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版本对勘

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对勘目录

第 61 回 · 词话 ↔ 竹坡

词话本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

竹坡本 西門慶乘醉燒陰戶 李瓶兒帶病宴重陽

J3:双栏同步滚动 · 异文高亮 · 点击锚点定位版本对勘样本 →
词话本

词曰:蛩声泣露惊秋枕,泪湿鸳鸯锦。独卧玉肌凉,残更与恨长。  阴风翻翠幌,雨涩灯花暗。毕竟不成眠,鸦啼金井寒。话说一日,韩道国铺中回家,睡到半夜,他老婆王六儿与他商议道:“你我被他照顾,挣了恁些钱,也该摆席酒儿请他来坐坐。况他又丢了孩儿,只当与他释闷,他能吃多少!彼此好看。就是后生小郎看着,到明日南边去,也知财主和你我亲厚,比别人不同。”韩道国道:“我心里也是这等说。明日初五日是月忌,不好。到初六日,安排酒席,叫两个唱的,具个柬帖,等我亲自到宅内,请老爹散闷坐坐。我晚夕便往铺子里睡去。”王六儿道:“平白又叫甚么唱的?只怕他酒后要来这屋里坐坐,不方便。隔壁乐三嫂家,常走的一个女儿申二姐,年纪小小的,且会唱,他又是瞽目的,请将他来唱唱罢。要打发他过去还容易。”韩道国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一宿晚景题过。到次日,韩道国走到铺子里,央及温秀才写了个请柬儿,亲见西门庆,声喏毕,说道:“明日,小人家里治了一杯水酒,无事请老爹贵步下临,散闷坐一日。”因把请柬递上去。西门庆看了,说道:“你如何又费此心。我明日倒没事,衙门中回家就去。”韩道国作辞出门。到次早,拿银子叫后生胡秀买嗄饭菜蔬,一面叫厨子整理,又拿轿子接了申二姐来,王六儿同丫鬟伺候下好茶好水,单等西门庆来到。等到午后,只见琴童儿先送了一坛葡萄酒来,然后西门庆坐着凉轿,玳安、王经跟随,到门首下轿,头戴忠靖冠,身穿青水纬罗直身,粉头皂靴。韩道国迎接入内,见毕礼数,说道:“又多谢老爹赐将酒来。”正面独独安放一张交椅,西门庆坐下。不一时,王六儿打扮出来,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,回后边看茶去了。须臾,王经拿出茶来,韩道国先取一盏,举的高高的奉与西门庆,然后自取一盏,旁边相陪。吃毕,王经接了茶盏下去,韩道国便开言说道:“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,一向在外,家中小媳妇承老爹看顾,王经又蒙抬举,叫在宅中答应,感恩不浅。前日哥儿没了,虽然小人在那里,媳妇儿因感了些风寒,不曾往宅里吊问的,恐怕老爹恼。今日,一者请老爹解解闷,二者就恕俺两口儿罪。”西门庆道:“无事又教你两口儿费心。”说着,只见王六儿也在旁边坐下。因向韩道国道:“你和老爹说了不?”道国道:“我还不曾说哩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是甚么?”王六儿道:“他今日要内边请两位姐儿来伏侍老爹,我恐怕不方便,故不去请。隔壁乐家常走的一个女儿,叫做申二姐,诸般大小时样曲儿,连数落都会唱。我前日在宅里,见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,还不如这申二姐唱的好。教我今日请了他来,唱与爹听。未知你老人家心下何如?若好,到明日叫了宅里去,唱与他娘每听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有女儿,亦发好了。你请出来我看看。”不一时,韩道国叫玳安上来:“替老爹宽去衣服。”一面安放桌席,胡秀拿果菜案酒上来。王六儿把酒打开,烫热了,在旁执壶,道国把盏,与西门庆安席坐下,然后才叫出申二姐来。西门庆睁眼观看,见他高髻云鬟,插着几枝稀稀花翠,淡淡钗梳,绿袄红裙,显一对金莲[走乔][走乔];桃腮粉脸,抽两道细细春山。望上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。西门庆便道:“请起。你今青春多少?”申二姐道:“小的二十一岁了。”又问:“你记得多少唱?”申二姐道:“大小也记百十套曲子。”西门庆令韩道国旁边安下个坐儿与他坐。申二姐向前行毕礼,方才坐下。先拿筝来唱了一套《秋香亭》,然后吃了汤饭,添换上来,又唱了一套《半万贼兵》。落后酒阑上来,西门庆吩咐:“把筝拿过去,取琵琶与他,等他唱小词儿我听罢。”那申二姐一迳要施逞他能弹会唱。一面轻摇罗袖,款跨鲛绡,顿开喉音,把弦儿放得低低的,弹了个《四不应·山坡羊》。唱完了,韩道国教浑家满斟一盏,递与西门庆。王六儿因说:“申二姐,你还有好《锁南枝》,唱两个与老爹听。”那申二姐就改了调儿,唱《锁南枝》道:初相会,可意人,年少青春,不上二旬。黑[髟参][髟参]两朵乌云,红馥馥一点朱唇,脸赛夭桃如嫩笋。若生在画阁兰堂,端的也有个夫人分。可惜在章台,出落做下品。但能够改嫁从良,胜强似弃旧迎新。初相会,可意娇,月貌花容,风尘中最少。瘦腰肢一捻堪描,俏心肠百事难学,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。常则怨席上樽前,浅斟低唱相偎抱。一觑一个真,一看一个饱。虽然是半霎欢娱,权且将闷解愁消。西门庆听了这两个《锁南枝》,正打着他初请了郑月儿那一节事来,心中甚喜。王六儿满满的又斟上一盏,笑嘻嘻说道:“爹,你慢慢儿的饮,申二姐这个才是零头儿,他还记的好些小令儿哩。到明日闲了,拿轿子接了,唱与他娘每听,管情比郁大姐唱的高。”西门庆因说:“申二姐,我重阳那日,使人来接你,去不去?”申二姐道:“老爹说那里话,但呼唤,怎敢违阻!”西门庆听见他说话伶俐,心中大喜。不一时,交杯换盏之间,王六儿恐席间说话不方便,叫他唱了几套,悄悄向韩道国说:“教小厮招弟儿,送过乐三嫂家歇去罢。”临去拜辞,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一包儿三钱银子,赏他买弦。申二姐连忙嗑头谢了。西门庆约下:“我初八日使人请你去。”王六儿道:“爹只使王经来对我说,等我这里教小厮请他去。”说毕,申二姐往隔壁去了。韩道国与老婆说知,也就往铺子里睡去了。只落下老婆在席上,陪西门庆掷骰饮酒。吃了一回,两个看看吃的涎将上来,西门庆推起身更衣,就走入妇人房里,两个顶门顽耍。王经便把灯烛拿出来,在前半间和玳安、琴童儿做一处饮酒。那后生胡秀,在厨下偷吃了几碗酒,打发厨子去了,走在王六儿隔壁供养佛祖先堂内,地下铺着一领席,就睡着了。睡了一觉起来,忽听见妇人房里声唤,又见板壁缝里透过灯亮来,只道西门庆去了,韩道国在房中宿歇。暗暗用头上簪子刺破板缝中糊的纸,往那边张看。见那边房中亮腾腾点着灯烛,不想西门庆和老婆在屋里正干得好。伶伶俐俐看见,把老婆两只腿,却是用脚带吊在床头上,西门庆上身止着一件绫袄儿,下身赤露,就在床沿上一来一往,一动一静,扇打的连声响亮,老婆口里百般言语都叫将出来。良久,只听老婆说:“我的亲达!你要烧淫妇,随你心里拣着那块只顾烧,淫妇不敢拦你。左右淫妇的身子属了你,怕那些儿了!”西门庆道:“只怕你家里的嗔是的。”老婆道:“那忘八七个头八个胆,他敢嗔!他靠着那里过日子哩?”西门庆道:“你既一心在我身上,等这遭打发他和来保起身,亦发留他长远在南边,做个买手置货罢。”老婆道:“等走过两遭儿,却教他去。省的闲着在家做甚么?他说倒在外边走惯了,一心只要外边去。你若下顾他,可知好哩!等他回来,我房里替他寻下一个,我也不要他,一心扑在你身上,随你把我安插在那里就是了。我若说一句假,把淫妇不值钱身子就烂化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儿,你快休赌誓!”两个一动一静,都被胡秀听了个不亦乐乎。韩道国先在家中不见胡秀,只说往铺子里睡去了。走到缎子铺里,问王显、荣海,说他没来。韩道国一面又走回家,叫开门,前后寻胡秀,那里得来,只见王经陪玳安、琴童三个在前边吃酒。胡秀听见他的语音来家,连忙倒在席上,又推睡了。不一时,韩道国点灯寻到佛堂地下,看见他鼻口内打鼾睡,用脚踢醒,骂道:“贼野狗死囚,还不起来!我只说先往铺子里睡去,你原来在这里挺得好觉儿。还不起来跟我去!”那胡秀起来,推揉了揉眼,楞楞睁睁跟道国往铺子里去了。西门庆弄老婆,直弄够有一个时辰,方才了事。烧了王六儿心口里并[毛必]盖子上、尾亭骨儿上共三处香。老婆起来穿了衣服,教丫头打发舀水净了手,重筛暖酒,再上佳肴,情话攀盘。又吃了几钟,方才起身上马,玳安、王经、琴童三个跟着。到家中已有二更天气,走到李瓶儿房中。李瓶儿睡在床上,见他吃的酣酣儿的进来,说道:“你今日在谁家吃酒来?”西门庆道:“韩道国家请我。见我丢了孩子,与我释闷。他叫了个女先生申二姐来,年纪小小,好不会唱!又不说郁大姐。等到明日重阳,使小厮拿轿子接他来家,唱两日你每听,就与你解解闷。你紧心里不好,休要只顾思想他了。”说着,就要叫迎春来脱衣裳,和李瓶儿睡。李瓶儿道:“你没的说!我下边不住的长流,丫头替我煎药哩。你往别人屋里睡去罢。你看着我成日好模样儿罢了,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,又来缠我起来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的心肝!我心里舍不的你。只要和你睡,如之奈何?”李瓶儿瞟了他一眼,笑了笑儿:“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。我倒明日死了,你也舍不的我罢!”又道:“亦发等我好好儿,你再进来和我睡也不迟。”西门庆坐了一回,说道:“罢,罢。你不留我,等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罢。”李瓶儿道:“原来你去,省的屈着你那心肠儿。他那里正等的你火里火发,你不去,却忙惚儿来我这屋里缠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恁说,我又不去了。”李瓶儿微笑道:“我哄你哩,你去罢。”于是打发西门庆过去了。李瓶儿起来,坐在床上,迎春伺候他吃药。拿起那药来,止不住扑簌簌香腮边滚下泪来,长吁了一口气,方才吃了那盏药。正是:心中无限伤心事,付与黄鹂叫几声。不说李瓶儿吃药睡了,单表西门庆到于潘金莲房里。金莲才叫春梅罩了灯上床睡下。忽见西门庆推开门进来便道:“我儿,又早睡了?”金莲道:“稀幸!那阵风儿刮你到我这屋里来!”因问:“你今日往谁家吃酒去来?”西门庆道:“韩伙计打南边来,见我没了孩子,一者与我释闷,二者照顾他外边走了这遭,请我坐坐。”金莲道:“他便在外边,你在家又照顾他老婆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伙计家,那里有这道理?”妇人道:“伙计家,有这个道理!齐腰拴着根线儿,只怕[入日]过界儿去了。你还捣鬼哄俺每哩,俺每知道的不耐烦了!你生日,贼淫妇他没在这里?你悄悄把李瓶儿寿字簪子,黄猫黑尾偷与他,却叫他戴了来施展。大娘、孟三儿,这一家子那个没看见?吃我问了一句,他把脸儿都红了,他没告诉你?今日又摸到那里去,贼没廉耻的货,一个大摔瓜长淫妇,乔眉乔样,描的那水[髟丐]长长的,搽的那嘴唇鲜红的──倒象人家那血[毛必]。甚么好老婆,一个大紫腔色黑淫妇,我不知你喜欢他那些儿!嗔道把忘八舅子也招惹将来,一早一晚教他好往回传话儿。”西门庆坚执不认,笑道:“怪小奴才儿,单管只胡说,那里有此勾当?今日他男子汉陪我坐,他又没出来。”妇人道:“你拿这个话儿来哄我?谁不知他汉子是个明忘八,又放羊,又拾柴,一径把老婆丢与你,图你家买卖做,要赚你的钱使。你这傻行货子,只好四十里听铳响罢了!”西门庆脱了衣裳,坐在床沿上,妇人探出手来,把裤子扯开,摸见那话软叮当的,托子还带在上面,说道:“可又来,你腊鸭子煮到锅里──身子儿烂了,嘴头儿还硬。见放着不语先生在这里,强盗和那淫妇怎么弄耸,耸到这咱晚才来家?弄的恁个样儿,嘴头儿还强哩!你赌个誓,我叫春梅舀一瓯子凉水,你只吃了,我就算你好胆子。论起来,盐也是这般咸,醋也是这般酸,秃子包网中──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。若是信着你意儿,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罢。贼没羞的货,一个大眼里火行货子!你早是个汉子,若是个老婆,就养遍街,[入日]遍巷。”几句说的西门庆睁睁的,只是笑。上的床来,叫春梅筛热了烧酒,把金穿心盒儿内药拈了一粒,放在口里咽下去,仰卧在枕上,令妇人:“我儿,你下去替你达品,品起来是你造化。”那妇人一径做乔张致,便道:“好干净儿!你在那淫妇窟窿子里钻了来,教我替你咂,可不[月赞]杀了我!”西门庆道:“怪小淫妇儿,单管胡说白道的,那里有此勾当?”妇人道:“那里有此勾当?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么!”乱了一回,教西门庆下去使水,西门庆不肯下去,妇人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,将那话抹展了一回,方才用朱唇裹没。呜咂半晌,咂弄的那话奢棱跳脑,暴怒起来,乃骑在妇人身上,纵麈柄自后插入牝中,两手兜其股,蹲踞而摆之,肆行扇打,连声响亮。灯光之下,窥玩其出入之势,妇人倒伏在枕畔,举股迎凑者久之。西门庆兴犹不惬,将妇人仰卧朝上,那话上使了粉红药儿,顶入去,执其双足,又举腰没棱露脑掀腾者将二三百度。妇人禁受不的,瞑目颤声,没口子叫:“达达,你这遭儿只当将就我,不使上他也罢了。”西门庆口中呼叫道:“小淫妇儿,你怕我不怕?再敢无礼不敢?”妇人道:“我的达达,罢么,你将就我些儿,我再不敢了!达达慢慢提,看提散了我的头发。”两个颠鸳倒凤,足狂了半夜,方才体倦而寝。话休饶舌,又早到重阳令节。西门庆对吴月娘说:“韩伙计前日请我,一个唱的申二姐,生的人材又好,又会唱。我使小厮接他来,留他两日,教他唱与你每听。”又吩咐厨下收拾肴馔果酒,在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,安放大八仙桌,合家宅眷,庆赏重阳。不一时,王经轿子接的申二姐到了。入到后边,与月娘众人磕了头。月娘见他年小,生的好模样儿。问他套数,也会不多,诸般小曲儿倒记的有好些。一面打发他吃了茶食,先教在后边唱了两套,然后花园摆下酒席。那日,西门庆不曾往衙门中去,在家看着栽了菊花。请了月娘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孙雪娥并大姐,都在席上坐的。春梅、玉箫、迎春、兰香在旁斟酒伏侍。申二姐先拿琵琶在旁弹唱。那李瓶儿在房中,因身上不方便,请了半日才来。恰似风儿刮倒的一般,强打着精神陪西门庆坐,众人让他酒儿也不大吃。西门庆和月娘见他面带忧容,眉头不展,说道:“李大姐,你把心放开,教申二姐弹唱曲儿你听。”玉楼道:“你说与他,教他唱甚么曲儿,他好唱。”李瓶儿只顾不说。正饮酒中间,忽见王经走来说道:“应二爹、常二叔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请你应二爹、常二叔在小卷棚内坐,我就来。”王经道:“常二叔教人拿了两个盒子在外头。”西门庆向月娘道:“此是他成了房子,买礼来谢我的意思。”月娘道:“少不的安排些甚么管待他,怎好空了他去!你陪他坐去,我这里吩咐看菜儿。”西门庆临出来,又叫申二姐:“你唱个好曲儿,与你六娘听。”一直往前边去了。金莲道:“也没见这李大姐,随你心里说个甚么曲儿,教申二姐唱就是了,辜负他爹的心!为你叫将他来,你又不言语。”催逼的李瓶儿急了,半日才说出来:“你唱个‘紫陌红尘’罢。”那申二姐道:“这个不打紧,我有。”于是取过筝来,顿开喉音,细细唱了一套。唱毕,吴月娘道:“李大姐,好甜酒儿,你吃上一钟儿。”李瓶儿又不敢违阻,拿起钟儿来咽了一口儿,又放下了。坐不多时,下边一阵热热的来,又往屋里去了,不题。且说西门庆到于小卷棚翡翠轩,只见应伯爵与常峙节在松墙下正看菊花。原来松墙两边,摆放二十盆,都是七尺高,各样有名的菊花,也有大红袍、状元红、紫袍金带、白粉西、黄粉西、满天星、醉杨妃、玉牡丹、鹅毛菊、鸳鸯花之类。西门庆出来,二人向前作揖。常峙节即唤跟来人,把盒儿掇进来。西门庆一见便问:“又是甚么?”伯爵道:“常二哥蒙哥厚情,成了房子,无可酬答,教他娘子制造了这螃蟹鲜并两只炉烧鸭儿,邀我来和哥坐坐。”西门庆道:“常二哥,你又费这个心做甚么?你令正病才好些,你又禁害他!”伯爵道:“我也是恁说。他说道别的东西儿来,恐怕哥不稀罕。”西门庆令左右打开盒儿观看:四十个大螃蟹,都是剔剥净了的,里边酿着肉,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,香油[“蝶”换“虫”为“火”],酱油醋造过,香喷喷,酥脆好食。又是两大只院中炉烧熟鸭。西门庆看了,即令春鸿、王经掇进去,吩咐拿五十文钱赏拿盒人,因向常峙节谢了。琴童在旁掀帘,请入翡翠轩坐。伯爵只顾夸奖不尽好菊花,问:“哥是那里寻的?”西门庆道:“是管砖厂刘太监送的。这二十盆,就连盆都送与我了。”伯爵道:“花到不打紧,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,都是用绢罗打,用脚[足此]过泥,才烧造这个物儿,与苏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。如今那里寻去!”夸了一回。西门庆唤茶来吃了,因问:“常二哥几时搬过去?”伯爵道:“从兑了银子三日就搬过去了。昨见好日子,买了些杂货儿,门首把铺儿也开了。就是常二嫂兄弟,替他在铺里看银子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俺每几时买些礼儿,休要人多了,再邀谢子纯你三四位,我家里整理菜儿抬了去──休费烦常二哥一些东西──叫两个妓者,咱每替他暖暖房,耍一日。”常峙节道:“小弟有心也要请哥坐坐,算计来不敢请。地方儿窄狭,只怕亵渎了哥。”西门庆道:“没的扯淡,那里又费你的事起来。如今使小厮请将谢子纯来,和他说说。”即令琴童儿:“快请你谢爹去!”伯爵因问:“哥,你那日叫那两个去?”西门庆笑道:“叫将郑月儿和洪四儿去罢。”伯爵道:“哥,你是个人,你请他就不对我说声,我怎的也知道了?比李挂儿风月如何?”西门庆道:“通色丝子女不可言!”伯爵道:“他怎的前日你生日时,那等不言语,扭扭的,也是个肉佞贼小淫妇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等我到几时再去着,也携带你走走。你月娘会打的好双陆,你和他打两贴双陆。”伯爵道:“等我去混那小淫妇儿,休要放了他!”西门庆道:“你这歪狗才,不要恶识他便好。”正说着,谢希大到了,声诺毕,坐下。西门庆道:“常二哥如此这般,新有了华居,瞒着俺每,已搬过去了。咱每人随意出些分资,休要费烦他丝毫。我这里整治停当,教小厮抬到他府上,我还叫两个妓者,咱耍一日何如?”谢希大道:“哥吩咐每人出多少分资,俺每都送到哥这里来就是了。还有那几位?”西门庆道:“再没人,只这三四个儿,每人二星银子就够了。”伯爵道:“十分人多了,他那里没地方儿。”正说着,只见琴童来说:“吴大舅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请你大舅这里来坐。”不一时,吴大舅进入轩内,先与三人作了揖,然后与西门庆叙礼坐下。小厮拿茶上来,同吃了茶,吴大舅起身说道:“请姐夫到后边说句话儿。”西门庆连忙让大舅到后边月娘房里。月娘还在卷棚内与众姊妹吃酒听唱,听见说:“大舅来了,爹陪着在后边说话哩。”一面走到上房,见大舅道了万福,叫小玉递上茶来。大舅向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与月娘,说道:“昨日府里才领了三锭银子,姐夫且收了这十两,余者待后次再送来。”西门庆道:“大舅,你怎的这般计较?且使着,慌怎的!”大舅道:“我恐怕迟了姐夫的。”西门庆因问:“仓廒修理的也将完了?”大舅道:“还得一个月终完。”西门庆道:“工完之时,一定抚按有些奖励。”大舅道:“今年考选军政在迩,还望姐夫扶持,大巡上替我说说。”西门庆道:“大舅之事,都在于我。”说毕话,月娘道:“请大舅前边同坐罢。”大舅道:“我去罢,只怕他三位来有甚么话说。”西门庆道:“没甚么话。常二哥新近问我借了几两银子,买下了两间房子,已搬过去了,今日买了些礼儿来谢我,节间留他每坐坐。大舅来的正好。”于是让至前边坐了。月娘连忙叫厨下打发莱儿上去。琴童与王经先安放八仙桌席端正,西门庆旋教开库房,拿出一坛夏提刑家送的菊花酒来。打开碧靛清,喷鼻香,未曾筛,先搀一瓶凉水,以去其蓼辣之性,然后贮于布甑内,筛出来醇厚好吃,又不说葡萄酒。叫王经用小金钟儿斟一杯儿,先与吴大舅尝了,然后,伯爵等每人都尝讫,极口称羡不已。须臾,大盘大碗摆将上来,众人吃了一顿。然后才拿上酿螃蟹并两盘烧鸭子来,伯爵让大舅吃。连谢希大也不知是甚么做的,这般有味,酥脆好吃。西门庆道:“此是常二哥家送我的。”大舅道:“我空痴长了五十二岁,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,委的好吃!”伯爵又问道:“后边嫂子都尝了尝儿不曾?”西门庆道:“房下每都有了。”伯爵道:“也难为我这常嫂子,真好手段儿!”常峙节笑道:“贱累还恐整理的不堪口,教列位哥笑话。”吃毕螃蟹,左右上来斟酒,西门庆令春鸿和书童两个,在旁一递一个歌唱南曲。应伯爵忽听大卷棚内弹筝歌唱之声,便问道:“哥,今日李桂姐在这里?不然,如何这等音乐之声?”西门庆道:。“你再听,看是不是?”伯爵道:“李桂姐不是,就是吴银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这花子单管只瞎诌。倒是个女先生。”伯爵道:“不是郁大姐?”西门庆道:“不是他,这个是申二姐。年小哩,好个人材,又会唱。”伯爵道:“真个这等好?哥怎的不牵出来俺每瞧瞧?就唱个儿俺每听。”西门庆道:“今日你众娘每大节间,叫他来赏重阳顽耍,偏你这狗才耳朵尖,听的见!”伯爵道:“我便是千里眼,顺风耳,随他四十里有蜜蜂儿叫,我也听见了。”谢希大道:“你这花子,两耳朵似竹签儿也似,愁听不见!”两个又顽笑了一回,伯爵道:“哥,你好歹叫他出来,俺每见见儿,俺每不打紧,教他只当唱个与老舅听也罢了。休要就古执了。”西门庆吃他逼迫不过,一面使王经领申二姐出来唱与大舅听。不一时,申二姐来,望上磕了头起来,旁边安放交床儿与他坐下。伯爵问申二姐:“青春多少?”申二姐回道:“属牛的,二十一岁了。”又问:“会多少小唱?”申二姐道:“琵琶筝上套数小唱,也会百十来套。”伯爵道:“你会许多唱也够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申二姐,你拿琵琶唱小词儿罢,省的劳动了你。说你会唱‘四梦八空’,你唱与大舅听。”吩咐王经、书童儿,席间斟上酒。那申二姐款跨鲛绡,微开檀口,慢慢唱着,众人饮酒不题。且说李瓶儿归到房中,坐净桶,下边似尿的一般,只顾流将起来,登时流的眼黑了。起来穿裙子,忽然一阵旋晕,向前一头撞倒在地。饶是迎春在旁[扌刍]扶着,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。和奶子[扌刍]到炕上,半日不省人事。慌了迎春,忙使绣春:“快对大娘说去!”绣春走到席上,报与月娘众人。月娘撇了酒席,与众姐妹慌忙走来看视。见迎春、奶子两个[扌刍]扶着他坐在炕上,不省人事。便问:“他好好的进屋里,端的怎么来就不好了?”迎春揭开净桶与月娘瞧,把月娘唬了一跳。说道:“他刚才只怕吃了酒,助赶的他血旺了,流了这些。”玉楼、金莲都说:“他几曾大吃酒来!”一面煎灯心姜汤灌他。半晌苏醒过来,才说出话儿来。月娘问:“李大姐,你怎的来?”李瓶儿道:“我不怎的。坐下桶子起来穿裙子,只见眼儿前黑黑的一块子,就不觉天旋地转起来,由不的身子就倒了。”月娘便要使来安儿:“请你爹进来──对他说,教他请任医官来看你。”李瓶儿又嗔教请去:“休要大惊小怪,打搅了他吃酒。”月娘吩咐迎春:“打铺教你娘睡罢。”月娘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,吩咐收拾了家伙,都归后边去了。西门庆陪侍吴大舅众人,至晚归到后边月娘房中。月娘告诉李瓶儿跌倒之事,西门庆慌走到前边来看视。见李瓶儿睡在炕上,面色蜡查黄了,扯着西门庆衣袖哭泣。西门庆问其所以,李瓶儿道:“我到屋里坐杩子,不知怎的,下边只顾似尿也一般流将起来,不觉眼前一块黑黑的。起来穿裙子,天旋地转,就跌倒了。”西门庆见他额上磕伤一道油皮,说道,“丫头都在那里,不看你,怎的跌伤了面貌?”李瓶儿道:“还亏大丫头都在跟前,和奶子[扌刍]扶着我,不然,还不知跌的怎样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明早请任医官来看你。”当夜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一夜。次日早晨,往衙门里去,旋使琴童请任医官去了。直到晌午才来。西门庆先在大厅上陪吃了茶,使小厮说进去。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,熏下香,然后请任医官进房中。诊毕脉,走出外边厅上,对西门庆说:“老夫人脉息,比前番甚加沉重,七情伤肝,肺火太旺,以致木旺土虚,血热妄行,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。若所下的血紫者,犹可以调理;若鲜红者,乃新血也。学生撮过药来,若稍止,则可有望;不然,难为矣。”西门庆道:“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,学生必当重谢!”任医官道:“是何言语!你我厚间,又是明用情分,学生无不尽心。”西门庆待毕茶,送出门,随即具一匹杭绢、二两白金,使琴童儿讨将药来,名曰“归脾汤”,乘热吃下去,其血越流之不止。西门庆越发慌了,又请大街口胡太医来瞧。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,热入血室,亦取将药来。吃下去,如石沉大海一般。月娘见前边乱着请太医,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,与了他五钱银子、一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,装了个盒于,就打发他坐轿子去了。花子由自从那日开张吃了酒去,听见李瓶儿不好,使了花大嫂,买了两盒礼来看他。见他瘦的黄恹恹儿,不比往时,两个在屋里大哭了一回。月娘后边摆茶请他吃了。韩道国说:“东门外住的一个看妇人科的赵太医,指下明白,极看得好。前岁,小媳妇月经不通,是他看来。老爹请他来看看六娘,管情就好哩。”西门庆听了,就使琴童和王经两个叠骑着头口,往门外请赵太医去了。西门庆请了应伯爵来,和他商议道:“第六个房下,甚是不好的重,如之奈何?”伯爵失惊道:“这个嫂子贵恙说好些,怎的又不好起来?”西门庆道:“自从小儿没了,着了忧戚,把病又发了。昨日重阳,我接了申二姐,与他散闷顽耍,他又没好生吃酒,谁知走到屋中就晕起来,一交跌倒,把脸都磕破了。请任医官来看,说脉息比前沉重。吃了药,倒越发血盛了。”伯爵道:“你请胡太医来看,怎的说?”西门庆道:“胡大医说,是气冲了血管,吃了他的,也不见动静。今日韩伙计说,门外一个赵太医,名唤赵龙岗,专科看妇女,我使小厮请去了。把我焦愁的了不的。生生为这孩子不好,白日黑夜思虑起这病来了。妇女人家,又不知个回转,劝着他,又不依你,叫我无法可处。”正说着,平安来报:“乔亲家爹来了。”西门庆一面让进厅上,同伯爵叙礼坐下。乔大户道:“闻得六亲家母有些不安,特来候问。”西门庆道:“便是。一向因小儿没了,着了忧戚,身上原有些不调,又发起来了。蒙亲家挂念。”乔大户道:“也曾请人来看不曾?”西门庆道:“常吃任后溪的药,昨日又请大街胡先生来看,吃药越发转盛。今日又请门外专看妇人科赵龙岗去了。”乔大户道:“咱县门前住的何老人,大小方脉俱精。他儿子何歧轩,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。亲家何不请他来看看亲家母?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好,等赵龙岗来,来过再请他来看看。”乔大户道:“亲家,依我愚见,不如先请了何老人来,再等赵龙岗来,叫他两个细讲一讲,就论出病原来了。然后下药,无有不效之理。”西门庆道:“亲家说的是。”一面使玳安拿拜帖儿和乔通去请。那消半晌,何老人到来,与西门庆、乔大户等作了揖,让于上面坐下。西门庆举手道:“数年不见你老人家,不觉越发苍髯皓首。”乔大户又问:“令郎先生肄业盛行?”何老人道:“他逐日县中迎送,也不得闲,倒是老拙常出来看病。”伯爵道:“你老人家高寿了,还这等健朗。”何老人道:“老拙今年痴长八十一岁。”叙毕话,看茶上来吃了,小厮说进去。须臾,请至房中,就床看李瓶儿脉息,旋[扌刍]扶起来,坐在炕上,形容瘦的十分狼狈了。但见他──面如金纸,体似银条。看看减褪丰标,渐渐消磨精彩。隐隐耳虚闻磐响,昏昏眼暗觉萤飞。六脉细沉,一灵缥缈,丧门吊客已临身,扁鹊卢医难下手。何老人看了脉息,出到厅上,向西门庆、乔大户说道:“这位娘子,乃是精冲了血管起,然后着了气恼。气与血相搏,则血如崩。不知当初起病之由是也不是?”西门庆道:“是便是,却如何治疗?”正论间,忽报:“琴童和王经请了赵先生来了。”何老人便问:“是何人?”西门庆道:“也是伙计举来一医者,你老人家只推不知,待他看了脉息,你老人家和他讲一讲,好下药。”不一时,赵大医从外而入,西门庆与他叙礼毕,然后与众人相见。何、乔二老居中,让他在左,伯爵在右,西门庆主位相陪。吃了茶,赵太医便问:“列位尊长贵姓?”乔大户道:“俺二人一姓何,一姓乔。”伯爵道:“在下姓应。老先想就是赵龙岗先生了。”赵太医答道:“龙岗是贱号。在下以医为业,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,家父见充汝府良医,祖传三辈,习学医术。每日攻习王叔和、东垣勿听子《药性赋》、《黄帝素问》、《难经》、《活人书》、《丹溪纂要》、《丹溪心法》、《洁古老脉诀》、《加减十三方》、《千金奇效良方》、《寿域神方》、《海上方》,无书不读。药用胸中活法,脉明指下玄机。六气四时,辨阴阳之标格;七表八里,定关格之沉浮。风虚寒热之症候,一览无余;弦洪芤石之脉理,莫不通晓。小人拙口钝吻,不能细陈。”何老人听了,道:“敢问看病当以何者为先?”赵太医道:“古人云,望闻问切,神圣功巧。学生先问病,后看脉,还要观其气色。就如子平兼五星一般,才看得准,庶乎不差。”何老人道:“既是如此,请先生进去看看。”西门庆即令琴童:“后边说去,又请了赵先生来了。”不一时,西门庆陪他进入李瓶儿房中。那李瓶儿方才睡下安逸一回,又[扌刍]扶起来,靠着枕褥坐着。这赵太医先诊其左手,次诊右手,便教:“老夫人抬起头来,看看气色。”那李瓶儿真个把头儿扬起来。赵太医教西门庆:“老爹,你问声老夫人,我是谁?”西门庆便教李瓶儿:“你看这位是谁?”那李瓶儿抬头看了一眼,便低声说道:“他敢是太医?”赵先生道:“老爹,不妨事,还认的人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赵先生,你用心看,我重谢你。”一面看视了半日,说道:“老夫人此病,休怪我说,据看其面色,又诊其脉息,非伤寒,只为杂症,不是产后,定然胎前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是此疾。先生你再仔细诊一诊。”赵先生又沉吟了半晌道:“如此面色这等黄,多管是脾虚泄泻,再不然定是经水不调。”西门庆道:“实说与先生,房下如此这般,下边月水淋漓不止,所以身上都瘦弱了。有甚急方妙药,我重重谢你。”赵先生道:“如何?我就说是经水不调。不打紧处,小人有药。”西门庆一面同他来到前厅,乔大户、何老人问他甚么病源,赵先生道:“依小人讲,只是经水淋漓。”何老人道:“当用何药治之?”赵先生道:“我有一妙方,用着这几味药材,吃下去管情就好。听我说:甘草甘遂与[石冈]砂,黎芦巴豆与芫花,姜汁调着生半夏,用乌头杏仁天麻。这几味儿齐加,葱蜜和丸只一挝,清晨用烧酒送下。”何老人听了,便道:“这等药恐怕太狠毒,吃不得。”赵先生道:“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。怎么吃不得?”西门庆见他满口胡说,因是韩伙计举保来,不好嚣他,称二钱银子,也不送,就打发他去了。因向乔大户说:“此人原来不知甚么。”何老人道:“老拙适才不敢说,此人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,专一在街上卖杖摇铃,哄过往之人,他那里晓的甚脉息病源!”因说:“老夫人此疾,老拙到家撮两帖药来,遇缘,若服毕经水少减,胸口稍开,就好用药。只怕下边不止,就难为矣。”说毕,起身。西门庆封白金一两,使玳安拿盒儿讨将药来,晚夕与李瓶儿吃了,并不见分毫动静。吴月娘道:“你也省可与他药吃。他饮食先阻住了,肚腹中有甚么儿,只是拿药淘碌他。前者,那吴神仙算他三九上有血光之灾,今年却不整二十七岁了。你还使人寻这吴神仙去,叫替他打算算那禄马数上如何。只怕犯着甚么星辰,替他禳保禳保。”西门庆听了,旋差人拿帖儿往周守备府里问去。那里回说:“吴神仙云游之人,来去不定。但来,只在城南土地庙下。今岁从四月里,往武当山去了。要打数算命,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的好数,一数只要三钱银子,不上人家门。”西门庆随即使陈敬济拿三钱银子,迳到北边真武庙门首黄先生家。门上贴着:“抄算先天易数,每命卦金三钱。”陈敬济向前作揖,奉上卦金,说道:“有一命烦先生推算。”写与他八字:女命,年二十七岁,正月十五日午时。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,就说:“这个命,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时,理取印绥之格,借四岁行运。四岁己未,十四岁戊午,二十四岁丁巳,三十四岁丙辰。今年流年丁酉,比肩用事,岁伤日干,计都星照命,又犯丧门五鬼,灾杀作炒。夫计都者,阴晦之星也。其象犹如乱丝而无头,变异无常。大运逢之,多主暗昧之事,引惹疾病,主正、二、三、七、九月病灾有损,小口凶殃,小人所算,口舌是非,主失财物。或是阴人大为不利。”抄毕数,敬济拿来家。西门庆正和应伯爵、温秀才坐的,见抄了数来,拿到后边,解说与月娘听。见命中多凶少吉,不觉──眉间搭上三黄锁,腹内包藏一肚愁。

竹坡本

話說一日,韓道國鋪中囘家,睡到半夜,他老婆王六兒與他商議道:「你我被他照顧,語不忘本。掙了恁些錢,也該擺席酒兒請他來坐坐。況他又丟了孩兒,只當與他釋悶,他能吃多少!彼此好看。就是後生小郎看着,伏得妙。到明日南邊去,也知財主和你我親厚,比別人不同。」韓道國道:「我心裡也是這等說。明日初五日是月忌,不好。到初六日,安排酒席,叫兩個唱的,具個柬帖,等我親自到宅內,請老爹散悶坐坐。我晚夕便徃鋪子裡睡去。」下此一句,別不說緣故,兩下心照,道國固是解人。王六兒道:「平白又叫甚麼唱的?只怕他酒後要來這屋裡坐坐,不方便。隔壁樂三嫂家,常走的一個女兒申二姐,年紀小小的,且會唱,他又是瞽目的,請將他來唱唱罷。要打發他過去還容易。」韓道國道:「你說的是。」人家依老婆說的,亦只為其說的是耳。一宿晚景題過。

到次日,韓道國走到鋪子裡,央及溫秀才寫了個請柬兒,親見西門慶,聲喏畢,說道:「明日,小人家裡治了一盃水酒,無事請老爹貴步下臨,散悶坐一日。」因把請柬遞上去。西門慶看了,說道:「你如何又費此心。我明日倒沒事,衙門中囘家就去。」韓道國作辭出門。到次早,拏銀子叫後生胡秀買嗄飯菜蔬,一面叫廚子整理,又拏轎子接了申二姐來,王六兒同丫鬟伺候下好茶好水,單等西門慶來到。等到午後,只見琴童兒先送了一罈葡萄酒來,這囘不怕韓二要吃矣。然後西門慶坐着涼轎,玳安、王經跟隨,到門首下轎,頭戴忠靖冠,身穿青水緯羅直身,粉頭皁靴。韓道國迎接入內,見畢礼數,說道:「又多謝老爹賜將酒來。」正面獨獨安放一張交椅,西門慶坐下。

不一時,王六兒打扮出來,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,囘後邊看茶去了。須臾,王經拏出茶來,韓道國先取一盞,舉的高高的奉與西門慶,然後自取一盞,旁邊相陪。吃畢,王經接了茶盞下去,韓道國便開言說道:「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,一向在外,家中小媳婦承老爹看顧,照顧着那一件?不說之說,妙。西門慶何以措辭。王經又蒙擡舉,叫在宅中答應,感恩不淺。前日哥兒沒了,雖然小人在那裡,媳婦兒因感了些風寒,不曾徃宅裡弔問的,恐怕老爹惱。今日,一者請老爹解解悶,二者就恕俺兩口兒罪。」西門慶道:「無事又教你兩口兒費心。」說着,只見王六兒也在旁邊坐下。因向韓道國道:「你和老爹說了不?」道國道:「我還不曾說哩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是甚麼?」王六兒道:「他今日要內邊請兩位姐兒來伏侍老爹,我恐怕不方便,故不去請。隔壁樂家常走的一個女兒,叫做申二姐,諸般大小時樣曲兒,連數落都會唱。我前日在宅裡,見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,還不如這申二姐唱的好。教我今日請了他來,唱與爹聽。未知你老人家心下何如?若好,到明日叫了宅裡去,唱與他娘每聽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有女兒,亦發好了。你請出來我看看。」

不一時,韓道國叫玳安上來:「替老爹寬去衣服。」一面安放桌席,胡秀拏菓菜案酒上來。王六兒把酒開啟,燙熱了,在旁執壺,道國把盞,與西門慶安席坐下,然後纔叫出申二姐來。西門慶睜眼觀看,見他高髻雲鬟,插着幾枝稀稀花翠,淡淡釵梳,綠襖紅裙,顯一對金蓮趫趫;桃腮粉臉,抽兩道細細春山。描寫處,獨不及秋波,作者用筆之妙。望上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。西門慶便道:「請起。你今青春多少?」申二姐道:「小的二十一歲了。」又問:「你記得多少唱?」申二姐道:「大小也記百十套曲子。」西門慶令韓道國旁邊安下個坐兒與他坐。申二姐向前行畢礼,方纔坐下。先拏箏來唱了一套「秋香亭」,然後吃了湯飯,添換上來,又唱了一套「半萬賊兵」。落後酒闌上來,西門慶分付:「把箏拏過去,取琵琶與他,等他唱小詞兒我聽罷。」那申二姐一徑要施逞他能彈會唱。一面輕搖羅袖,款跨鮫綃,頓開喉音,把弦兒放得低低的,彈了個四不應《山坡羊》。唱完了,韓道國教渾家滿斟一盞,遞與西門慶。王六兒因說:「申二姐,你還有好《鎖南枝》,唱兩個與老爹聽。」那申二姐就改了調兒,唱《鎖南枝》道:

西門慶聽了這兩個《鎖南枝》,正打着他初請了鄭月兒那一節事來,心中甚喜。王六兒滿滿的又斟上一盞,笑嘻嘻說道:「爹,你慢慢兒的飲,申二姐這個纔是零頭兒,語致都媚。他還記的好些小令兒哩。到明日閑了,拏轎子接了,唱與他娘每聽,管情比郁大姐唱的高。」西門慶因說:「申二姐,我重陽那日,使人來接你,去不去?」申二姐道:「老爹說那裡話,但呼喚,怎敢違阻!」西門慶聽見他說話伶俐,心中大喜。

不一時,交盃換盞之間,王六兒恐席間說話不方便,應前。叫他唱了幾套,悄悄向韓道國說:「教小厮招弟兒,送過樂三嫂家歇去罷。」臨去拜辭,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一包兒三錢銀子,賞他買弦。申二姐連忙嗑頭謝了。西門慶約下:「我初八日使人請你去。」王六兒道:「爹只使王經來對我說,等我這裡教小厮請他去。」說畢,申二姐徃隔壁去了。韓道國與老婆說知,也就徃鋪子裡睡去了。一個悄悄說向,一個說知,都不說出,心事瞭然。只落下老婆在席上,陪西門慶擲骰飲酒。吃了一囘,兩個看看吃的涎將上來,西門慶推起身更衣,就走入婦人房裡,兩個頂門頑耍。王經便把燈燭拏出來,在前半間和玳安、琴童兒做一處飲酒。

那後生胡秀,在廚下偸吃了幾碗酒,前說使後生看着,至此照出,作在針密如蝨。打發廚子去了,走在王六兒隔壁供養佛祖先堂內,地下鋪着一領席,就睡着了。睡了一覺起來,忽聽見婦人房裡聲喚,又見板壁縫裡透過燈亮來,只道西門慶去了,韓道國在房中宿歇。暗暗用頭上簪子刺破板縫中糊的紙,徃那邊張看。見那邊房中亮騰騰點着燈燭,不想西門慶和老婆在屋裡正幹得好。道國與王經、玳安等拾收已過,此番光景卻幻出胡秀以作波瀾。淩空駕奇,文心靈異如此。伶伶俐俐看見,把老婆兩隻腿,卻是用脚帶弔在床頭上,西門慶上身止着一件綾襖兒,下身赤露,就在床沿上一來一徃,一動一靜,搧打的連聲响喨,老婆口裡百般言語都叫將出來。良久,只聽老婆說:「我的親達!你要燒淫婦,隨你心裡揀着那塊只顧燒,淫婦不敢攔你。左右淫婦的身子屬了你,怕那些兒了!」西門慶道:「只怕你家裡的嗔是的。」豈有此理!老婆道:「那忘八七個頭八個膽,他敢嗔!他靠着那裡過日子哩?」西門慶道:「你既一心在我身上,等這遭打發他和來保起身,亦發留他長遠在南邊,做個買手置貨罷。」道國十分大雅,此着似乎不必。老婆道:「等走過兩遭兒,卻教他去。省的閑着在家做甚麼?他說倒在外邊走慣了,一心只要外邊去。你若下顧他,可知好哩!等他囘來,我房裡替他尋下一個,我也不要他,一心撲在你身上,隨你把我安插在那裡就是了。我若說一句假,把淫婦不值錢身子就爛化了。」王六兒牢攏牽挽,技倆在金蓮之上。蓋金蓮地親,故用強;六兒地遠,故用柔,兩人心事異出而同揆也。西門慶道:「我兒,你快休賭誓!」兩個一動一靜,都被胡秀聽了個不亦樂乎。

韓道國先在家中不見胡秀,只說徃鋪子裡睡去了。走到段子鋪裡,問王顯、榮海,說他沒來。韓道國一面又走囘家,叫開門,前後尋胡秀,那裡得來,只見王經陪玳安、琴童三個在前邊吃酒。胡秀聽見他的語音來家,連忙倒在席上,又推睡了。不一時,韓道國點燈尋到佛堂地下,看見他鼻口內打鼾睡,用脚踢醒,罵道:「賊野狗死囚,還不起來!我只說先徃鋪子裡睡去,你原來在這裡挺得好覺兒。還不起來跟我去!」那胡秀起來,推揉了揉眼,楞楞睜睜跟道國徃鋪子裡去了。

西門慶弄老婆,直弄勾有一個時辰,方纔了事。燒了王六兒心口裡並𣬼蓋子上、尾亭骨兒上共三處香。老婆起來穿了衣服,教丫頭打發舀水淨了手,重篩暖酒,再上佳餚,情話攀盤。又吃了幾鍾,方纔起身上馬,玳安、王經、琴童三個跟着。到家中已有二更天氣,走到李瓶兒房中。李瓶兒睡在床上,見他吃的酣酣兒的進來,說道:「你今日在誰家吃酒來?」西門慶道:「韓道國家請我。見我丟了孩子,與我釋悶。他叫了個女先生申二姐來,年紀小小,好不會唱!又不說郁大姐。等到明日重陽,使小厮拏轎子接他來家,唱兩日你每聽,就與你解解悶。你緊心裡不好,休要只顧思想他了。」海棠着雨,楊桺經秋,冷致悽情,可憐可愛。說着,就要叫迎春來脫衣裳,和李瓶兒睡。李瓶兒道:「你沒的說,我下邊不住的長流,丫頭替我煎藥哩。你徃別人屋裡睡去罷。你看着我成日好模樣兒罷了,只有一口遊氣兒在這裡,又來纏我起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的心肝!我心裡捨不的你。只要和你睡,如之奈何?」李瓶兒瞟了他一眼,笑了笑兒:「誰信你那虛嘴掠舌的。我倒明日死了,你也捨不的我罷!」又道:「亦發等我好好兒,你再進來和我睡也不遲。」西門慶坐了一囘,說道:「罷,罷。你不留我,等我徃潘六兒那邊睡去罷。」李瓶兒道:「原來你去,省的屈着你那心腸兒。他那裡正等的你火裡火發,你不去,卻忙惚兒來我這屋裡纏。」西門慶捨此則彼,微瓶兒則金蓮寵極矣。瓶兒蓋心知之而心傷之。「徃潘六兒那邊去」一語,固瓶兒不忍聞而不欲聞者,宜乎瓶兒之不起也。西門慶道:「你恁說,我又不去了。」李瓶兒微笑道:「我哄你哩,你去罷。」於是打發西門慶過去了。李瓶兒起來,坐在床上,迎春伺候他吃藥。拏起那藥來,止不住撲簌簌香腮邊滾下淚來,長吁了一口氣,可憐。方纔吃了那盞藥。正是:

不說李瓶兒吃藥睡了,單表西門慶到於潘金蓮房裡。金蓮纔叫春梅罩了燈上床睡下。忽見西門慶推開門進來便道:意中事若出之意外,全在忽見二字寫出。「我兒,又早睡了?」金蓮道:「稀幸!那陣風兒刮你到我這屋裡來!」因問:「你今日徃誰家吃酒去來?」西門慶道:「韓夥計打南邊來,見我沒了孩子,一者與我釋悶,二者照顧他外邊走了這遭,請我坐坐。」金蓮道:「他便在外邊,你在家又照顧他老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夥計家,那裡有這道理?」婦人道:「夥計家,有這個道理!齊腰拴着根線兒,只怕㒲過界兒去了。你還搗鬼哄俺每哩,俺每知道的不耐煩了!你生日,賊淫婦他沒在這裡?你悄悄把李瓶兒壽字簪子,偏是他曉得,是固其性生天授也。黃貓黑尾偸與他,卻叫他戴了來施展。大娘、孟三兒,這一家子那個沒看見?吃我問了一句,他把臉兒都紅了,他沒告訴你?今日又摸到那裡去,賊沒廉恥的貨,一個大摔瓜長淫婦,喬眉喬樣,描的那水𩬆長長的,搽的那嘴唇鮮紅的,倒象人家那血𣬼。甚麼好老婆,一個大紫腔色黑淫婦,我不知你喜歡他那些兒!極其醜詆。嗔道把忘八舅子也招惹將來,一早一晚教他好徃囘傳話兒。」西門慶堅執不認,笑道:「恠小奴才兒,單管只胡說,那裡有此勾當?今日他男子漢陪我坐,他又沒出來。」婦人道:「你拏這個話兒來哄我?誰不知他漢子是個明忘八,又放羊,又拾柴,一徑把老婆丟與你,圖你家買賣做,要撰你的錢使。慧心所照,如見肺肝。你這傻行貨子,只好四十里聽銃响罷了!」西門慶脫了衣裳,坐在床沿上,婦人探出手來,把褲子扯開,着。摸見那話軟叮噹的,托子還帶在上面,說道:「可又來,你『臘鴨子煮到鍋裡——身子兒爛了,嘴頭兒還硬』。見放着不語先生在這裡,好美號。強盜和那淫婦怎麼弄聳,聳到這咱晚纔來家?弄的恁個樣兒,嘴頭兒還強哩!你賭個誓,我叫春梅舀一甌子涼水,你只吃了,我就算你好膽子。先設以必不可逃之數,隱隱說着自己,機鋒尖穎,比勘精詳,直可折獄。論起來,鹽也是這般鹹,醋也是這般酸,『禿子包網巾——饒這一抿子兒也罷了』。若是信着你意兒,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罷。賊沒羞的貨,一個大眼裡火行貨子!你早是個漢子,若是個老婆,就養遍街,㒲遍巷。」幾句說的西門慶睜睜的,只是笑。上的床來,叫春梅篩熱了燒酒,把金穿心盒兒內藥拈了一粒,放在口裡嚥下去,仰臥在枕上,令婦人:「我兒,你下去替你達品,品起來是你造化。」

那婦人一徑做喬張致,便道:「好乾淨兒!你在那淫婦窟礲子裡鑽了來,教我替你咂,可不臢殺了我!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單管胡說白道的,那裡有此勾當?」婦人道:「那裡有此勾當?你指着肉身子賭個誓麼!」亂了一囘,教西門慶下去使水,西門慶不肯下去,婦人旋向袖子裡掏出個汗巾來,將那話抹展了一囘,妙用。方纔用朱唇裹沒。金蓮明知是從六兒個中來,不敢不咂;西門慶亦知金蓮知其從六兒個中來,而使之不敢不咂。十分妙用,金蓮入其範圍矣。嗚咂半晌,咂弄的那話奢稜跳腦,暴怒起來,乃騎在婦人身上,縱麈柄自後插入牝中,兩手兜其股,蹲踞而擺之,肆行搧打,連聲响喨。燈光之下,窺玩其出入之勢,婦人倒伏在枕畔,舉股迎湊者久之。西門慶興猶不愜,將婦人仰臥朝上,那話上使了粉紅藥兒,頂入去,執其雙足,又舉腰僅沒其稜掀騰者將二三百度。婦人禁受不的,瞑目顫聲,沒口子叫:「達達,你這遭兒只當將就我,不使上他也罷了。」西門慶口中呼叫道:「小淫婦兒,你怕我不怕?再敢無礼不敢?」婦人道:「我的達達,罷麼,你將就我些兒,我再不敢了!達達慢慢提,看提散了我的頭髮。」兩個顛鴛倒鳳,足狂了半夜,方纔體倦而寢。

話休饒舌,又早到重陽令節。西門慶對吳月娘說:「韓夥計前日請我,一個唱的申二姐,生的人材又好,又會唱。我使小厮接他來,留他兩日,教他唱與你每聽。」又分付廚下收拾餚饌菓酒,在花園大捲棚聚景堂內,安放大八仙桌,閤家宅眷,慶賞重陽。

不一時,王經轎子接的申二姐到了。入到後邊,與月娘衆人磕了頭。月娘見他年小,生的好模樣兒。問他套數,也會不多,諸般小曲兒倒記的有好些。一面打發他吃了茶食,先教在後邊唱了兩套,然後花園擺下酒席。那日,西門慶不曾徃衙門中去,在家看着栽了菊花。請了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並大姐,都在席上坐的。春梅、玉簫、迎春、蘭香在旁斟酒伏侍。申二姐先拏琵琶在旁彈唱。那李瓶兒在房中,因身上不方便,請了半日纔來。恰似風兒颳倒的一般,強打着精神陪西門慶坐,衆人讓他酒兒也不大吃。西門慶和月娘見他面帶憂容,眉頭不展,說道:「李大姐,你把心放開,教申二姐彈唱曲兒你聽。」玉樓道:「你說與他,教他唱甚麼曲兒,他好唱。」李瓶兒只顧不說。正飲酒中間,忽見王經走來說道:「應二爹、常二叔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你應二爹、常二叔在小捲棚內坐,我就來。」王經道:「常二叔教人拏了兩個盒子在外頭。」西門慶向月娘道:「此是他成了房子,買礼來謝我的意思。」月娘道:「少不的安排些甚麼管待他,怎好空了他去!你陪他坐去,我這裡分付看菜兒。」是當人口吻。西門慶臨出來,又叫申二姐:「你唱個好曲兒,與你六娘聽。」一直徃前邊去了。金蓮道:「也沒見這李大姐,隨你心裡說個甚麼曲兒,教申二姐唱就是了,辜負他爹的心!為你叫將他來,你又不言語。」催逼的李瓶兒急了,半日纔說出來:「你唱個『紫陌紅塵』罷。」那申二姐道:「這個不打緊,我有。」於是取過箏來,頓開喉音,細細唱了一套。唱畢,吳月娘道:「李大姐,好甜酒兒,你吃上一鍾兒。」李瓶兒又不敢違阻,拏起鍾兒來嚥了一口兒,又放下了。坐不多時,下邊一陣熱熱的來,又徃屋裡去了,不題。

且說西門慶到於小捲棚翡翠軒,只見應伯爵與常峙節在松墻下正看菊花。原來松墻兩邊,擺放二十盆,都是七尺高,各樣有名的菊花,政固不俗。也有大紅袍、狀元紅、紫袍金帶、白粉西、黃粉西、滿天星、醉楊妃、玉牡丹、鵝毛菊、鴛鴦花之類。西門慶出來,二人向前作揖。常峙節即喚跟來人,把盒兒掇進來。西門慶一見便問:「又是甚麼?」伯爵道:「常二哥蒙哥厚情,成了房子,無可酬答,教他娘子製造了這螃蠏鮮並兩隻爐燒鴨兒,邀我來和哥坐坐。」西門慶道:「常二哥,你又費這個心做甚麼?你令正病纔好些,你又禁害他!」伯爵道:「我也是恁說。他說道別的東西兒來,恐怕哥不稀罕。」西門慶令左右開啟盒兒觀看:四十個大螃蠏,都是剔剝淨了的,裡邊釀着肉,外用椒料姜蒜米兒糰粉裹就,香油煠,醬油醋造過,香噴噴,酥脆好食。又是兩大隻院中爐燒熟鴨。西門慶看了,即令春鴻、王經掇進去,分付拏五十文錢賞拏盒人,因向常峙節謝了。

琴童在旁掀簾,請入翡翠軒坐。伯爵只顧誇獎不盡好菊花,問:「哥是那裡尋的?」西門慶道:「是管磚廠劉太監送的。這二十盆,就連盆都送與我了。」伯爵道:「花到不打緊,這盆正是官窯雙箍鄧漿盆,前便有一番誇獎,鑿鑿可據。都是用絹羅打,用脚跐過泥,纔燒造這個物兒,與蘇州鄧漿磚一個樣兒做法。如今那裡尋去!」誇了一囘。西門慶喚茶來吃了,因問:「常二哥幾時搬過去?」伯爵道:「從兌了銀子三日就搬過去了。昨見好日子,買了些雜貨兒,門首把鋪兒也開了。就是常二嫂兄弟,替他在鋪裡看銀子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俺每幾時買些礼兒,休要人多了,再邀謝子純你三四位,我家裡整理菜兒擡了去,休費煩常二哥一些東西,叫兩個妓者,咱每替他暖暖房,耍一日。」常峙節道:「小弟有心也要請哥坐坐,算計來不敢請。地方兒窄狹,只怕褻瀆了哥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的扯淡,那裡又費你的事起來。如今使小厮請將謝子純來,和他說說。」即令琴童兒:「快請你謝爹去!」伯爵因問:「哥,你那日叫那兩個去?」西門慶笑道:「叫將鄭月兒和洪四兒去罷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是個人,你請他就不對我說聲,我怎的也知道了?比李桂兒風月如何?」西門慶道:「通色絲子女不可言!」伯爵道:「他怎的前日你生日時,那等不言語,扭扭的,也是個肉佞賊小淫婦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等我到幾時再去着,也攜帶你走走。你月娘會打的好雙陸,你和他打兩貼雙陸。」伯爵道:「等我去混那小淫婦兒,休要放了他!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歪狗才,不要惡識他便好。」正說着,謝希大到了,聲諾畢,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常二哥如此這般,新有了華居,瞞着俺每,已搬過去了。咱每人隨意出些分資,休要費煩他絲毫。我這裡整治停當,教小厮擡到他府上,我還叫兩個妓者,咱耍一日何如?」謝希大道:「哥分付每人出多少分資,俺每都送到哥這裡來就是了。還有那幾位?」西門慶道:「再沒人,只這三四個兒,每人二星銀子就勾了。」伯爵道:「十分人多了,他那裡沒地方兒。」

正說着,只見琴童來說:「吳大舅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你大舅這裡來坐。」不一時,吳大舅進入軒內,先與三人作了揖,然後與西門慶叙礼坐下。小厮拏茶上來,同吃了茶,吳大舅起身說道:「請姐夫到後邊說句話兒。」西門慶連忙讓大舅到後邊月娘房裡。月娘還在捲棚內與衆姊妹吃酒聽唱,聽見說:「大舅來了,爹陪着在後邊說話哩。」一面走到上房,見大舅道了萬福,叫小玉遞上茶來。大舅向袖中取出十兩銀子遞與月娘,說道:「昨日府裡纔領了三錠銀子,姐夫且收了這十兩,餘者待後次再送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大舅,你怎的這般計較?且使着,慌怎的!」大舅道:「我恐怕遲了姐夫的。」西門慶因問:「倉廒修理的也將完了?」大舅道:「還得一個月終完。」西門慶道:「工完之時,已定撫按有些獎勵。」大舅道:「今年考選軍政在邇,還望姐夫扶持,大巡上替我說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大舅之事,都在於我。」說畢話,月娘道:「請大舅前邊同坐罷。」大舅道:「我去罷,只怕他三位來有甚麼話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甚麼話。常二哥新近問我借了幾兩銀子,買下了兩間房子,已搬過去了,今日買了些礼兒來謝我,節間留他每坐坐。大舅來的正好。」於是讓至前邊坐了。月娘連忙叫廚下打發菜兒上去。琴童與王經先安放八仙桌席端正,西門慶旋教開庫房,拏出一罈夏提刑家送的菊花酒來。開啟碧靛清,噴鼻香,未曾篩,先攙一瓶涼水,以去其蓼辣之性,然後貯於布甑內,篩出來醇厚好吃,又不說葡萄酒。叫王經用小金鐘兒斟一盃兒,先與吳大舅嚐了,然後,伯爵等每人都嘗訖,極口稱羨不已。須臾,大盤大碗擺將上來,衆人吃了一頓。然後纔拏上釀螃蠏並兩盤燒鴨子來,伯爵讓大舅吃。連謝希大也不知是甚麼做的,這般有味,酥脆好吃。西門慶道:「此是常二哥家送我的。」大舅道:「我空痴長了五十二歲,並不知螃蠏這般造作,委的好吃!」伯爵又問道:「後邊嫂子都嚐了嚐兒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房下每都有了。」伯爵道:「也難為我這常嫂子,真好手段兒!」常峙節笑道:「賤累還恐整理的不堪口,教列位哥笑話。」吃畢螃蠏,左右上來斟酒,西門慶令春鴻和書童兩個,在旁一遞一個歌唱南曲。

應伯爵忽聽大捲棚內彈箏歌唱之聲,便問道:「哥,今日李桂姐在這裡?不然,如何這等音樂之聲?」西門慶道:。「你再聽,看是不是?」伯爵道:「李桂姐不是,就是吳銀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花子單管只瞎謅。倒是個女先生。」伯爵道:「不是郁大姐?」西門慶道:「不是他,這個是申二姐。年小哩,好個人材,又會唱。」伯爵道:「真個這等好?哥怎的不牽出來俺每瞧瞧?就唱個兒俺每聽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你衆娘每大節間,叫他來賞重陽頑耍,偏你這狗才耳朵尖,聽的見!」伯爵道:「我便是千里眼,順風耳,隨他四十里有蜜蜂兒叫,我也聽見了。」謝希大道:「你這花子,兩耳朵似竹籤兒也似,愁聽不見!」兩個又頑笑了一囘,伯爵道:「哥,你好歹叫他出來,俺每見見兒,俺每不打緊,教他只當唱個與老舅聽也罷了。休要就古執了。」西門慶吃他逼迫不過,一面使王經領申二姐出來唱與大舅聽。不一時,申二姐來,望上磕了頭起來,旁邊安放交床兒與他坐下。伯爵問申二姐:「青春多少?」申二姐囘道:「屬牛的,二十一歲了。」又問:「會多少小唱?」申二姐道:「琵琶箏上套數小唱,也會百十來套。」伯爵道:「你會許多唱也勾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申二姐,你拏琵琶唱小詞兒罷,省的勞動了你。說你會唱『四夢八空』,你唱與大舅聽。」分付王經、書童兒,席間斟上酒。那申二姐款跨鮫綃,微開檀口,慢慢唱着,衆人飲酒不題。

且說李瓶兒歸到房中,坐淨桶,下邊似尿的一般,只顧流將起來,登時流的眼黑了。起來穿裙子,忽然一陣旋暈,向前一頭撞倒在地。饒是迎春在旁搊扶着,還把額角上磕傷了皮。和奶子搊到炕上,半日不省人事。慌了迎春,忙使綉春:「快對大娘說去!」綉春走到席上,報與月娘衆人。月娘撇了酒席,與衆姐妹慌忙走來看視。見迎春、奶子兩個搊扶着他坐在炕上,不省人事。便問:「他好好的進屋裡,端的怎麼來就不好了?」迎春揭開淨桶與月娘瞧,把月娘唬了一跳。說道:「他剛纔只怕吃了酒,助趕的他血旺了,流了這些。」玉樓、金蓮都說:「他幾曾大吃酒來!」一面煎燈心薑湯灌他。半晌甦醒過來,纔說出話兒來。月娘問:「李大姐,你怎的來?」李瓶兒道:「我不怎的。坐下桶子起來穿裙子,只見眼兒前黑黑的一塊子,就不覺天旋地轉起來,繇不的身子就倒了。」月娘便要使來安兒:「請你爹進來。對他說,教他請任醫官來看你。」李瓶兒又嗔教請去:「休要大驚小恠,打攪了他吃酒。」瓶兒、月娘一對婆心。月娘可敬,瓶兒可憐。月娘分付迎春:「打鋪教你娘睡罷。」月娘於是也就吃不成酒了,分付收拾了家伙,都歸後邊去了。

西門慶陪侍吳大舅衆人,至晚歸到後邊月娘房中。月娘告訴李瓶兒跌倒之事,西門慶慌走到前邊來看視。見李瓶兒睡在炕上,面色蠟查黃了,扯着西門慶衣袖哭泣。西門慶問其所以,李瓶兒道:「我到屋裡坐榪子,不知怎的,下邊只顧似尿也一般流將起來,不覺眼前一塊黑黑的。起來穿裙子,天旋地轉,就跌倒了。」西門慶見他額上磕傷一道油皮,說道,「丫頭都在那裡,不看你,怎的跌傷了面貌?」李瓶兒道:「還虧大丫頭都在跟前,和奶子搊扶着我,不然,還不知跌的怎樣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明早請任醫官來看你。」當夜就在李瓶兒對面床上睡了一夜。

次日早晨,徃衙門裡去,旋使琴童請任醫官去了。直到晌午纔來。西門慶先在大廳上陪吃了茶,使小厮說進去。李瓶兒房裡收拾乾淨,薰下香,然後請任醫官進房中。診畢脈,走出外邊廳上,對西門慶說:「老夫人脈息,比前番甚加沉重,細。七情傷肝,肺火太旺,以致木旺土虛,血熱妄行,猶如山崩而不能節制。若所下的血紫者,猶可以調理;若鮮紅者,乃新血也。學生撮過藥來,若稍止,則可有望;不然,難為矣。」此醫見理極明。西門慶道:「望乞老先生留神加減,學生必當重謝!」任醫官道:「是何言語!你我厚間,又是明用情分,學生無不盡心。」西門慶待畢茶,送出門,隨即具一疋杭絹、二兩白金,使琴童兒討將藥來,名曰「歸脾湯」,乘熱吃下去,其血越流之不止。西門慶越發慌了,又請大街口胡太醫來瞧。胡太醫說是氣冲血管,熱入血室,亦取將藥來。吃下去,如石沉大海一般。

月娘見前邊亂着請太醫,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,與了他五錢銀子、一件雲絹比甲兒並花翠,裝了個盒於,就打發他坐轎子去了。花子繇自從那日開張吃了酒去,聽見李瓶兒不好,使了花大嫂,買了兩盒礼來看他。見他瘦的黃懨懨兒,不比徃時,兩個在屋裡大哭了一囘。亦是好人。月娘後邊擺茶請他吃了。

韓道國說:「東門外住的一個看婦人科的趙太醫,指下明白,極看得好。前歲,小媳婦月經不通,此醫想善於打胎,與瓶兒固非對症之劑。是他看來。老爹請他來看看六娘,管情就好哩。」西門慶聽了,就使琴童和王經兩個疊騎着頭口,徃門外請趙太醫去了。

西門慶請了應伯爵來,和他商議道:「第六個房下,甚是不好的重,如之奈何?」伯爵失驚道:「這個嫂子貴恙說好些,怎的又不好起來?」西門慶道:「自從小兒沒了,着了憂戚,把病又發了。昨日重陽,我接了申二姐,與他散悶頑耍,他又沒好生吃酒,誰知走到屋中就暈起來,一交跌倒,把臉都磕破了。請任醫官來看,說脈息比前沉重。吃了藥,倒越發血盛了。」伯爵道:「你請胡太醫來看,怎的說?」西門慶道:「胡大醫說,是氣冲了血管,吃了他的,也不見動靜。今日韓夥計說,門外一個趙太醫,名喚趙龍崗,專科看婦女,我使小厮請去了。把我焦愁的了不的。生生為這孩子不好,白日黑夜思慮起這病來了。婦女人家,又不知個迴轉,勸着他,又不依你,叫我無法可處。」丈夫處此真難。

正說着,平安來報:「喬親家爹來了。」西門慶一面讓進廳上,同伯爵叙礼坐下。喬大戶道:「聞得六親家母有些不安,特來候問。」西門慶道:「便是。一向因小兒沒了,着了憂戚,身上原有些不調,又發起來了。蒙親家掛念。」喬大戶道:「也曾請人來看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常吃任後溪的藥,昨日又請大街胡先生來看,吃藥越發轉盛。今日又請門外專看婦人科趙龍崗去了。」喬大戶道:「咱縣門前住的何老人,大小方脈俱精。他兒子何歧軒,見今上了個冠帶醫士。親家何不請他來看看親家母?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好,等趙龍崗來,來過再請他來看看。」喬大戶道:「親家,依我愚見,不如先請了何老人來,再等趙龍崗來,叫他兩個細講一講,就論出病原來了。何家積祖名醫。然後下藥,無有不效之理。」西門慶道:「親家說的是。」一面使玳安拏拜帖兒和喬通去請。

那消半晌,何老人到來,與西門慶、喬大戶等作了揖,讓於上面坐下。西門慶舉手道:「數年不見你老人家,不覺越發蒼髯皓首。」喬大戶又問:「令郎先生肄業盛行?」何老人道:「他逐日縣中迎送,也不得閑,倒是老拙常出來看病。」伯爵道:「你老人家高壽了,還這等健朗。」何老人道:「老拙今年痴長八十一歲。」叙畢話,看茶上來吃了,小厮說進去。須臾,請至房中,就床看李瓶兒脈息,旋搊扶起來,坐在炕上,形容瘦的十分狼狽了。但見他:

何老人看了脈息,出到廳上,向西門慶、喬大戶說道:「這位娘子,乃是精冲了血管起,病從胡僧藥起。然後着了氣惱。氣與血相搏,則血如崩。畢竟老醫,開口道破。不知當初起病之繇是也不是?」西門慶道:「是便是,卻如何治療?」正論間,忽報:「琴童和王經請了趙先生來了。」何老人便問:「是何人?」西門慶道:「也是夥計舉來一醫者,你老人家只推不知,待他看了脈息,你老人家和他講一講,好下藥。」不一時,趙太醫從外而入,西門慶與他叙礼畢,然後與衆人相見。何、喬二老居中,讓他在左,伯爵在右,西門慶主位相陪。吃了茶,趙太醫便問:「列位尊長貴姓?」喬大戶道:「俺二人一姓何,一姓喬。」伯爵道:「在下姓應。老先想就是趙龍崗先生了。」趙太醫答道:「龍崗是賤號。開口便妙。在下以醫為業,家祖見為太醫院院判,家父見充汝府良醫,祖傳三輩,習學醫術。只少一副串鈴,已供出一個真方假藥面孔。每日攻習王叔和、東垣勿聽子《藥性賦》、《黃帝素問》、《難經》、《活人書》、《丹溪纂要》、《丹溪心法》、《潔古老脈訣》、《加減十三方》、《千金奇效良方》、《壽域神方》、《海上方》,無書不讀。藥用胸中活法,脈明指下玄機。六氣四時,辨陰陽之標格;七表八里,定關格之沉浮。擬信餘藩,便覺談吐風生,當今儒道,不少此輩。風虛寒熱之症候,一覽無餘;弦洪芤石之脈理,莫不通曉。小人拙口鈍吻,不能細陳。」何老人聽了,道:「敢問看病當以何者為先?」趙太醫道:「古人云,望聞問切,神聖功巧。學生先問病,後看脈,還要觀其氣色。就如子平兼五星一般,引得不通,惟不通故妙。纔看得準,庶乎不差。」何老人道:「既是如此,請先生進去看看。」西門慶即令琴童:「後邊說去,又請了趙先生來了。」

不一時,西門慶陪他進入李瓶兒房中。那李瓶兒方纔睡下,安逸一囘,細。又搊扶起來,靠着枕褥坐着。這趙太醫先診其左手,次診右手,便教:「老夫人擡起頭來,看看氣色。」那李瓶兒真個把頭兒揚起來。趙太醫教西門慶:「老爹,你問聲老夫人,我是誰?」奇。西門慶便教李瓶兒:「你看這位是誰?」那李瓶兒擡頭看了一眼,便低聲說道:「他敢是太醫?」趙先生道:「老爹,不妨事,還認的人哩。」妙極,一出幽閨旅病。西門慶道:「趙先生,你用心看,我重謝你。」一面看視了半日,說道:「老夫人此病,休恠我說,據看其面色,又診其脈息,非傷寒,只為雜症,不是產後,定然胎前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是此疾。先生你再仔細診一診。」趙先生又沉吟了半晌道:「如此面色這等黃,多管是脾虛泄瀉,再不然定是經水不調。」西門慶道:「寔說與先生,房下如此這般,下邊月水淋漓不止,所以身上都瘦弱了。有甚急方妙藥,我重重謝你。」趙先生道:「如何?我就說是經水不調。不打緊處,小人有藥。」趁口敲來,近日醫人多得此活。西門慶一面同他來到前廳,喬大戶、何老人問他甚麼病源,趙先生道:「依小人講,只是經水淋漓。」何老人道:「當用何藥治之?」趙先生道:「我有一妙方,用着這幾味藥材,吃下去管情就好。聽我說:甘草甘遂與碙砂,黎蘆巴豆與芫花,薑汁調着生半夏,用烏頭杏仁天麻。這幾味兒齊加,蔥蜜和丸只一撾,清晨用燒酒送下。」何老人聽了,便道:「這等藥恐怕太狠毒,吃不得。」趙先生道:「自古毒藥苦口利於病。怎麼吃不得?」西門慶見他滿口胡說,因是韓夥計舉保來,不好囂他,稱二錢銀子,也不送,就打發他去了。因向喬大戶說:「此人原來不知甚麼。」何老人道:「老拙適纔不敢說,此人東門外有名的趙搗鬼,專一在街上賣杖搖鈴,哄過徃之人,他那裡曉的甚脈息病源!」因說:「老夫人此疾,老拙到家撮兩帖藥來,遇緣,若服畢經水少減,胸口稍開,就好用藥。只怕下邊不止,就難為矣。」說畢,起身。

西門慶封白金一兩,使玳安拏盒兒討將藥來,晚夕與李瓶兒吃了,並不見分毫動靜。吳月娘道:「你也省可與他藥吃。他飲食先阻住了,肚腹中有甚麼兒,只是拏藥淘碌他。此言若出自金蓮,吾便疑為妒心下石,出自月娘,當是聖人之心。前者,那吳神仙算他三九上有血光之災,今年卻不整二十七歲了。你還使人尋這吳神仙去,叫替他打算算那祿馬數上如何。只怕犯着甚麼星辰,替他禳保禳保。」西門慶聽了,旋差人拏帖兒徃周守備府裡問去。那裡囘說:「吳神仙雲遊之人,來去不定。但來,只在城南土地廟下。今歲從四月裡,徃武當山去了。要打數算命,真武廟外有個黃先生打的好數,一數只要三錢銀子,不上人家門。」西門慶隨即使陳敬濟拏三錢銀子,逕到北邊真武廟門首黃先生家。寫出匆忙混亂,一毫不能主持,當局人自是如是。門上貼着:「抄算先天易數,每命卦金三錢。」陳敬濟向前作揖,奉上卦金,說道:「有一命煩先生推算。」寫與他八字:女命,年二十七歲,正月十五日午時。這黃先生把運算元一打,就說:「這個命,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時,理取印綏之格,借四歲行運。四歲己未,十四歲戊午,二十四歲丁巳,三十四歲丙辰。今年流年丁酉,比肩用事,歲傷日干,計都星照命,又犯䘮門五鬼,災殺作炒。夫計都者,陰晦之星也。其象猶如亂絲而無頭,變異無常。大運逢之,多主闇昧之事,引惹疾病,主正、二、三、七、九月病災有損,小口兇殃,小人所算,口舌是非,主失財物。或是陰人,大為不利。」如此術家,並不多得。抄畢數,敬濟拏來家。西門慶正和應伯爵、溫秀才坐的,見抄了數來,拏到後邊,解說與月娘聽。見命中多兇少吉,不覺:

蛩聲泣露驚秋枕,淚濕鴛鴦錦。獨臥玉肌涼,殘更與恨長。陰風翻翠幌,雨澁燈花暗。畢竟不成眠,鴉啼金井寒。

——右調《菩薩蠻》

初相會,可意人,年少青春,不上二旬。黑鬖鬖兩朵烏雲,紅馥馥一點朱唇,臉賽夭桃如嫩笋。若生在畫閣蘭堂,端的也有個夫人分。可惜在章臺,出落做下品。但能勾改嫁從良,勝強似棄舊迎新。初相會,可意嬌,月貌花容,風塵中最少。瘦腰肢一撚堪描,俏心腸百事難學,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。常則怨席上樽前,淺斟低唱相偎抱。一覷一個真,一看一個飽。雖然是半霎歡娛,權且將悶解愁消。

面如金紙,體似銀條。看看減褪丰標,漸漸消磨精彩。隱隱耳虛聞磐響,昏昏眼暗覺螢飛。六脈細沉,一靈縹緲,䘮門弔客已臨身,扁鵲盧醫難下手。

心中無限傷心事,付與黃鸝叫幾聲。

眉間搭上三黃鎖,腹內包藏一肚愁。

詞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