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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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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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2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陈敬济弄一得双   潘金莲热心冷面

竹坡本 陳敬濟弄一得雙 潘金蓮熱心冷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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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词曰:

闻道双衔凤带,不妨单着鲛绡。夜香知为阿谁烧?怅望水沉烟枭。云鬓风前绿卷,玉颜想处红潮,莫交空负可怜宵,月下双湾步俏。

话说潘金莲与陈敬济,自从在厢房里得手之后,两个人尝着甜头儿,日逐白日偷寒,黄昏送暖。或倚肩嘲笑,或并坐调情,掐打揪撏,通无忌惮。或有人跟前不得说话,将心事写了,搓成纸条儿,丢在地下,你有话传与我,我有话传与你。一日,四月天气,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贴儿,裹着一个纱香袋儿,里面装一缕头发并些松柏儿,封的停当,要与敬济。不想敬济不在厢房内,遂打窗眼内投进去。后敬济进房,看见弥封甚厚,打开却是汗巾香袋儿,纸上写一词,名《寄生草》:

将奴这银丝帕,并香囊寄与他。当初结下青丝发。松柏儿要你常牵挂,泪珠儿滴写相思话。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,休负了夜深潜等荼縻架。

敬济见词上约他在荼縻架下等候,私会佳期。随即封了一柄湘妃笔金扇儿,亦写了一词在上回答他,袖入花园内。不想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,这敬济三不知,走进角门就叫:“可意人在家不在?”这金莲听见是他语音,恐怕月娘听见决撒了,连忙掀帘子走出来。看着他摆手儿,佯说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。大姐刚才在这里,和他每往花园亭子上摘花儿去了。”这敬济见有月娘在房里,就把物事暗暗递与妇人袖了,他就出去了。月娘便问:“陈姐夫来做甚么?”金莲道:“他来寻大姐,我回他往花园中去了。”以此瞒过月娘。少顷,月娘起身回后边去了。金莲向袖中取出拆开,却是湘妃竹金扇儿一柄,上面一种青蒲,半溪流水,有《水仙子》一首词儿:

紫竹白纱甚逍遥,绿囗青蒲巧制成,金铰银钱十分妙。美人儿堪用着,遮炎天少把风招。有人处常常袖着,无人处慢慢轻摇,休教那俗人见偷了。

妇人看见其词,到于晚夕月上时,早把春梅、秋菊两个丫头打发些酒与他吃,关在那边炕屋睡。然后自在房中,绿半启,绛烛高烧,收拾床铺衾枕,薰香澡牝,独立木香棚下,专等敬济来赴佳期。西门大姐那夜恰好被月娘请去后边,听王姑子宣卷去了,只有元宵儿在屋里。敬济梯己与了他一方手帕,分付他:“看守房中,我往你五娘那边下棋去。等大姑娘进来,你快来。”元宵儿应诺了。敬济得手,走来花园中,只见花筛月影,参差提成映。走到荼縻架下,远望见妇人摘去冠儿,乱挽乌云,悄悄在木香棚下独立。这敬济猛然从荼縻架下突出,双手把妇人抱住。把妇人唬了一跳,说:“呸,小短命!猛然外事出来,唬了我一跳。早是我,你搂便将就罢了,若是别人,你也恁胆大搂起来?”敬济吃得半酣儿,笑道:“早是搂了你,就错搂了红娘,也是没奈何。”两个于是相搂相抱,携手进入房中。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,桌上设着酒肴,一面顶了角门,并肩而坐饮酒。妇人便问:“你来,大姐在那里?”敬济道:“大姐后边听宣卷去了,我分付下元宵儿,有事来这里叫,我只说在这里下棋。”说毕,上欢笑做一处。饮酒多时,常言“风流茶说合,酒是色媒人”,不觉竹叶穿心,桃花上脸,一个嘴儿相亲,一个腮儿厮揾,罩了灯,上床交接。有《六娘子》小词为证:

入门来,奴搂抱在怀。奴把锦被儿伸开,俏冤家顽的十分怪。嗏,将奴脚儿抬。脚儿抬,揉乱了乌云, 髻儿歪。

两人云雨才毕,只听得元宵叫门说:“大姑娘进房中来了。”这敬济慌的穿衣去了。正是:

狂蜂浪蝶有时见,飞入梨花无处寻。

原来潘金莲那边三间楼上,中间供养佛像,两边稍间堆放生药香料。两个自此以后,情沾肺腑,意密如漆,无日不相会做一处。一日也是合当有事,潘金莲早辰梳妆打扮,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。不想陈敬济正拿钥匙上楼,开库房门拿药材香料,撞遇在一处。这妇人且不烧香,见楼上无人,两个搂抱着亲嘴咂舌,一个叫“亲亲五娘”,一个呼“心肝短命”,因说:“趁无人,咱在这里干了罢。”一面解褪衣裤,就在一张春凳上双凫飞肩,灵根半入,不胜绸缪。当初没巧不成话,两个正干得好,不防春梅正上楼来,拿盒子取茶叶看见。两个凑手脚不迭,都吃了一惊。春梅恐怕羞了他,连忙倒退回身子,走下胡梯。慌的敬济兜小衣不迭,妇人穿上裙子,忙叫春梅:“我的好姐姐,你上来,我和你说话。”那春梅于是走上楼来。金莲道:“我的好姐姐,你姐夫不是别人,我今叫你知道了罢。俺两个情孚意合,拆散不开。你千万休对人说,只放在你心里。”春梅便说:“好娘,说那里话。奴伏侍娘这几年,岂不知娘心腹,肯对人说!”妇人道:“你若肯遮盖俺们,趁你姐夫在这里,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,我方信你。你若不肯,只是不可怜见俺每了。”那春梅把脸羞的一红一白,只得依他。卸下湘裙,解开裤带,仰在凳上,尽着这小伙儿受用。有这等事!正是:明珠两颗皆无价,可奈檀郎尽得钻。有《红绣鞋》为证:

假认做女婿亲厚,往来和丈母歪偷。人情里包藏鬼胡油。明讲做儿女礼,暗结下燕莺俦,他两个见今有。

当下尽着敬济与春梅耍完,大家方才走散。自此以后,潘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,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,非只一日,只背着秋菊。

六月初一日,潘姥姥老病没了,有人来说。吴月娘买一张插桌,三牲冥纸,教金莲坐轿子往门外探丧祭祀,去了一遭回来。到次日,六月初三日,金莲起来得早,在月娘房里坐着,说了半日话出来,走在大厅院子里墙根下,急了溺尿。正撩起裙子,蹲踞溺尿。原来西门庆死了,没人客来往,等闲大厅仪门只是关闭不开。敬济在东厢房住,才起来,忽听见有人在墙根溺的尿刷刷的响,悄悄向窗眼里张看,却不想是他,便道:“是那个撒野,在这里溺尿?撩起衣服,看溅湿了裙子?”这妇人连忙系上裙子,走到窗下问道:“原来你在屋里,这咱才起来,好自在。大姐没在房里么?”敬济道:“在后边,几时出来!昨夜三更才睡,大娘后边拉着我听宣《红罗宝卷》,坐到那咱晚,险些儿没把腰累㿚瘑了,今日白扒不起来。”金莲道:“贼牢成的,就休捣谎哄我!昨日我不在家,你几时在上房内听宣卷来?丫鬟说你昨日在孟三儿房里吃饭来。”敬济道:“早是大姐看着,俺每都在上房内,几时在他屋里去来!”说着,这小伙儿站在炕上,把那话弄得硬硬的,直竖的一条棍,隔窗眼里舒过来。妇人一见,笑的要不得,骂道:“怪贼牢拉的短命,猛可舒出你老子头来,唬了我一跳。你趁早好好抽进去,我好不好拿针刺与你一下子,教你忍痛哩!”敬济笑道:“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,你好歹打发他个好处去,也是你一点阴骘。”妇人骂道:“好个怪牢成久惯的囚根子!”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来,放在窗棂上,假做匀脸照镜,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话,吮咂的这小郎君一点灵犀灌顶,满腔春意融心。正咂在热闹处,忽听得有人走的脚步儿响,这妇人连忙摘下镜子,走过一边。敬济便把那话抽回去。却不想是来安儿小厮走来,说:“傅大郎前边请姐夫吃饭哩。”敬济道:“教你傅大郎且吃着,我梳头哩,就来。”来安儿回去了。妇人便悄悄向敬济说:“晚夕你休往那里去了,在屋里,我使春梅叫你。好歹等我,有话和你说。”敬济道:“谨依来命。”妇人说毕,回房去了。敬济梳洗毕,往铺中自做买卖。不题。

不一时,天色晚来。那日,月黑星密,天气十分炎热。妇人令春梅烧汤热水,要在房中洗澡,修剪足甲。床上收拾衾枕,赶了蚊子,放下纱帐子,小篆内炷了香。春梅便叫:“娘不,今日是头伏,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?我替你寻些来。”妇人道:“你那里寻去?”春梅道:“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才有,我去拔几根来。娘教秋菊寻下杵臼,捣下蒜。”妇人附耳低言,悄悄分付春梅:“你就厢房中请你姐夫晚夕来,我和他说话。”春梅去了,这妇人在房中,比及洗了香肌,修了足甲,也有好一回。只见春梅拔了几颗凤仙花来,整叫秋菊捣了半日。妇人又与他他几钟酒吃,打发他厨下先睡了。妇人灯光下染了十指春葱,令春梅拿凳子放在天井内,铺着凉簟衾枕纳凉。约有更阑时分,但见朱户无声,玉绳低转,牵牛、织女二星隔在天河两岸。又忽闻一阵花香,几点萤火。妇人手拈纨扇,伏枕而待。春梅把角门虚掩。正是:

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 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

原来敬济约定摇木瑾花树为号,就知他来了。妇人见花枝摇影,知是他来,便在院内咳嗽接应。他推开门进来,两个并肩而坐。妇人便问:“你来,房中有谁?”敬济道:“大姐今日没出来,我已分付元宵儿在房里,有事先来叫我。”因问:“秋菊睡了?”妇人道:“已睡熟了。”说毕,相搂相抱,二人就在院内凳上,赤身露体,席上交欢。不胜缱绻。但见:

情兴两和谐,搂定香肩脸揾腮。手捻香乳绵似软,实奇哉!掀起脚儿脱绣鞋,玉体着郎怀。舌送丁香口便开,倒凤填鸾云雨罢,嘱多才:明朝千万早些来。

两个云雨毕,妇人拿出五两碎银子来,递与敬济说:“门外你潘姥姥死了,棺材已是你爹在日与了他。三日入殓时,你大娘教我去探丧烧纸来了。明日出殡,你大娘不放我去,说你爹热孝在身,只见出门。这五两银子交与你,明早央你蚤去门外发送发送你潘姥姥,打发抬钱,看着下入土内,你来家。就同我去一般。”这敬济一手接了银子,说:“这个不打紧。我明日绝早就出门,干毕事,来回你老人家。”说毕,恐大姐进房,老早归厢房中去了。

一宿晚景休题。到次日,到饭时就来家。金莲才起来,在房中梳头。敬济走来回话,就门外昭化寺里,拿了两枝茉莉花儿来妇人戴。妇人问:“棺材下了葬了?”敬济道:“我管何事,不打发他老人家黄金入了柜,我敢来回话!还剩了二两六七钱银子,交付与你妹子收了,盘缠度日。千恩万谢,多多上覆你。”妇人听见他娘入土,落下泪来。便叫春梅:“把花儿浸在盏内,看茶来与你姐夫吃。”不一时,两盒儿蒸酥,四碟小菜,打发敬济吃了茶,往前边去了。由是越发与这小伙儿日亲日近。

一日,七月天气,妇人早辰约下他:“你今日休往那里去,在房中等着,我往你房里,和你顽耍。”这敬济答应了,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,和几个朋友往门外耍子。去了一日,吃的大醉来家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,不知天高地下。黄昏时分,金莲蓦地到他房中,见他挺在床上,推他推不醒,就知他在那里吃了酒来。可霎作怪,不想妇人摸到他袖子里,吊下一根金头莲瓣簪儿来,上面趿着两溜字儿:“金勒马嘶芳草地,玉楼人醉杏花天。”迎亮一看,认的是孟玉楼簪子:“怎生落在他袖中?想必他也和玉楼有些首尾。不然,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?怪道这短命,几次在我面上无情无绪。我若不留几个字儿与他,只说我没来。等我写四句诗在壁上,使他知道。待我见了,慢慢追问他下落。”于是取笔在壁上写了四句。诗曰:

独步书斋睡未醒,空劳神女下巫云。 襄王自是无情绪,辜负朝朝暮暮情。

写毕,妇人回房去了。却说敬济一觉酒醒起来,房中掌上灯,因想起今日妇人来相会,我却醉了。回头见壁上写了四句诗在壁上,墨迹犹新,念了一遍,就知他来到,空回去了。心中懊悔不已。“这咱已是起更时分,大姐、元宵儿都在后边未出来,我若往他那边去,角门又关了。”走来木槿花下,摇花枝为号,不听见里面动静,不免踩着太湖石扒过粉墙去。那妇人见他有酒,醉了挺觉,大恨归房,闷闷在心,就浑衣上床歪睡。不料半夜他扒过墙来,见院内无人,想丫鬟都睡了,悄悄蹑足潜踪走到房门首,见门虚掩,就挨身进来。窗间月色照见床上妇人独自朝里歪着,低声叫“可意人”,数声不应,说道:“你休怪我,今日崔大哥众朋友,邀了我往门外五里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,来家就醉了。不知你到,有负你之约,恕罪恕罪。”那妇人也不理他。敬济见他不理,慌了,一面跪在地下,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。被妇人反手望脸上挝了一下,骂道:“贼牢拉负心短命,还不悄悄的,丫头听见!我知道你有了人,把我不放到心上。你今日端的那去来?”敬济道:“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门外射箭去,灌醉了来,就睡着了,失误你约,你休恼。我看见你留诗在壁上,就知恼了你。”妇人道:“怪捣鬼牢拉的,别要说嘴,与我禁声!你捣的鬼如泥弹儿圆,我手内放不过。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,醉了来家,你袖子里这根簪子,却是那里的?”敬济道:“是那日花园中拾的,今两三日了。”妇人道:“你还㒲神捣鬼,是那花园里拾的?你再拾一根来,我才信你。这簪子是孟碱儿那麻淫妇的头上簪子,我认的千真万真,上面还趿着他名字,你还哄我。嗔道前日我不在,他叫你房里吃饭,原来你和他七个八个。我问你,还不肯认。你不和他两个有首尾,他的簪子缘何到你手里?原来把我的事都透露与他,怪道他前日见了我笑,原来有你的话在里头。自今以后,你是你,我是我,绿豆皮儿——请退了。”敬济听了,急的赌神发咒,继之以哭,道:“我敬济若与他有一字丝麻皂线,灵的是东岳城隍,活不到三十岁,生来碗大疔疮,害三五年黄病,要汤不汤,要水不水。”那妇人终是不信,说道:“你这贼才料,说来的牙疼誓,亏你口内不害碜!”两个絮聒了一回,见夜深了,不免解卸衣衫,挨身上床躺下。那妇人把身子扭过,倒背着他,使个性儿不理他,由着他姐姐长、姐姐短,只是反手望脸上挝过去。唬的敬济气也不敢出一口儿来,干霍乱了一夜。将天明,敬济恐怕丫头起身,依旧越墙而过,往前边厢房中去了。正是:

三光有影遣谁系?万事无根只自生。

竹坡本

話說潘金蓮與陳敬濟,自從在廂房裡得手之後,兩箇人嘗着甜頭兒,日逐白日偸寒,黃昏送暖。或倚肩嘲笑,或並坐調情,掐打揪撏,通無忌憚。或有人跟前不得說話,將心事寫了,搓成紙條兒,丟在地下,你有話傳與我,我有話傳與你。一日,四月天氣,潘金蓮將自己袖的一方銀絲汗貼兒,裹着一箇紗香袋兒,裡面裝一縷頭髮並些松柏兒,封的停當,要與敬濟。不想敬濟不在廂房內,遂打窓眼內投進去。後敬濟進房,看見彌封甚厚,開啟卻是汗巾香袋兒,紙上寫一詞,名《寄生草》:

敬濟見詞上約他在荼䕷架下等候,私會佳期。隨即封了一柄湘妃筆金扇兒,亦寫了一詞在上囘答他,袖入花園內。不想月娘正在金蓮房中坐着,這敬濟三不知,走進角門就叫:「可意人在家不在?」這金蓮聽見是他語音,恐怕月娘聽見決撒了,連忙掀簾子走出來。看着他擺手兒,佯說:「我道是誰,原來是陳姐夫來尋大姐。大姐剛纔在這裡,和他每徃花園亭子上摘花兒去了。」凡入此境,更有許多剛巧剛不巧情景,使人遮遮掩掩,驚驚喜喜。這敬濟見有月娘在房裡,就把物事暗暗遞與婦人袖了,他就出去了。月娘便問:「陳姐夫來做甚麼?」金蓮道:「他來尋大姐,我囘他徃花園中去了。」以此瞞過月娘。少頃,月娘起身囘後邊去了。金蓮向袖中取出拆開,卻是湘妃竹金扇兒一柄,上面一種青蒲,半溪流水,有《水仙子》一首詞兒:

婦人看見其詞,到於晚夕月上時,早把春梅、秋菊兩箇丫頭打發些酒與他吃,關在那邊炕屋睡。然後自在房中,綠窓半啟,絳燭高燒,收拾床鋪衾枕,薰香澡牝,獨立木香棚下,專等敬濟來赴佳期。西門大姐那夜恰好被月娘請去後邊,聽王姑子宣卷去了,只有元宵兒在屋裡。敬濟梯己與了他一方手帕,分付他:「看守房中,我徃你五娘那邊下棋去。等大姑娘進來,你快來叫我。」元宵兒應諾了。敬濟得手,走來花園中,只見花篩月影,叅差掩映。走到荼䕷架下,遠望見婦人摘去冠兒,亂挽烏雲,悄悄在木香棚下獨立。這敬濟猛然從荼䕷架下突出,雙手把婦人抱住。把婦人唬了一跳,說:「呸,小短命!猛然鑽出來,唬了我一跳。早是我,你摟便將就罷了,若是別人,你也恁膽大摟起來?」敬濟吃得半酣兒,笑道:「早是摟了你,就錯摟了紅娘,也是沒奈何。」趁勢就插入春梅,妙甚。兩箇於是相摟相抱,攜手進入房中。房中熒煌煌掌着燈燭,桌上設着酒餚,一面頂了角門,並肩而坐飲酒。婦人便問:「你來,大姐在那裡?」敬濟道:「大姐後邊聽宣卷去了,我分付下元宵兒,有事來這裡叫,我只說在這裡下棋。」說畢,兩箇歡笑做一處。飲酒多時,常言「風流茶說合,酒是色媒人」,不覺竹葉穿心,桃花上臉,一箇嘴兒相親,一箇腮兒厮搵,罩了燈,上床交接。有《六娘子》小詞為證:

兩人雲雨纔畢,只聽得元宵叫門說:「大姑娘進房中來了。」這敬濟慌的穿衣去了。正是:

原來潘金蓮那邊三間樓上,中間供養佛像,兩邊稍間堆放生藥香料。兩箇自此以後,情沾肺腑,意密如漆,無日不相會做一處。一日也是合當有事,潘金蓮早晨梳粧打扮,走來樓上觀音菩薩前燒香。不想陳敬濟正拏鑰匙上樓,開庫房門拏藥材香料,撞遇在一處。這婦人且不燒香,金蓮也燒香,大奇。見樓上無人,兩箇摟抱着親嘴咂舌,一箇叫「親親五娘」,一箇呼「心肝短命」,此纔是金蓮燒的香。因說:「趁無人,咱在這裡幹了罷。」一面解褪衣褲,就在一張春凳上雙鳧飛肩,靈根半入,不勝綢繆。當初沒巧不成話,兩箇正幹得好,不防春梅正上樓來,拏盒子取茶葉看見。兩箇湊手脚不迭,都吃了一驚。春梅恐怕羞了他,連忙倒退囘身子,走下胡梯。慌的敬濟兜小衣不迭,婦人穿上裙子,忙叫春梅:「我的好姐姐,你上來,我和你說話。」那春梅於是走上樓來。金蓮道:「我的好姐姐,你姐夫不是別人,我今叫你知道了罷。俺兩箇情孚意合,拆散不開。你千萬休對人說,只放在你心裡。」春梅便說:「好娘,說那裡話。奴伏侍娘這幾年,豈不知娘心腹,肯對人說!」婦人道:「你若肯遮蓋俺們,趁你姐夫在這裡,你也過來和你姐夫睡一睡,我方信你。你若不肯,只是不可憐見俺每了。」那春梅把臉羞的一紅一白,只得依他。卸下湘裙,解開褲帶,仰在凳上,盡着這小夥兒受用。金蓮分惠耶,拖人落水耶?春梅屈從耶,歡喜領受耶?再四思之不得。有這等事!正是:

當下盡着敬濟與春梅耍完,大家方纔走散。自此以後,潘金蓮便與春梅打成一家,與這小夥兒暗約偸期,非只一日,只背着秋菊。六月初一日,潘姥姥老病沒了,有人來說。吳月娘買一張插桌,三牲冥紙,教金蓮坐轎子徃門外探䘮祭祀,去了一遭囘來。到次日,六月初三日,金蓮起來得早,在月娘房裡坐着,說了半日話出來,走在大廳院子裡墻根下,急了溺尿。正撩起裙子,蹲踞溺尿。原來西門慶死了,沒人客來徃,等閑大廳儀門只是關閉不開。敬濟在東廂房住,纔起來,忽聽見有人在墻根溺的尿刷刷的響,悄悄向窓眼裡張看,卻不想是他,便道:「是那箇撒野,在這裡溺尿?撩起衣服,看濺濕了裙子?」這婦人連忙繫上裙子,走到窓下問道:「原來你在屋裡,這咱纔起來,好自在。大姐沒在房裡麼?」敬濟道:「在後邊,幾時出來!昨夜三更纔睡,大娘後邊拉着我聽宣《紅羅寶卷》,坐到那咱晚,險些兒沒把腰累瘑了,今日白扒不起來。」月娘強人聽宣卷,亦大是苦事。金蓮道:「賊牢成的,就休搗謊哄我!昨日我不在家,你幾時在上房內聽宣卷來?丫鬟說你昨日在孟三兒房裡吃飯來。」又生枝葉,妙。敬濟道:「早是大姐看着,俺每都在上房內,幾時在他屋裡去來!」說着,這小夥兒站在炕上,把那話弄得硬硬的,直豎的一條棍,隔窓眼裡舒過來。奇想,發千古所未發。婦人一見,笑的要不得,喜甚。罵道:「恠賊牢拉的短命,猛可舒出你老子頭來,唬了我一跳。你趁早好好抽進去,我好不好拏針刺與你一下子,教你忍痛哩!」敬濟笑道:「你老人家這囘兒又不待見他起來,你好歹打發他箇好處去,也是你一點陰騭。」語語趣而諧。婦人罵道:「好箇恠牢成久慣的囚根子!」一面向腰裡摸出面青銅小鏡來,放在窓櫺上,假做勻臉照鏡,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話,此想更奇。情真意切,便有許多急智。吮咂的這小郎君一點靈犀灌頂,滿腔春意融心。正咂在熱鬧處,忽聽得有人走的脚步兒響,這婦人連忙摘下鏡子,走過一邊。敬濟便把那話抽囘去。卻不想是來安兒小厮走來,說:「傅大郎前邊請姐夫吃飯哩。」敬濟道:「教你傅大郎且吃着,我梳頭哩,就來。」來安兒囘去了。婦人便悄悄向敬濟說:「晚夕你休徃那裡去了,在屋裡,我使春梅叫你。好歹等我,有話和你說。」敬濟道:「謹依來命。」婦人說畢,囘房去了。敬濟梳洗畢,徃鋪中自做買賣。不題。

不一時,天色晚來。那日,月黑星密,天氣十分炎熱。婦人令春梅燒湯熱水,要在房中洗澡,修剪足甲。床上收拾衾枕,趕了蚊子,放下紗帳子,小篆內炷了香。春梅便叫:「娘不知,今日是頭伏,你不要些鳳仙花染指甲?我替你尋些來。」春梅頗有情興。婦人道:「你那裡尋去?」春梅道:「我直徃那邊大院子裡纔有,我去拔幾根來。娘教秋菊尋下杵臼,搗下蒜。」婦人附耳低言,悄悄分付春梅:「你就廂房中請你姐夫晚夕來,我和他說話。」春梅去了,這婦人在房中,比及洗了香肌,修了足甲,也有好一囘。只見春梅拔了幾顆鳳仙花來,整叫秋菊搗了半日。婦人又與了他幾鍾酒吃,打發他廚下先睡了。婦人燈光下染了十指春蔥,令春梅拏櫈子放在天井內,鋪着涼簟衾枕納涼。約有更闌時分,但見朱戶無聲,玉繩低轉,牽牛、織女二星隔在天河兩岸。又忽聞一陣花香,幾點螢火。婦人手拈紈扇,伏枕而待。春梅把角門虛掩。正是:

原來敬濟約定搖木瑾花樹為號,就知他來了。婦人見花枝搖影,知是他來,便在院內咳嗽接應。他推開門進來,兩箇並肩而坐。婦人便問:「你來,房中有誰?」敬濟道:「大姐今日沒出來,我已分付元宵兒在房裡,有事先來叫我。」因問:「秋菊睡了?」婦人道:「已睡熟了。」說畢,相摟相抱,二人就在院內櫈上,赤身露體,席上交歡。不勝繾綣。但見:

兩箇雲雨畢,婦人拏出五兩碎銀子來,遞與敬濟說:「門外你潘姥姥死了,棺材已是你爹在日與了他。三日入殮時,你大娘教我去探䘮燒紙來了。明日出殯,你大娘不放我去,說你爹熱孝在身,只見出門。這五兩銀子交與你,明早央你蚤去門外發送發送你潘姥姥,打發擡錢,看着下入土內,你來家。就同我去一般。」親親之詞。這敬濟一手接了銀子,說:「這箇不打緊。我明日絕早就出門,幹畢事,來囘你老人家。」說畢,恐大姐進房,老早歸廂房中去了。一宿晚景休題。到次日,到飯時就來家。金蓮纔起來,在房中梳頭。敬濟走來囘話,就門外昭化寺裡,拏了兩枝茉莉花兒來婦人戴。婦人問:「棺材下了葬了?」敬濟道:「我管何事,不打發他老人家黃金入了櫃,我敢來囘話!還剩了二兩六七錢銀子,交付與你妹子收了,盤纏度日。千恩萬謝,多多上覆你。」婦人聽見他娘入土,落下淚來。至性終在。便叫春梅:「把花兒浸在盞內,看茶來與你姐夫吃。」不一時,兩盒兒蒸酥,四碟小菜,打發敬濟吃了茶,徃前邊去了。繇是越發與這小夥兒日親日近。

一日,七月天氣,婦人早晨約下他:「你今日休徃那裡去,在房中等着,我徃你房裡,和你頑耍。」這敬濟答應了,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,和幾箇朋友徃門外耍子。去了一日,吃的大醉來家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,不知天高地下。黃昏時分,金蓮驀地到他房中,見他挺在床上,推他推不醒,就知他在那裡吃了酒來。可霎作恠,不想婦人摸到他袖子裡,弔下一根金頭蓮瓣簪兒來,上面趿着兩溜字兒:「金勒馬嘶芳草地,玉樓人醉杏花天。」八回中便有此簪,只以為點綴之妙,孰知其伏冷脈至此,始知高文絕無穿鑿之跡。迎亮一看,認的是孟玉樓簪子:「怎生落在他袖中?想必他也和玉樓有些首尾。不然,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?恠道這短命,幾次在我面上無情無緒。我若不留幾箇字兒與他,只說我沒來。等我寫四句詩在壁上,使他知道。待我見了,慢慢追問他下落。」於是取筆在壁上寫了四句。詩曰:

寫畢,婦人囘房去了。

卻說敬濟一覺酒醒起來,房中掌上燈,因想起今日婦人來相會,我卻醉了。囘頭見壁上寫了四句詩在壁上,墨蹟猶新,念了一遍,就知他來到,空囘去了。心中懊悔不已。「這咱已是起更時分,大姐、元宵兒都在後邊未出來,我若徃他那邊去,角門又關了。」走來木槿花下,搖花枝為號,不聽見裡面動靜,不免踩着太湖石扒過粉墻去。那婦人見他有酒,醉了挺覺,大恨歸房,悶悶在心,就渾衣上床𢱉睡。不料半夜他扒過墻來,見院內無人,想丫鬟都睡了,悄悄躡足潛蹤走到房門首,見門虛掩,就挨身進來。窓間月色照見床上婦人獨自朝裡𢱉着,低聲叫「可意人」,數聲不應,說道:「你休恠我,今日崔大哥衆朋友,邀了我徃門外五里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,來家就醉了。不知你到,有負你之約,恕罪恕罪。」那婦人也不理他。敬濟見他不理,慌了,一面跪在地下,說了一遍又重復一遍。金蓮從未受此軟款溫存,敬濟似為西門慶補遺。被婦人反手望臉上撾了一下,罵道:「賊牢拉負心短命,還不悄悄的,丫頭聽見!我知道你有了人,把我不放到心上。你今日端的那去來?」敬濟道:「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門外射箭去,灌醉了來,就睡着了,失誤你約,你休惱。我看見你留詩在壁上,就知惱了你。」婦人道:「恠搗鬼牢拉的,別要說嘴,與我禁聲!你搗的鬼如泥彈兒圓,我手內放不過。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,醉了來家,你袖子裡這根簪子,卻是那裡的?」敬濟道:「是那日花園中拾的,今兩三日了。」婦人道:「你還㒲神搗鬼,是那花園裡拾的?你再拾一根來,我纔信你。歡會多矣,又疑惱酸醋一番,文情變幻炫人。這簪子是孟三兒那麻淫婦的頭上簪子,便罵,妙。我認的千真萬真,上面還趿着他名字,你還哄我。嗔道前日我不在,他叫你房裡吃飯,原來你和他七箇八箇。我問你,還不肯認。你不和他兩箇有首尾,他的簪子緣何到你手裡?原來把我的事都透露與他,恠道他前日見了我笑,寫疑心,令人絕倒。原來有你的話在裡頭。自今以後,你是你,我是我,『綠豆皮兒——請退了』。」敬濟聽了,急的賭神發咒,繼之以哭,妙。道:「我敬濟若與他有一字絲麻皁線,靈的是東嶽城隍,活不到三十歲,生來碗大疔瘡,害三五年黃病,要湯不湯,要水不水。」好狠咒。那婦人終是不信,說道:「你這賊才料,說來的牙疼誓,虧你口內不害硶!」兩箇絮聒了一囘,見夜深了,不免解卸衣衫,挨身上床躺下。那婦人把身子扭過,倒背着他,使箇性兒不理他,由着他姐姐長、姐姐短,只是反手望臉上撾過去。當此情景,似苦而實樂,然不可為淺人道。唬的敬濟氣也不敢出一口兒來,乾霍亂了一夜。將天明,敬濟恐怕丫頭起身,依舊越墻而過,徃前邊廂房中去了。正是:

聞道雙啣鳳帶,不妨單着鮫綃。夜香知為阿誰燒?悵望水沉烟梟。雲𩬆風前綠捲,玉顏想處紅潮,莫交空負可憐宵,月下雙灣步俏。

——右調《西江月》

將奴這銀絲帕,並香囊寄與他。當初結下青絲髮。松柏兒要你常牽掛,淚珠兒滴寫相思話。夜深燈照的奴影兒孤,休負了夜深潛等荼䕷架。

紫竹白紗甚逍遙,綠青蒲巧製成,金鉸銀錢十分妙。美人兒堪用着,遮炎天少把風招。有人處常常袖着,無人處慢慢輕搖,休教那俗人見偸了。此詞疑是敬濟的筆。

入門來,奴摟抱在懷。奴把錦被兒伸開,俏冤家頑的十分恠。嗏,將奴脚兒擡。脚兒擡,揉亂了烏雲,鬏髻兒歪。

假認做女婿親厚,徃來和丈母歪偸。人情裡包藏鬼胡油。明講做兒女禮,暗結下燕鶯儔,他兩箇見今有。

情興兩和諧,摟定香肩臉搵腮。手撚香乳綿似軟,實奇哉!掀起脚兒脫繡鞋,玉体着郎懷。舌送丁香口便開,倒鳳顛鸞雲雨罷,囑多才:明朝千萬早些來。

狂蜂浪蝶有時見,飛入梨花無處尋。

明珠兩顆皆無價,可奈檀郎盡得鑽。

待月西廂下,迎風戶半開。隔墻花影動,疑是玉人來。

獨步書齋睡未醒,空勞神女下巫雲。襄王自是無情緒,辜負朝朝暮暮情。

三光有影遣誰系?萬事無根只自生。

詞曰:

有《紅繡鞋》為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