金莲嚷:“可可儿的——”起来,口儿里硬着,那脚步儿且是去的快。

来到房里,西门庆已是吃了胡僧药,教春梅脱了裳,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哩。金莲看见笑道:“我的儿!今日好呀,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。俺每在后边吃酒,被李桂姐唱着,灌了我几锺好的。独自一个儿,黑影子里,一步高一步低,不知怎的走来了。”叫春梅:“你有茶倒瓯子我吃。”那春梅真个点了茶来。金莲吃了,努了个嘴与春梅,那春梅就知其意。那边屋里早已替他热下水,妇人抖些檀香白矾在里面,洗了牝。就灯下摘了头,止撇着一根金簪子,拿过镜子来,从新把嘴唇抹了脂胭,口中噙着香茶,走过这边来。春梅床头上取过睡鞋来与他换了,带上房门出去。这妇人便将灯台挪近旁边桌上放着,一手放下半边纱帐子来,褪去红裤,露出玉体。西门庆坐在枕头上,那话带着两个托子,一霎弄的大大的与他瞧。妇人灯下看见,唬了一跳——一手攥不过来,紫巍巍,沉甸甸——便昵瞅了西门庆一眼,说道:“我猜你没别的话,一定吃了那和尚药,弄耸的恁般大,一味要来奈何老娘。好酒好肉,王里长吃的去。你在谁人跟前试了新,这回剩了些残军败将,才来我这屋里来了。俺每是雌剩毬巴㒲的?你还说不偏心哩!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里,三不知把那行货包子偷的往他屋里去了。原来晚夕和他干这个营生,他还对着人撇清捣鬼哩。你这行货子,干净是个没挽回的三寸货。想起来,一百年不理你才好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小淫妇儿,你过来。你若有本事,把他咂过了,我输一两银子与你。”妇人道:“汗邪了你了。你吃了甚么行货子,我禁的过他!”于是把身子斜軃在衽席之上,双手执定那话,用朱唇吞裹。说道:“好大行货子,把人的口也撑的生疼的。”说毕,出入鸣咂。或舌尖挑弄蛙口,舐其龟弦;或用口噙着,往来哺摔;或在粉脸上擂晃,百般抟弄,那话越发坚硬 掘起来。

西门庆垂首窥见妇人香肌掩映于纱帐之内,纤手捧定毛都鲁那话,往口里吞放,灯下一往一来。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,看见动弹,不知当做甚物件儿,扑向前,用爪儿来挝。这西门庆在上,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,只顾引逗他耍子。被妇人夺过扇子来,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,打出帐子外去了。昵向西门庆道:“怪发讪的冤家!紧着这扎扎的不得人意,又引逗他恁上头上脸的,一时间挝了人脸却怎的?好不好我就不干这营生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小淫妇儿,会张致死了!”妇人道:“你怎不叫李瓶儿替你咂来?我这屋里尽着教你掇弄。不知吃了甚么行货子,咂了这一日,益发咂的没些事儿。”西门庆于是向汗巾上小银盒儿里,用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药儿,抹在马口内,仰卧于上,教妇人骑在身上。妇人道:“等我搧着,你往里放。”龟头昂大,濡研半晌,仅没龟棱。妇人在上,将身左右捱擦,似有不胜隐忍之态。因叫道:“亲达达,里边紧涩住了,好不难捱。”一面用手摸之,窥见麈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,撑的两边皆满。妇人用唾津涂抹牝户两边,已而稍宽滑落,颇作往来,一举一坐,渐没至根。妇人因向西门庆说:“你每常使的颤声娇,在里头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,怎如和尚这药,使进去,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,这一回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。我晓的今日死在你手里了。好难捱忍也!”西门庆笑道:“五儿,我有个笑话儿说与你听——是应二哥说的:一个人死了,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,教他变驴。落后判官查簿籍,还有他十三年阳寿,又放回来了。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,只有阳物还是驴的,未变过来,那人道:‘我往阴间换去。’他老婆慌了,说道:‘我的哥哥,你这一去,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?等我慢慢儿的挨罢。’”妇人听了,笑将扇把子打了一下子,说道:“怪不的应花子的老婆挨惯了驴的行货。硶说嘴的贼,我不看世界,这一下打的你……”

两个足缠了一个更次,西门庆精还不过。他在下面合着眼,由着妇人蹲踞在上极力抽提,提的龟头刮答刮答怪响。提勾良久,又吊过身子去,朝向西门庆。西门庆双手举其股,没棱露脑而提之,往来甚急。西门庆虽身接目视,而犹如无物。良久,妇人情急,转过身子来,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,合伏在身上,舒舌头在他口里,那话直抵牝中,只顾揉搓,没口子叫:“亲达达,罢了,五儿㒲死了!”须臾,一阵昏迷,舌尖冰冷。泄讫一度,西门庆觉牝中一股热气直透丹田,心中翕翕然,美快不可言也。已而,淫津溢出,妇人以帕抹之。两个相搂相抱,交头叠股,鸣咂其舌,那话通不拽出来。睡的没半个时辰,妇人淫情未定,爬上身去,两个又干起来。妇人一连丢了两遭身子,亦觉稍倦。西门庆只是佯佯不采,暗想胡僧药神通。看看窗外鸡鸣,东方渐白,妇人道:“我的心肝,你不过却怎样的?到晚夕你再来,等我好歹替你咂过了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就咂也不得过。管情只一桩事儿就过了。”妇人道:“告我说是那一桩儿?”西门庆道:“法不传六耳,等我晚夕来对你说。”

早晨起来梳洗,春梅打发穿上衣裳。韩道国、崔本又早外边伺候。西门庆出来烧了纸,打发起身。交付二人两封书:“一封到扬州马头上,投王伯儒店里下;这一封就往扬州城内抓寻苗青,问他的事情下落,快来回报我。如银子不勾,我后边再教来保捎去。”崔本道:“还有蔡老爹书没有?”西门庆道:“你蔡老爹书还不曾写,教来保后边稍了去罢。”二人拜辞,上头口去了,不在话下。

西门庆冠带了,就往衙门中来与夏提刑相会,道及昨承见招之意。夏提刑道:“今日奉屈长官一叙,再无他客。”发放已毕,各分散来家。只见一个穿青衣皂隶,骑着快马,夹着毡包,走的满面汗流。到大门首,问平安:“此是提刑西门老爹家?”平安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?”那人即便下马作揖,说:“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来,送礼与老爹。俺老爹与管砖厂黄老爹,如今都往东平府胡老爹那里吃酒,顺便先来拜老爹,看老爹在家不在。”平安道:“有帖儿没有?”那人向毡包内取出,连礼物都递与平安。平安拿进去与西门庆看,见礼帖上写着浙绸二端,湖绵四斤,香带一束,古镜一圆。分咐:“包五钱银子,拿回帖打发来人,就说在家拱候老爹。”那人急急去了。

西门庆一面预备酒菜,等至日中,二位官员喝道而至,乘轿张盖甚盛。先令人投拜帖,一个是“侍生安忱拜”,一个是“侍生黄葆光拜”。都是青云白鹇补子,乌纱皂履,下轿揖让而入。西门庆出大门迎接,至厅上叙礼,各道契阔之情,分宾主坐下:黄主事居左,安主事居右,西门庆主位相陪。先是黄主事举手道:“久仰贤名芳誉,学生迟拜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敢!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驾,当容踵叩。敢问尊号?”安主事道:“黄年兄号泰宇,取‘履泰定而发天光’之意。”黄主事道:“敢问尊号?”西门庆道:“学生贱号四泉,——因小庄有四眼井之说。”安主事道:“昨日会见蔡年兄,说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搅。”西门庆道:“因承云峰尊命,又是敝邑公祖,敢不奉迎!小价在京已知凤翁荣选,未得躬贺。”又问:“几时起身府上来?”安主事道:“自去岁尊府别后,到家续了亲,过了年,正月就来京了。选在工部,备员主事。钦差督运皇木,前往荆州,道经此处,敢不奉谒!”西门庆又说:“盛仪感谢不尽。”说毕,因请宽衣,令左右安放桌席。黄主事就要起身,安主事道:“实告:我与黄年兄,如今还往东平胡太府那里赴席,因打尊府过,敢不奉谒。容日再来取扰。”西门庆道:“就是往胡公处,去路尚远,纵二公不饿,其如从者何?学生敢不具酌,只备一饭在此,以犒从者。”于是先打发轿上攒盘。厅上安放桌席。珍羞异品,极时之盛,就是汤饭点心、海鲜美味,一齐上来。西门庆将小金锺,每人只奉了三杯,连桌儿抬下去,管待亲随家人吏典。少倾,两位官人拜辞起身,安主事因向西门庆道:“生辈明日有一小东,奉屈贤公到我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叙,未审肯命驾否?”西门庆道:“既蒙宠招,敢不趋命!”说毕,送出大门,上轿而去。

只见夏提刑差人来邀。西门庆说道:“我就去。”一面分咐备马,走到后边换了冠带衣服,出来上马。玳安、琴童跟随,排军喝道,迳往夏提刑家来。到厅上叙礼,说道:“适有工部督催皇木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拜,留坐了半日,方才去了。不然,也来的早。”说毕,让至大厅,上面设放两张桌席,让西门庆居左,其次就是西宾倪秀才。座间因叙话问道:“老先生尊号?”倪秀才道:“学生贱名倪鹏,字时远,号桂岩,见在府庠备数,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,设馆教习贤郎大先生举业。友道之间,实有多愧。”说话间,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,弹唱饮酒不题。

且说潘金莲从打发西门庆出来,直睡到晌午才爬起来。甫能起来,又懒待梳头。恐怕后边人说他,月娘请他吃饭也不吃,只推不好。大后晌才出房门,来到后边。月娘因西门庆不在,要听薛姑子讲说佛法,演颂金刚科仪。在明间内安放一张经桌儿,焚下香。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对坐,妙趣、妙凤两个徒弟立在两边,接念佛号。大妗子、杨姑娘、吴月娘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孙雪娥和李桂姐众人,一个不少,都在跟前围着他坐的,听他演诵。先是,薛姑子道:

盖闻电光易灭,石火难消。落花无返树之期,逝水绝归源之路。画堂绣阁,命尽有若长空;极品高官,禄绝犹如作梦。黄金白玉,空为祸患之资;红粉轻衣,总是尘劳之费。妻孥无百载之欢,黑暗有千重之苦。一朝枕上,命掩黄泉。青史扬虚假之名,黄土埋不坚之骨。田园百顷,其中被儿女争夺;绫锦千箱,死后无寸丝之分。青春未半,而白发来侵;贺者才闻,而吊者随至。苦,苦,苦!气化清风尘归土。点点轮回唤不回,改头换面无遍数。南无尽虚空遍法界,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。无上甚深微妙法,百千万劫难遭遇。我今见闻得受持,愿解如来真实义。

王姑子道:“当时释迦牟尼佛,乃诸佛之祖,释教之主,如何出家?愿听演说。”薛姑子便唱《五供养》:

释迦佛,梵王子,舍了江山雪山去,割肉喂鹰鹊巢顶。只修的九龙吐水混金身,才成南无大乘大觉释迦尊。

王姑子又道:“释迦佛既听演说,当日观音菩萨如何修行,才有庄严百化化身,有大道力?愿听其说——”

薛姑子正待又唱,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走来说道:“巡按宋爷差了两个快手、一个门子送礼来。”月娘慌了,说道:“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,谁人打发他?”正说着,只见玳安儿回马来家,放进毡包来,说道:“不打紧,等我拿帖儿对爹说去。教姐夫且请那门子进来,管待他些酒饭儿着。”这玳安交下毡包,拿着帖子,骑马云飞般走到夏提刑家,如此这般,说巡按宋老爷送礼来。西门庆看了帖子,上写着“鲜猪一口,金酒二尊,公纸四刀,小书一部”,下书“侍生宋乔年拜”。连忙分咐:“到家交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摺手本回去,门子答赏他三两银子、两方手帕,抬盒的每人与他五钱。”玳安来家,到处寻书童儿,那里得来?急的只牛回磨转。陈敬济又不在,交傅伙计陪着人吃酒,玳安旋打后边讨了手帕、银子出来,又没人封,自家在柜上弥封停当,叫傅伙计写了,大小三包。因向平安儿道:“你就不知往那去了?”平安道:“头里姐夫在家时,他还在家来。落后姐夫往门外讨银子去了,他也不见了。”玳安道:“别要题,一定秫秫小厮在外边胡行乱走的,养老婆去了。”正在急唣之间,只见陈敬济与书童两个,叠骑骡子才来,被玳安骂了几句,教他写了官衔手本,打发送礼人去了。玳安道:“贼秫秫小厮,仰搧着挣了合蓬着去。爹不在,家里不看,跟着人养老婆儿去了。爹又没使你和姐夫门外讨银子,你平白跟了去做甚么!看我对爹说不说!”书童道:“你说不是,我怕你?你不说就是我的儿。”玳安道:“贼狗攮的秫秫小厮,你赌几个真个?”走向前,一个泼脚撇翻倒,两个就磆碌成一块了。那玳安得手,吐了他一口唾沫才罢了。说道:“我接爹去,等我来家和淫妇算帐。”骑马一直去了。

月娘在后边,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,又听他唱佛曲儿,宣念偈子。那潘金莲不住在旁先拉玉楼不动,又扯李瓶儿,又怕月娘说。月娘便道:“李大姐,他叫你,你和他去不是。省的急的他在这里恁有㓦划没是处的。”那李瓶儿方才同他出来。被月娘瞅了一眼,说道:“拔了萝卜地皮宽。交他去了,省的他在这里跑兔子一般。原不是听佛法的人。”

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,因说道:“大姐姐好干这营生,你家又不死人,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。都在那里围着他怎的?咱们出来走走,就看看大姐在屋里做甚么哩。”于是一直走出大厅来。只见厢房内点着灯,大姐和敬济正在里面絮聒,说不见了银子。被金莲向窗棂上打了一下,说道:“后面不去听佛曲儿,两口子且在房里拌的甚么嘴儿?”陈敬济出来,看见二人,说道:“早是我没曾骂出来,原是五娘、六娘来了。请进来坐。”金莲道:“你好胆子,骂不是!”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,说道:“这咱晚,热剌剌的,还纳鞋?”因问:“你两口子嚷的是些甚么?”陈敬济道:“你问他。爹使我门外讨银子去,他与了我三钱银子,就教我替他捎销金汗巾子来。不想到那里,袖子里摸银子没了,不曾捎得来。来家他说我那里养老婆,和我嚷骂了这一日,急的我赌身发咒。不想丫头扫地,地下拾起来。他把银子收了不与,还教我明日买汗巾子来。你二位老人家说,却是谁的不是?”那大姐便骂道:“贼囚根子,别要说嘴。你不养老婆,平白带了书童儿去做甚么?刚才教玳安甚么不骂出来!想必两个打伙儿养老婆去来。去到这咱晚才来,你讨的银子在那里?”金莲问道:“有了银子不曾?”大姐道:“刚才丫头扫地,拾起来,我拿着哩。”金莲道:“不打紧处。我与你些银子,明日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子来。”李瓶儿便问:“姐夫,门外有,也捎几方儿与我。”敬济道:“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,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,随你要多少也有。你老人家要甚么颜色,销甚花样,早说与我,明日都替你一齐带的来了。”李瓶儿道:“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。”敬济道:“六娘,老金黄销上金不现。”李瓶儿道:“你别要管我。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儿的,又是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的。”敬济便道:“五娘,你老人家要甚花样?”金莲道:“我没银子,只要两方儿勾了。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的。”敬济道:“你又不是老人家,白剌剌的,要他做甚么?”金莲道:“你管他怎的!戴不的,等我往后有孝戴。”敬济道:“那一方要甚颜色?”金莲道:“那一方,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。上销金间点翠,十样锦,同心结,方胜地儿——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,两边栏子儿,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。”敬济听了,说道:“耶嚛,耶嚛!再没了?卖瓜子儿打开箱子打嚏喷——琐碎一大堆。”金莲道:“怪短命,有钱买了称心货,随各人心里所好,你管他怎的!”李瓶儿便向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儿,递与敬济,说:“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。”金莲摇着头儿说道:“等我与他罢。”李瓶儿道:“都一答交姐夫捎了来,那又起个窖儿!”敬济道:“就是连五娘的,这银子还多着哩。”一面取等子称称,一两九钱。李瓶儿道:“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捎两方来。”大姐连忙道了万福。金莲道:“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儿,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,你两口儿斗叶儿,赌了东道罢。少,便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,明日等你爹不在,买烧鸭子、白酒咱每吃。”敬济道:“既是五娘说,拿出来。”大姐递与金莲,金莲交付与李瓶儿收着。拿出纸牌来,灯下大姐与敬济斗。金莲又在旁替大姐指点,登时赢了敬济三掉。忽听前边打门,西门庆来家,金莲与李瓶儿才回房去了。

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,说徐四家银子,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,余者出月交还。西门庆骂了几句,酒带半酣,也不到后边,迳往金莲房里来。正是:

自有内事迎郎意,何怕明朝花不开。

竹坡本

話說潘金蓮見西門慶拏了淫器包兒,與李瓶兒歇了,足惱了一夜沒睡,此妒婦之苦。懷恨在心。到第二日,打聽西門慶徃衙門裡去了,老早走到後邊對月娘說:「李瓶兒背地好不說姐姐哩!說姐姐會那等虔婆勢,喬坐衙,別人生日,又要來管。『你漢子吃醉了進我屋裡來,我又不曾在前邊,平白對着人羞我,望着我丟臉兒。交我惱了,走到前邊,把他爹趕到後邊來。落後他怎的也不在後邊,還到我房裡來了?我兩個黑夜說了一夜梯己話兒,只有心腸五臟沒曾倒與我罷了。』」金蓮學瓶兒之言,妙在心思、口角仍是金蓮之言,若平心聽之,原不難辨,但恨聽言者觸於怒而不暇矣。這月娘聽了,如何不惱!因向大妗子、孟玉樓說:「你們昨日都在跟前看着,我又沒曾說他甚麼。小厮交燈籠進來,我只問了一聲:『你爹怎的不進來?』小厮倒說:『徃六娘屋裡去了。』我便說:『你二娘這裡等着,恁沒槽道,卻不進來!』論起來也不傷他,怎的說我虔婆勢,喬坐衙?我還把他當好人看成,原來知人知面不知心,那裡看人去?乾淨是個綿裡針、肉裡刺的貨,還不知背地在漢子跟前架甚麼舌兒哩!從認瓶兒為好人中,推勘其不好處,直寫出月娘信讒,一時之轉念,妙不容言。恠道他昨日決烈的就徃前走了。傻姐姐,那怕漢子成日在你屋裡不出門,不想我這心動一動兒。說不動正是動處。一個漢子丟與你們,隨你們去,守寡的不過。想着一娶來之時,賊強人和我門裡門外不相逢,那等怎的過來?」觸便想到,怨之難忘如此。大妗子在旁勸道:「姑娘罷麼,看孩兒的分上罷!自古宰相肚裡好行船。當家人是個惡水缸兒,好的也放在心裡,歹的也放在心裡。」月娘道:「不拘幾時,我也要對這兩句話。等我問他,我怎麼虔婆勢,喬做衙?」金蓮慌的沒口子說道:「姐姐寬恕他罷。常言大人不責小人過,那個小人沒罪過?語雖毒,未見太甚,轉生人之疑。他在背地挑唆漢子,俺們這幾個誰沒吃他排說過?我和他緊隔着壁兒,要與他一般見識起來,倒了不成!行動只倚着孩兒降人,他還說的好話兒哩!說他的孩兒到明日長大了,有恩報恩,有仇報仇,俺們都是餓死的數兒。你還不知道哩!」吳大妗子道:「我的奶奶,那裡有此話說?」大妗子觀甚清。月娘一聲兒也沒言語。

常言路見不平,也有向燈向火。不想西門大姐平日與李瓶兒最好,常沒針線鞋面,李瓶兒不拘好綾羅段帛就與他,好汗巾手帕兩三方背地與大姐,銀錢不消說。當日聽了此話,如何不告訴他。李瓶兒正在屋裡與孩子做端午戴的絨線符牌,及各色紗小粽子,並解毒艾虎兒。好點綴。只見大姐走來,李瓶兒讓他坐,又交迎春:「拏茶與你大姑娘吃。」大姐道:「頭裡請你吃茶,你怎的不來?」李瓶兒道:「打發他爹出門,我趕早涼與孩子做這戴的碎生活兒來。」大姐道:「有樁事兒,我也不是舌頭,敢來告你說:你沒曾惱着五娘?他對着俺娘,如此這般說了你一篇是非。說你說俺娘虔婆勢,喬做衙。如今俺娘要和你對話哩!你別要說我對你說,交他恠我。你須預備些話兒打發他。」

這李瓶兒不聽便罷,聽了此言,手中拏着那針兒通拏不起來,兩隻胳膊都軟了,半日說不出話來,對着大姐掉眼淚,說道:「大姑娘,我那裡有一字兒?昨晚我在後邊,聽見小厮說他爹徃我這邊來了,我就來到前邊,催他徃後邊去了。再誰說一句話兒來?你娘恁覷我一場,莫不我恁不識好歹,敢說這個話?設使我就說,對着誰說來?也有個下落。」大姐道:「他聽見俺娘說不拘幾時要對這話,他也就慌了。要是我,你兩個當面鑼對面鼓的對不是!」李瓶兒道:「我對的過他那嘴頭子?只憑天罷了。他左右晝夜算計的只是俺娘兒兩個,到明日終久吃他算計了一個去,纔是了當。」人情皆惜瓶兒不能辨,不知瓶兒正妙在不能辨而西門慶始憐之也。若然,則瓶兒智出金蓮上矣,非也。瓶兒性實愚不能辨,非能辨而有不辨之妙,所以徃徃受金蓮之累也。說畢哭了。大姐坐着勸了一囘,只見小玉來請六娘、大姑娘吃飯。李瓶兒丟下針指,同大姐到後邊,也不曾吃飯,囘來房中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西門慶衙門中來家,見他睡,問迎春。迎春道:「俺娘一日飯也還沒吃哩。」慌的西門慶向前問道:「你怎的不吃飯?你對我說。」又見他哭的眼紅紅的,只顧問:「你心裡怎麼的?對我說。」李瓶兒連忙起來,揉了揉眼說道:「我害眼疼,不怎的。今日心裡懶待吃飯。」並不題出一字兒來。正是:

大姐在後邊對月娘說:「纔五娘說的話,我問六娘來。他好不賭身發咒,望着我哭,說娘這般看顧他,他肯說此話!」吳大妗子道:「我就不信。李大姐好個人兒,他怎肯說這等話!」月娘道:「想必兩個有些小節不足,哄不動漢子,走來後邊,沒的拏我墊舌根。我這裡還多着個影兒哩!」金蓮之讒,月娘此時已識破矣。猶曰兩個,可見讒人者雖輸亦只平交,亦何憚而不讒人哉!大妗子道:「大姑娘,今後你也別要虧了人。不是我背地說,潘五姐一百個不及他。為人心地兒又好,來了咱家恁二三年,要一些歪樣兒也沒有。」

正說着,只見琴童兒背進個藍布大包袱來。月娘問是甚麼,琴童道:「是三萬鹽引。韓夥計和崔本纔從關上掛了號來,爹說打發飯與他二人吃,如今兌銀子打包。後日二十,是個好日子,起身,打發他三個徃揚州去。」吳大妗子道:「只怕姐夫進來。我和二位師父徃他二娘房裡坐去罷。」剛說未畢,只見西門慶掀簾子進來,慌的吳妗子和薛姑子、王姑子徃李嬌兒房裡走不迭。早被西門慶看見,問月娘:「那個是薛姑子?賊胖禿淫婦,來我這裡做甚麼!」月娘道:「你好恁枉口撥舌,不當家化化的,罵他怎的?他惹着你來?你怎的知道他姓薛?」西門慶道:「你還不知他弄的乾坤兒哩!他把陳叅政的小姐吊在地藏庵兒裡和一個小夥偸奸,他知情,受了三兩銀子。事發,拏到衙門裡,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,交他嫁漢子還俗。他怎的還不還俗?好不好,拏來衙門裡再與他幾拶子。」月娘道:「你有要沒緊,恁毀僧傍佛的。他一個佛家弟子,想必善根還在,他平白還甚麼俗?你還不知他好不有道行!」只聽先人之言。西門慶道:「你問他有道行一夜接幾個漢子?」月娘道:「你就休汗邪!又討我那沒好口的罵你。」薛姑之醜,已和盤托出,月娘猶委曲迴護,婦人一種偏執之性,覺溺愛、佞佛俱說不着。因問:「幾時打發他三個起身?」西門慶道:「我剛纔使來保會喬親家去了,他那裡出五百兩,我這裡出五百兩。二十是個好日子,打發他每起身去罷了。」月娘道:「線鋪子卻交誰開?」西門慶道:「且交賁四替他開着罷。」說畢,月娘開箱子拏銀子,一面兌了出來,交付與三人,在捲棚內看着打包。每人又兌五兩銀子,交他家中收拾衣裝行李。

只見應伯爵走到捲棚裡,看見便問:「哥打包做甚麼?」西門慶因把二十日打發來保等徃揚州支鹽去一節告訴一遍。伯爵舉手道:「哥,恭喜!此去囘來必得大利。」西門慶一面讓坐,喚茶來吃。因問:「李三、黃四銀子幾時關?」應伯爵道:「也只在這個月裡就關出來了。他昨日對我說,如今東平府又派下二萬香來了,還要問你挪五百兩銀子,接濟他這一時之急。如今關出這批銀子,一分也不動,都擡過這邊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到是你看見,我打發揚州去還沒銀子,問喬親家借了五百兩在裡頭,那討銀子來?」伯爵道:「他再三央及我對你說,一客不煩二主,你不接濟他這一步兒,交他又問那裡借去?」西門慶道:「門外街東徐四鋪少我銀子,我那裡挪五百兩銀子與他罷。」伯爵道:「可知好哩。」正說着,只見平安兒拏進帖兒來,說:「夏老爹家差了夏壽,說請爹明日坐坐。」西門慶看了柬帖,道:「曉得了。」伯爵道:「我有樁事兒來報與哥:你知道李桂兒的勾當麼?他沒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他從正月去了,再幾時來?我並不知道甚麼勾當。」伯爵因說道:「王招宣府裡第三的,原來是東京六黃太尉姪女兒女婿。從正月徃東京拜年,老公公賞了一千兩銀子,與他兩口兒過節。你還不知六黃太尉這姪女兒生的怎麼標致,上畫兒只畫半邊兒,也沒恁俊俏相的。你只守着你家裡的罷了,每日被老孫、祝麻子、小張閑三四個摽着在院裡撞,把二條巷齊家那小丫頭子齊香兒梳籠了,又在李桂兒家走。把他娘子兒的頭面都拏出來當了。氣的他娘子兒家裡上吊。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,他娘子兒到東京只一說,老公公惱了,將這幾個人的名字送與朱太尉,朱太尉批行東平府,着落本縣拏人。昨日把老孫、祝麻子與小張閑都從李桂兒家拏的去了。李桂兒便躱在隔壁朱毛頭家過了一夜。今日說來央及你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說正月裡都摽着他走,這裡誰人家這銀子,那裡誰人家銀子。那祝麻子還對着我搗生鬼。」說畢,伯爵道:「我去罷。等住囘只怕李桂兒來,你管他不管他,他又說我來串作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還和你說,李三,你且別要許他,等我門外討了銀子來,再和你說話。」伯爵道:「我曉的。」剛走出大門首,只見李桂姐轎子在門首,又早下轎進去了。伯爵去了。

西門慶正分咐陳敬濟,交他徃門外徐四家催銀子去,只見琴童兒走來道:「大娘後邊請,李桂姨來了。」西門慶走到後邊,只見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,也不搽臉,用白挑線汗巾子搭着頭,雲鬟不整,花容淹淡,與西門慶磕着頭哭起來,說道:「爹可怎麼樣兒的,恁造化低的營生,正是關着門兒家裡坐,禍從天上來。一個王三官兒,俺每又不認的他。平白的祝麻子、孫寡嘴領了來俺家討茶吃。俺姐姐又不在家,依着我說別要招惹他,那些兒不是,桂姐到此,只曰造化低,曰平白地,一字不肯認錯,轉滑強忍之極。俺這媽越發老的韶刀了。就是來宅裡與俺姑娘做生日的這一日,你上轎來了就是了,見祝麻子打旋磨兒跟着,從新又囘去,對我說:『姐姐你不出去待他鍾茶兒,卻不難為囂了人?』他便徃爹這裡來了。交我把門插了不出來,誰想從外邊撞了一夥人來,把他三個不繇分說都拏的去了。王三官兒便奪門走了,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躱了。家裡有個人牙兒!纔使保兒來這裡接的他家去。到家把媽唬的魂都沒了,只要尋死。今日縣裡皁隸,又拏着票,喝羅了一清早起去了。如今坐名兒只要我徃東京囘話去。爹,你老人家不可憐見救救兒,卻怎麼樣兒的?娘也替我說說兒。」桂姐妙在不管人信不信,只一味強辨,全無慚色。既有說者,自有信者,然有良心人自說不出。西門慶笑道:「你起來。」因問票上還有誰的名字。桂姐道:「還有齊香兒的名字。他梳籠了齊香兒,在他家使錢,他便該當。只要洗自家清,便不顧推人落水,桂姐狠甚,惡甚,一毫無情。俺家若見了他一個錢兒,就把眼睛珠子吊了;若是沾他沾身子兒,一個毛孔兒裡生一個天疱瘡。」月娘對西門慶道:「也罷,省的他恁說誓剌剌的,你替他說說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如今齊香兒拏了不曾?」桂姐道:「齊香兒他在王皇親宅裡躱着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恁的,你且在我這裡住兩日。我就差人徃縣裡替你說去。」就叫書童兒:「你快寫個帖兒,徃縣裡見你李老爹,就說桂姐常在我這裡答應,看怎的擴音他罷。」書童應諾,穿青絹衣服去了。不一時,拏了李知縣囘貼兒來。書童道:「李老爹說:『多上覆你老爹,別的事無不領命,這個卻是東京上司行下來批文,委本縣拏人,縣裡只拘的人到。既是你老爹分上,我這裡且寬限他兩日。要擴音,還徃東京上司說去。』」西門慶聽了,只顧沉吟,說道:「如今來保一兩日起身,東京沒人去。」月娘道:「也罷,你打發他兩個先去,存下來保,替桂姐徃東京說了這勾當,交他隨後邊趕了去罷。你看唬的他那腔兒。」那桂姐連忙與月娘、西門慶磕頭。當機。西門慶隨使人叫將來保來,分咐:「二十日你且不去罷。教他兩個先去。你明日且徃東京替桂姐說說這勾當來。見你翟爹,如此這般,好歹差人徃衛裡說說。」桂姐連忙就與來保下禮。慌的來保頂頭相還,說道:「桂姨,我就去。」籠絡得妙。不獨籠絡來保,並西門慶、月娘俱在其中矣。西門慶一面教書童兒寫就一封書,致謝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費心,又封了二十兩折節禮銀子,連書交與來保。桂姐便歡喜了,拏出五兩銀子來與來保做盤纏,說道:「囘來俺媽還重謝保哥。」西門慶不肯,還了桂姐,教月娘另拏五兩銀子與來保盤纏。桂姐道:「也沒這個道理,我央及爹這裡說人情,又教爹出盤纏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笑話我沒這五兩銀子盤纏了,要你的銀子!」怕人笑話,是大老官使錢撒漫之根。那桂姐方纔收了,向來保拜了又拜,說道:「累保哥,好歹明早起身罷,只怕遲了。」來保道:「我明日早五更就走道兒了。」於是領了書信,又走到獅子街韓道國家。

王六兒正在屋裡縫小衣兒哩,打窓眼看見是來保,忙道:「你有甚說話,請房裡坐。他不在家,徃裁縫那裡討衣裳去了,便來也。」便叫錦兒:「還不徃對過徐裁家叫你爹去!你說保大爺在這裡。」好稱呼。來保道:「我來說聲,我明日還去不成,又有樁業障鑽出來,當家的留下,教我徃東京替院裡李桂姐說人情去哩。他剛纔在爹跟前,再三磕頭禮拜央及我。墜入桂姐術中矣。明早就起身了。且教韓夥計和崔大官兒先去,我囘來就趕了來。」因問:「嫂子,你做的是甚麼?」王六兒道:「是他的小衣裳兒。」來保道:「你教他少帶衣裳。到那去處是出紗羅段絹的窩兒裡,愁沒衣裳穿!」豈廉潔之言。正說着,韓道國來了。兩個唱了喏,因把前事說了一遍,因說:「我到明日,揚州那裡尋你每?」韓道國道:「老爹分咐,教俺每馬頭上投經紀王伯儒店裡下。說過世老爹曾和他父親相交,他店內房屋寬廣,下的客商多,放財物不耽心。你只徃那裡尋俺每就是了。」來保又說:「嫂子,我明日東京去,你沒甚鞋脚東西稍進府裡,與你大姐去?」王六兒道道:「沒甚麼,只有他爹替他打的兩對簪兒,並他兩雙鞋,起動保叔稍稍進去與他。」於是將手帕包袱停當,遞與來保。一面教春香看菜兒篩酒。婦人連忙丟下生活就放桌兒。來保道:「嫂子,你休費心,我不坐。寫出老婆作主。我到家還要收拾褡褳,明日早起身。」王六兒笑嘻嘻道:「耶嚛,你怎的上門恠人家!夥計家,自恁與你餞行,也該吃鍾兒。」因說韓道國:「你好老實!桌兒不穩,你也撒撒兒,讓保叔坐。只相沒事的人兒一般。」此家常閑話,似無深意,然非老婆作主人家,決無此語。於是拏上菜兒來,斟酒遞與來保,王六兒也陪在旁邊,三人坐定吃酒。來保吃了幾鍾,說道:「我家去罷。晚了,只怕家裡關門早。」韓道國問道:「你頭口顧下了不曾?」來保道:「明日早顧罷了。鋪子裡鑰匙並帳簿都交與賁四罷了,省的你又上宿去。家裡歇息歇息,好走路兒。」韓道國道:「夥計說的是,我明日就交與他。」王六兒又斟了一甌子,說道:「保叔,你只吃這一鍾,我也不敢留你了。」來保道:「嫂子,你既要我吃,再篩熱着些。」彼此通家熟分,寫得宛然。那王六兒連忙歸到壺裡,教錦兒炮熱了,傾在盞內,雙手遞與來保,說道:「沒甚好菜兒與保叔下酒。」來保道:「嫂子好說,家無常禮。」拏起酒來與婦人對飲,一吸同幹,方纔作辭起身。王六兒便把女兒鞋脚遞與他,說道:「累保叔,好歹到府裡問聲孩子好不好,我放心些。」兩口兒齊送出門來。

不說來保到家收拾行李,第二日起身東京去了。單表這吳大舅前來對西門慶說:「有東平府行下文書來,派俺本衛兩所掌印千戶管工修理社倉,題準旨意,限六月工完,陞一級。違限,聽巡按御史查叅。姐夫有銀子借得幾兩,工上使用。待關出工價來,一一奉還。」西門慶道:「大舅用多少,只顧拏去。」吳大舅道:「姐夫下顧,與二十兩罷。」一面同進後邊,見月娘說了話,教月娘拏二十兩出來,交與大舅,又吃了茶。因後邊有堂客,就出來了。月娘教西門慶留大舅大廳上吃酒。正飲酒中間,只見陳敬濟走來,與吳大舅作了揖,就囘說:「門外徐四家,稟上爹,還要再讓兩日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胡說!我這裡等銀子使,照舊還去罵那狗弟子孩兒。」敬濟應諾。吳大舅就讓他打橫坐下,陪着吃酒不題。

且說後邊大妗子、楊姑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大姐,都伴桂姐在月娘房裡吃酒。先是郁大姐數了一囘「張生遊寶塔」,放下琵琶。孟玉樓在旁斟酒遞菜兒與他吃,說道:「賊瞎轉磨的唱了這一日,又說我不疼你。」潘金蓮又大筯子夾塊肉放在他鼻子上,戲弄他頑耍。桂姐因叫玉簫姐:「你遞過郁大姐琵琶來,等我唱個曲兒與姑奶奶和大妗子聽。」月娘道:「桂姐,你心裡熱剌剌的,不唱罷。」桂姐道:「不妨事。見爹娘替我說人情去了,我這囘不焦了。」孟玉樓笑道:「李桂姐倒還是院中人家娃娃,做臉兒快。頭裡一來時,把眉頭忔㥮着,焦的茶兒也吃不下去。補出愁容。這囘說也有,笑也有。」當下桂姐輕舒玉指,頓撥氷弦,唱了一囘。正唱着,只見琴童兒收進家活來。月娘便問道:「你大舅去了?」琴童兒道:「大舅去了。」吳大妗子道:「只怕姐夫進來,我每活變活變兒。」琴童道:「爹徃五娘房裡去了。」這潘金蓮聽見,就坐不住,趨趄着脚兒只要走,又不好走的。若無心,竟走何妨,一有心便告難如此,可見身世之難,皆心所造。月娘也不等他動身,就說道:「他徃你屋裡去了,你去罷。省的你欠肚兒親家是的。」月娘嘴亦狠。那潘金蓮嚷可哥兒的起來,口兒裡硬着,那脚步兒且是去的快。來到房裡,西門慶已是吃了胡僧藥,教春梅脫了裳,在床上帳子裡坐着哩。金蓮看見笑道:「我的兒!今日好呀,不等你娘來就上床了。俺每在後邊吃酒,被李桂姐唱着,灌了我幾鍾好的。獨自一個兒,黑影子裡,一步高一步低,不知怎的走來了。」自家寫出歸房急情。叫春梅:「你有茶倒甌子我吃。」那春梅真個點了茶來。金蓮吃了,努了個嘴與春梅,那春梅就知其意。二人相合在此。那邊屋裡早已替他熱下水,婦人抖些檀香白礬在裡面,罪過。洗了牝。就燈下摘了頭,止撇着一根金簪子,拏過鏡子來,從新把嘴唇抹了胭脂,口中噙着香茶,走過這邊來。春梅床頭上取過睡鞋來與他換了,帶上房門出去。

這婦人便將燈臺挪近旁邊桌上放着,一手放下半邊紗帳子來,褪去紅褲,露出玉體。西門慶坐在枕頭上,那話帶着兩個托子,一霎弄的大大的與他瞧。婦人燈下看見,唬了一跳,一手揝不過來,紫巍巍,沉甸甸。便暱瞅了西門慶一眼,說道:「我猜你沒別的話,已定吃了那和尚藥,他人俱問,只金蓮一猜便着,妙。弄聳的恁般大,一味要來奈何老娘。好酒好肉,王里長吃的去。你在誰人跟前試了新,這囘剩了些殘軍敗將,妙語,聞所未聞。纔來我這屋裡來了。俺每是雌剩𩫻䯲㒲的,你還說不偏心哩!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裡,三不知把那行貨包子偸的徃他屋裡去了。原來晚夕和他幹這個營生,他還對着人撇清搗鬼哩。你這行貨子,乾淨是個沒挽囘的三寸貨。想起來,一百年不理你纔好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小淫婦兒,你過來。你若有本事,把他咂過了,我輸一兩銀子與你。」婦人道:「汗邪了你了。你吃了甚麼行貨子,我禁的過他!」於是把身子斜軃在衽蓆之上,雙手執定那話,用朱唇吞裹。說道:「好大行貨子,把人的口也撐的生疼的。」說畢,出入嗚咂。或舌尖挑弄蛙口,舐其龜弦;或用口噙着,徃來哺摔;或在粉臉上擂晃,百般搏弄,那話越發堅硬,𢳥掘起來。

西門慶垂首窺見婦人香肌掩映於紗帳之內,纖手捧定毛都魯那話,徃口裡吞放,燈下一徃一來。不想旁邊蹲着一個白獅子貓兒,看見動彈,不知當做甚物件兒,撲向前,用爪兒來撾。此處人只知其善生情設色,作一回戲笑,不知已冷,冷伏雪獅子之脈矣。非細心人,不許讀此。這西門慶在上,又將手中拏的灑金老鴉扇兒,只顧引逗他耍子。被婦人奪過扇子來,把貓盡力打了一扇靶子,打出帳子外去了。暱向西門慶道:「恠發訕的冤家!緊着這扎扎的不得人意,又引逗他恁上頭上臉的,一時間撾了人臉卻怎的?好不好我就不幹這營生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會張致死了!」婦人道:「你怎不叫李瓶兒替你咂來?我這屋裡盡着教你掇弄。不知吃了甚麼行貨子,咂了這一日,益發咂的沒些事兒。」西門慶於是向汗巾上小銀盒兒裡,用挑牙挑了些粉紅膏子藥兒,抹在馬口內,仰臥於上,教婦人騎在身上。婦人道:「等我𢵞着,你徃裡放。」龜頭昂大,濡研半晌,僅沒龜稜。婦人在上,將身左右捱擦,似有不勝隱忍之態。因叫道:「親達達,裡邊緊澁住了,好不難捱。」一面用手摸之,窺見麈柄已被牝戶吞進半截,撐的兩邊皆滿。婦人用唾津塗抹牝戶兩邊,已而稍寬滑落,頗作徃來,一舉一坐,漸沒至根。婦人因向西門慶說:「你每常使的顫聲嬌,在裡頭只是一味熱癢不可當,怎如和尚這藥,使進去,從子宮冷森森直掣到心上,這一囘把渾身上下都酥麻了。我曉的今日死在你手裡了。好難捱忍也!」他人只蠢蠢然知快活而已,到金蓮便有許多賞鑑評品,妙人,妙人。西門慶笑道:「五兒,我有個笑話兒說與你聽,是應二哥說的:一個人死了,閻王就拏驢皮披在身上,教他變驢。落後判官查簿籍,還有他十三年陽壽,又放囘來了。他老婆看見渾身都變過來了,只有陽物還是驢的,未變過來,那人道:『我徃陰間換去。』他老婆慌了,說道:『我的哥哥,你這一去,只怕不放你囘來怎了?等我慢慢兒的挨罷。』」婦人聽了,笑將扇把子打了一下子,說道:「恠不的應花子的老婆挨慣了驢的行貨。硶說嘴的賊,我不看世界,這一下打的你……」兩個足纏了一個更次,西門慶精還不過。他在下面合着眼,繇着婦人蹲踞在上極力抽提,提的龜頭刮答刮答恠响。提勾良久,又吊過身子去,朝向西門慶。西門慶雙手舉其股,僅沒其稜而提之,徃來甚急。西門慶雖身接目視,而猶如無物。良久,婦人情急,轉過身子來,兩手摟定西門慶脖項,合伏在身上,舒舌頭在他口裡,那話直抵牝中,只顧揉搓,沒口子叫:「親達達,罷了,五兒的死了!」須臾,一陣昏迷,舌尖氷冷。泄訖一度,西門慶覺牝中一股熱氣直透丹田,心中翕翕然,美快不可言也。已而,淫津溢位,婦人以帕抹之。兩個相摟相抱,交頭疊股,鳴咂其舌,那話通不拽出來。睡的沒半個時辰,婦人淫情未定,爬上身去,兩個又幹起來。婦人一連丟了兩遭身子,亦覺稍倦。西門慶只是佯佯不採,暗想胡僧藥神通。看看窓外雞鳴,東方漸白,婦人道:「我的心肝,你不過卻怎樣的?到晚夕你再來,等我好歹替你咂過了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就咂也不得過。管情只一樁事兒就過了。」婦人道:「告我說是那一樁兒?」西門慶道:「法不傳六耳,等我晚夕來對你說。」早晨起來梳洗,春梅打發穿上衣裳。韓道國、崔本又早外邊伺候。西門慶出來燒了紙,打發起身。交付二人兩封書:「一封到揚州馬頭上,投王伯儒店裡下;這一封就徃揚州城內抓尋苗青,問他的事情下落,快來囘報我。如銀子不勾,我後邊再教來保稍去。」崔本道:「還有蔡老爹書沒有?」西門慶道:「你蔡老爹書還不曾寫,教來保後邊稍了去罷。」二人拜辭,上頭口去了,不在話下。

西門慶冠帶了,就徃衙門中來與夏提刑相會,道及昨承見招之意。夏提刑道:「今日奉屈長官一叙,再無他客。」發放已畢,各分散來家。只見一個穿青衣皁隸,騎着快馬,夾着毡包,走的滿面汗流。到大門首,問平安:「此是提刑西門老爹家?」平安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?」那人即便下馬作揖,說:「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來,送禮與老爹。俺老爹與管磚廠黃老爹,如今都徃東平府胡老爹那裡吃酒,順便先來拜老爹,看老爹在家不在。」平安道:「有帖兒沒有?」那人向毡包內取出,連禮物都遞與平安。平安拏進去與西門慶看,見禮帖上寫着浙紬二端,湖綿四斤,香帶一束,古鏡一圓。分咐:「包五錢銀子,拏囘帖打發來人,就說在家拱候老爹。」那人急急去了。

西門慶一面預備酒菜,等至日中,二位官員喝道而至,乘轎張蓋甚盛。先令人投拜帖,一個是「侍生安忱拜」,一個是「侍生黃葆光拜」。都是青雲白鷳補子,烏紗皁履,下轎揖讓而入。西門慶出大門迎接,至廳上叙禮,各道契闊之情,分賓主坐下:黃主事居左,安主事居右,西門慶主位相陪。先是黃主事舉手道:「久仰賢名芳譽,學生遲拜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敢!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駕,當容踵叩。敢問尊號?」安主事道:「黃年兄號泰宇,取『履泰定而發天光』之意。」黃主事道:「敢問尊號?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賤號四泉,因小庄有四眼井之說。」寫西門慶市井口談,令人絕倒。安主事道:「昨日會見蔡年兄,說他與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攪。」西門慶道:「因承雲峰尊命,又是敝邑公祖,敢不奉迎!小价在京已知鳳翁榮選,未得躬賀。」又問:「幾時起身府上來?」安主事道:「自去歲尊府別後,到家續了親,過了年,正月就來京了。選在工部,備員主事。欽差督運皇木,前徃荊州,道經此處,敢不奉謁!」西門慶又說:「盛儀感謝不盡。」說畢,因請寬衣,令左右安放桌席。黃主事就要起身,安主事道:「實告:我與黃年兄,如今還徃東平胡太府那裡赴席,因打尊府過,敢不奉謁。容日再來取擾。」西門慶道:「就是徃胡公處,去路尚遠,縱二公不餓,其如從者何?學生敢不具酌,只備一飯在此,以犒從者。」

於是先打發轎上攢盤。廳上安放桌席。珍羞異品,極時之盛,就是湯飯點心、海鮮美味,一齊上來。西門慶將小金鍾,每人只奉了三盃,連桌兒擡下去,管待親隨家人吏典。少傾,兩位官人拜辭起身,安主事因向西門慶道:「生輩明日有一小東,奉屈賢公到我這黃年兄同僚劉老太監庄上一叙,未審肯命駕否?」西門慶道:「既蒙寵招,敢不趨命!」說畢,送出大門,上轎而去。只見夏提刑差人來邀。西門慶說道:「我就去。」一面分咐備馬,走到後邊換了冠帶衣服,出來上馬。玳安、琴童跟隨,排軍喝道,逕徃夏提刑家來。到廳上叙禮,說道:「適有工部督催皇木安主政和磚廠黃主政來拜,留坐了半日,方纔去了。不然,也來的早。」說畢,讓至大廳,上面設放兩張桌席,讓西門慶居左,其次就是西賓倪秀才。伏。座間因叙話問道:「老先生尊號?」倪秀才道:「學生賤名倪鵬,字時遠,號桂巖,見在府庠備數,在我這東主夏老先生門下,設館教習賢郎大先生舉業。友道之間,實有多愧。」說話間,兩個小優兒上來磕頭,彈唱飲酒不題。

且說潘金蓮從打發西門慶出來,直睡到晌午纔爬起來。甫能起來,又懶待梳頭。恐怕後邊人說他,月娘請他吃飯也不吃,只推不好。大後晌纔出房門,一種風流睏倦情態,寫得懨懨在目。來到後邊。月娘因西門慶不在,要聽薛姑子講說佛法,演頌金剛科儀。在明間內安放一張經桌兒,焚下香。薛姑子與王姑子兩個對坐,妙趣、妙鳳兩個徒弟立在兩邊,接念佛號。大妗子、楊姑娘、吳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和李桂姐衆人,一個不少,都在跟前圍着他坐的,聽他演誦。先是,薛姑子道:「蓋聞電光易滅,石火難消。落花無返樹之期,逝水絕歸源之路。畫堂繡閣,命盡有若長空;極品高官,祿絕猶如作夢。黃金白玉,空為禍患之資;紅粉輕衣,總是塵勞之費。妻孥無百載之歡,黑暗有千重之苦。一朝枕上,命掩黃泉。青史揚虛假之名,黃土埋不堅之骨。田園百頃,其中被兒女爭奪;綾錦千箱,死後無寸絲之分。青春未半,而白髮來侵;賀者纔聞,而吊者隨至。讀數語,令人修行不及,為歡不及。奈何,奈何!苦,苦,苦!氣化清風塵歸土。點點輪迴喚不囘,改頭換面無遍數。南無盡虛空遍法界,過去未來,佛法僧三寶。」

王姑子道:「當時釋迦牟尼佛,乃諸佛之祖,釋教之主,如何出家?願聽演說。」薛姑子便唱《五供養》:

王姑子又道:「釋迦佛既聽演說,當日觀音菩薩如何修行,纔有莊嚴百化化身,有大道力?願聽其說。」薛姑子正待又唱,只見平安兒慌慌張張走來說道:「巡按宋爺差了兩個快手、一個門子送禮來。」月娘慌了,說道:「你爹徃夏家吃酒去了,誰人打發他?」正說着,只見玳安兒囘馬來家,放進毡包來,說道:「不打緊,等我拏帖兒對爹說去。教姐夫且請那門子進來,管待他些酒飯兒着。」玳安畢竟有正景,有主意。後之能為小員外者,非盡僥倖。這玳安交下毡包,拏着帖子,騎馬雲飛般走到夏提刑家,如此這般,說巡按宋老爺送禮來。西門慶看了帖子,上寫着「鮮豬一口,金酒二尊,公紙四刀,小書一部」,下書「侍生宋喬年拜」。連忙分咐:「到家交書童快拏我的官御雙摺手本囘去,門子答賞他三兩銀子、兩方手帕,擡盒的每人與他五錢。」玳安來家,到處尋書童兒,那裡得來?急的只牛囘磨轉。陳敬濟又不在,交傅夥計陪着人吃酒,玳安旋打後邊討了手帕、銀子出來,又沒人封,自家在櫃上彌封停當,叫傅夥計寫了,大小三包。因向平安兒道:「你就不知徃那去了?」平安道:「頭裡姐夫在家時,他還在家來。落後姐夫徃門外討銀子去了,他也不見了。」玳安道:「別要題,已定秫秫小厮在外邊胡行亂走的,養老婆去了。」正在急唣之間,只見陳敬濟與書童兩個,疊騎騾子纔來,被玳安罵了幾句,教他寫了官御手本,打發送禮人去了。玳安道:「賊秫秫小厮,仰𢵞着掙了合蓬着去。寫得恰好。爹不在,家裡不看,跟着人養老婆兒去了。爹又沒使你和姐夫門外討銀子,你平白跟了去做甚麼!看我對爹說不說!」書童道:「你說不是,我怕你?你不說就是我的兒。」寫出大膽。玳安道:「賊狗攮的秫秫小厮,你賭幾個真個?」走向前,一個潑脚撇翻倒,兩個就磆碌成一塊了。那玳安得手,吐了他一口唾沫纔罷了。說道:「我接爹去,等我來家和淫婦算帳。」騎馬一直去了。月娘在後邊,打發兩個姑子吃了些茶食,又聽他唱佛曲兒,宣念偈子。那潘金蓮不住在旁先拉玉樓不動,又扯李瓶兒,又怕月娘說。月娘便道:「李大姐,他叫你,你和他去不是。省的急的他在這裡恁有㓦劃沒是處的。」那李瓶兒方纔同他出來。被月娘瞅了一眼,說道:「拔了蘿蔔地皮寬。交他去了,省的他在這裡跑兔子一般。原不是聽佛法的人。」金蓮之動,玉樓之靜,月娘之憎,瓶兒之隨,人各一心,心各一口,各說各是,都為寫出。這潘金蓮拉着李瓶兒走出儀門,因說道:「大姐姐好幹這營生,你家又不死人,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卷來了。都在那裡圍着他怎的?咱們出來走走,就看看大姐在屋裡做甚麼哩。」於是一直走出大廳來。只見廂房內點着燈,大姐和敬濟正在裡面絮聒,說不見了銀子。被金蓮向窓櫺上打了一下,說道:「後面不去聽佛曲兒,兩口子且在房裡拌的甚麼嘴兒?」陳敬濟出來,看見二人,說道:「早是我沒曾罵出來,原是五娘、六娘來了。請進來坐。」金蓮道:「你好膽子,罵不是!」進來見大姐正在燈下納鞋,說道:「這咱晚,熱剌剌的,還納鞋?」因問:「你兩口子嚷的是些甚麼?」陳敬濟道:「你問他。爹使我門外討銀子去,他與了我三錢銀子,就教我替他稍銷金汗巾子來。不想到那裡,袖子裡摸銀子沒了,不曾稍得來。來家他說我那裡養老婆,和我嚷罵了這一日,急的我賭身發咒。不想丫頭掃地,地下拾起來。他把銀子收了不與,還教我明日買汗巾子來。大姐既無容,又無情,徒以父母之勢降伏其夫,豈婦道哉!後之不得其死,有繇然矣。你二位老人家說,卻是誰的不是?」那大姐便罵道:「賊囚根子,別要說嘴。你不養老婆,平白帶了書童兒去做甚麼?剛纔教玳安甚麼不罵出來!想必兩個打夥兒養老婆去來。去到這咱晚纔來,你討的銀子在那裡?」金蓮問道:「有了銀子不曾?」大姐道:「剛纔丫頭掃地,拾起來,我拏着哩。」金蓮道:「不打緊處。我與你些銀子,明日也替我帶兩方銷金汗巾子來。」李瓶兒便問:「姐夫,門外有,也稍幾方兒與我。」敬濟道:「門外手帕巷有名王家,專一發賣各色改樣銷金點翠手帕汗巾兒,隨你要多少也有。你老人家要甚麼顏色,銷甚花樣,早說與我,明日都替你一齊帶的來了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要一方老黃銷金點翠穿花鳳的。」敬濟道:「六娘,老金黃銷上金不現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別要管我。我還要一方銀紅綾銷江牙海水嵌八寶兒的,又是一方閃色芝麻花銷金的。」敬濟便道:「五娘,你老人家要甚花樣?」金蓮道:「我沒銀子,只要兩方兒勾了。要一方玉色綾瑣子地兒銷金的。」敬濟道:「你又不是老人家,白剌剌的,要他做甚麼?」金蓮道:「你管他怎的!戴不的,等我徃後有孝戴。」咒人。敬濟道:「那一方要甚顏色?」金蓮道:「那一方,我要嬌滴滴紫葡萄顏色四川綾汗巾兒。上銷金間點翠,十樣錦,同心結,方勝地兒。一個方勝兒裡面一對兒喜相逢,兩邊欄子兒,都是纓絡珍珠碎八寶兒。」敬濟聽了,說道:「耶嚛,耶嚛!再沒了?『賣瓜子兒開啟箱子打嚏噴——瑣碎一大堆』。」金蓮道:「恠短命,有錢買了稱心貨,隨各人心裡所好,你管他怎的!」李瓶兒便向荷包裡拏出一塊銀子兒,遞與敬濟,說:「連你五娘的都在裡頭了。」金蓮搖着頭兒說道:「等我與他罷。」又受了,又不服氣。李瓶兒道:「都一答交姐夫稍了來,那又起個窖兒!」敬濟道:「就是連五娘的,這銀子還多着哩。」一面取等子稱稱,一兩九錢。李瓶兒道:「剩下的就與大姑娘稍兩方來。」大姐連忙道了萬福。金蓮道:「你六娘替大姐買了汗巾兒,把那三錢銀子拏出來,你兩口兒鬬葉兒,賭了東道罷。夫妻輸贏都要拏出來,何必賭?騙法妙甚。少便叫你六娘貼些兒出來,還不饒他,惡人。明日等你爹不在,買燒鴨子、白酒咱每吃。」敬濟道:「既是五娘說,拏出來。」大姐遞與金蓮,金蓮交付與李瓶兒收着。拏出紙牌來,燈下大姐與敬濟鬬。金蓮又在旁替大姐指點,登時贏了敬濟三掉。忽聽前邊打門,西門慶來家,金蓮與李瓶兒纔囘房去了。敬濟出來迎接西門慶囘了話,說徐四家銀子,後日先送二百五十兩來,餘者出月交還。西門慶罵了幾句,酒帶半酣,也不到後邊,逕徃金蓮房裡來。正是:

釋迦佛,梵王子,捨了江山雪山去,割肉喂鷹鵲巢頂。只修的九龍吐水混金身,纔成南無大乘大覺釋迦尊。

羞看鸞鏡惜朱顏,手托香腮懶去眠。瘦損纖腰寬翠帶,淚流粉面落金鈿。薄倖惱人愁切切,芳心繚亂恨綿綿。何時借得東風便,刮得檀郎到枕邊。

滿懷心腹事,盡在不言中。

莫道佳人總是痴,惺惺伶俐沒便宜。只因會盡人間事,惹得閒愁滿肚皮。

天上甚深微妙法,百千萬劫難遭遇。我今見聞得受持,願解如來真實義。

自有內事迎郎意,何怕明朝花不開。

詩曰:

有詩為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