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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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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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6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春梅娇撒西门庆   画童哭躲温葵轩

竹坡本 春梅嬌撒西門慶 畫童哭躱溫葵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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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诗曰:

相劝频携金粟杯,莫将闲事系柔怀。 年年只是人依旧,处处何曾花不开? 歌咏且添诗酒兴,醉酣还命管弦来。 尊前百事皆如昨,简点惟无温秀才。

话说西门庆见月娘半日不出去,又亲自进来催促,见月娘穿衣裳,方才请任医官进明间内坐下。少顷,月娘从房内出来,望上道了万福,慌的任医官躲在旁边,屈身还礼。月娘就在对面椅上坐下。琴童安放桌儿锦茵,月娘向袖口边伸玉腕,露青葱,教任医官诊脉。良久诊完,月娘又道了个万福。抽身回房去了。房中小厮拿出茶来。吃毕茶,任医官说道:“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,尺脉来的浮涩。虽是胎气,有些荣卫失调,易生嗔怒,又动了肝火。如今头目不清,中膈有些阻滞烦闷,四肢之内,血少而气多。”月娘使出琴童来说:“娘如今只是有些头疼心胀,胳膊发麻,肚腹往下坠着疼,腰酸,吃饮食无味。”任医官道:“我已知道,说得明白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瞒后溪说,房下如今见怀临月身孕,因着气恼,不能运转,滞在胸膈间。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一二,足见厚情。”任医官道:“岂劳分付,学生无不用心。此去就奉过安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来。老夫人服过,要戒气恼,就厚味也少吃。”西门庆道:“望乞老先生把他这胎气好生安一安。”任医官道:“已定安胎理气,养其荣卫,不劳分付,学生自有斟酌。”西门庆复说:“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,望乞有暖宫丸药,并见赐些。”任医官道:“学生谨领,就封过来。”说毕起身,走到前厅院内,见许多教坊乐工伺候,因问:“老翁,今日府上有甚事?”西门庆道:“巡按宋公连两司官,请巡抚侯石泉老先生,在舍摆酒。”这任医官听了,越发骇然尊敬,在前门揖让上马,打了恭又打恭,比寻常不同,倍加敬重。西门庆送他回来,随即封了一两银子,两方手帕,使琴童骑马讨药去。

李娇儿、孟玉楼众人,都在月娘房里装定果盒,搽抹银器。因说:“大娘,你头里还要不出去,怎么他看了就知道你心中的病?”月娘道:“甚么好成样的老婆,由他死便死了罢,可是他说的:‘你是我婆婆?无故只是大小之分罢了。我还大他八个月哩,汉子疼我,你只好看我一眼儿罢了。’他不讨了他口里话,他怎么和我大嚷大闹?若不是你们撺掇我出去,我后十年也不出去。随他死,教他死去!常言道:‘一鸡死,一鸡鸣,新来鸡儿打鸣忒好听。’我死了,把他立起来,也不乱,也不嚷,才‘拔了萝卜地皮宽”。”玉楼道:“大娘,耶嚛,耶嚛!那里有此话,俺每就替他赌个大誓。这六姐,不是我说他,有些不知好歹,行事要便勉强,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,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。大娘你恼他,可知错恼了哩。”月娘道:“他是比你没心?他一团儿心机。他怎的会悄悄听人,行动拿话儿讥讽人。”玉楼道:“娘,你是个当家人,恶水缸儿,不恁大量些,却怎样儿的!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。你手放高些,他敢过去了;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,他敢过不去。”月娘道:“只有了汉子与他做主儿着,那大老婆且打靠后。”玉楼道:“哄那个哩?如今像大娘心里恁不好,他爹敢往那屋里去么!”月娘道:“他怎的不去?可是他说的,他屋里拿猪心绳子套,他不去?一个汉子的心,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,他要喜欢那一个,只喜欢那个。谁敢拦他拦,他又说是浪了。”玉楼道:“罢么,大娘,你已是说过,通把气儿纳纳儿。等我教他来与娘磕头,赔个不是。趁着他大妗子在这里,你们两个笑开了罢。你不然,教他爹两个里不作难?就行走也不方便。但要往他屋里去,又怕你恼;若不去,他又不敢出来。今日前边恁摆酒,俺们都在这里定果盒,忙的了不得,他到落得在屋里躲猾儿。俺每也饶不过他。大妗子,我说的是不是?”大妗子道:“姑娘,也罢,他三娘也说的是。不争你两个话差,只顾不见面,教他姑夫也难,两下里都不好行走的。”月娘通一声也不言语。

孟玉楼抽身往前走。月娘道:“孟三姐,不要叫他去,随他来不来罢。”玉楼道:“他不敢不来,若不来,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他来。”一直走到金莲房中,见他头也不梳,把脸黄着,坐在炕上。玉楼道:“五姐,你怎的装憨儿?把头梳起来,今日前边摆酒,后边恁忙乱,你也进去走走儿,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?刚才如此这般,俺每劝了他这一回。你去到后边,把恶气儿揣在怀里,将出好气儿来,看怎的与他下个礼,赔个不是儿罢。你我既在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。常言:‘甜言美语三冬暖,恶语伤人六月寒’。你两个已是见过话,只顾使性儿到几时?人受一口气,佛受一炉香,你去与他赔个不是儿,天大事都了了。不然,你不教爹两下里也难。待要往你这边来,他又恼。”金莲道:“耶嚛,耶嚛!我拿甚么比他?可是他说的,他是真材实料,正经夫妻,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,能有多大汤水儿?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的儿。”玉楼道:“你又说,我昨日不说的,一棒打三四个人。就是后婚老婆,也不是趁将来的,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,难道只恁就跟了往你家来!砍一枝,损百株,就是六姐恼了你,还有没恼你的。有势休要使尽,有话休要说尽。凡事看上顾下,留些儿防后才好。不管蜢虫、蚂蚱,一例都说着。对着他三位师父、郁大姐。人人有面,树树有皮,俺每脸上就没些血儿?他今日也觉不好意思的。只是你不去,却怎样儿的?少不的逐日唇不离腮,还有一处儿。你快些把头梳了,咱两个一答儿到后边去。”那潘金莲见他恁般说,寻思了半日,忍气吞声,镜台前拿过抿镜,只抿了头,戴上䯼髻,穿上衣裳,同玉楼径到后边上房来。

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,说道:“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他来!他不敢不来!”便道:“我儿,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!”在旁边便道:“亲家,孩儿年幼,不识好歹,冲撞亲家。高抬贵手,将就他罢,饶过这一遭儿。到明日再无礼,犯到亲家手里,随亲家打,我老身也不敢说了。”那潘金莲与月娘磕了四个头,跳起来,赶着玉楼打道:“汗邪了你这麻淫妇,你又做我娘来了。”连众人都笑了,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。玉楼道:“贼奴才,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,就抖毛儿打起老娘来了。”大妗子道:“你姐妹们笑开,恁欢喜欢喜却不好?就是俺这姑娘一时间一言半语咭咶你们,大家厮抬厮敬,尽让一句儿就罢了。常言:‘牡丹花儿虽好,还要绿叶扶持。’”月娘道:“他不言语,那个好说他?”金莲道:“娘是个天,俺每是个地。娘容了俺每,俺每骨秃叉着心里。”玉楼打了他肩背一下,说道:“我的儿,你这回才像老娘养的。且休要说嘴,俺每做了这一日话,也该你来助助忙儿。”这金莲便向炕上与玉楼装定果盒,不在话下。

琴童讨将药来,西门庆看了药贴,就叫送进来与月娘、玉楼。月娘便问玉楼:“你也讨药来?”玉楼道:“还是前日看根儿,下首里只是有些怪疼,我教他爹对任医官说,稍带两服丸子药来我吃。”月娘道:“你还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气了,那里管下寒的是!”

按下后边。却说前厅宋御史先到了,西门庆陪他在卷棚内坐。宋御史深谢其炉鼎之事:“学生还当奉价。”西门庆道:“奉送公祖,犹恐见却,岂敢云价。”宋御史道:“这等,何以克当?”一面又作揖致谢。茶罢,因说起地方民情风俗一节,西门庆大略可否而答之。次问及有司官员,西门庆道:“卑职只知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,李知县吏事克勤。其余不知其详,不敢妄说。”宋御史问道:“守备周秀曾与执事相交,为人却也好不好?”西门庆道:“周总兵虽历练老成,还不如济州荆都监,青年武举出身,才勇兼备,公祖倒看他看。”宋御史道:“莫不是都监荆忠?执事何以相熟?”西门庆道:“他与我有一面之交,昨日递了个手本与我,望乞公祖青盼一二。”宋御史道:“我也久闻他是个好将官。”又问其次者,西门庆道:“卑职还有妻兄吴铠,见任本衙右所正千户之职。昨日委管修义仓,例该升指挥,亦望公祖提拔,实卑职之沾恩惠也。”宋御史道:“既是令亲,到明日类本之时,不但加升本等职级,我还保举他见任管事。”西门庆连忙作揖谢了,因把荆都监并吴大舅履历手本递上。宋御史看了,即令书吏收执,分付:“到明日类本之时,呈行我看。”那吏典收下去了。西门庆又令左右悄悄递了三两银子与他,不在话下。

正说话间,前厅鼓乐响,左右来报:“两司老爷都到了。”慌的西门庆即出迎接,到厅上叙礼。这宋御史慢慢才走出花园角门。众官见礼毕数,观看正中摆设大插卓一张,五老定胜方糖,高顶簇盘,甚是齐正,周围卓席俱丰胜,心中大悦。都望西门庆谢道:“生受,容当奉补。”宋御史道:“分资诚为不足,四泉看我分上罢了,诸公不消奉补。”西门庆道:“岂有此理。”一面各分次序坐下,左右拿上茶来。众官又一面差官邀去。

看看等到午后,只见一匹报马来到说:“侯爷来了。”这里两边鼓乐一齐响起,众官都出大门迎接。宋御史只在二门里相候。不一时,蓝旗马道过尽,侯巡抚穿大红孔雀,戴貂鼠暖耳,浑金带,坐四人大轿,直至门首下轿。众官迎接进来。宋御史亦换了大红金云白豸暖耳,犀角带,相让而入。到于大厅上,叙毕礼数,各官廷参毕,然后是西门庆拜见。侯巡抚因前次摆酒请六黄太尉,认得西门庆。即令官吏拿双红友生侯濛单拜贴,递与西门庆。西门庆双手接了,分付家人捧上去。一面参拜毕,宽衣上坐。众官两旁佥坐,宋御史居主位。奉毕茶,阶下动起乐来。宋御史递酒簪花,捧上尺头,随即抬下卓席来,装在盒内,差官吏送到公厅去了。然后上坐,献汤饭,割献花猪,俱不必细说。先是教坊吊队舞,撮弄百戏,十分齐整。然后才是海盐子弟上来磕头,呈上关目揭贴。侯公分付搬演《裴晋公还带记》。唱了一折下来,又割锦缠羊。端的花簇锦攒,吹弹歌舞,箫韶盈耳,金貂满座。有诗为证:

华堂非雾亦非渐,歌遏行云酒满筵。 不但红娥垂玉佩,果然绿鬓插金蝉。

侯巡抚只坐到日西时分,酒过数巡,歌唱两折下来,令左右拿五两银子,分赏厨役、茶酒、乐工、脚下人等,就穿衣起身。众官俱送出大门,看着上轿而去。回来,宋御史与众官谢了西门庆,亦告辞而归。

西门庆送了回来,打发乐工散了。因见天色尚早,分付把卓席休动。一面使小厮请吴大舅并温秀才、应伯爵、傅伙计、甘伙计、贲第传、陈敬济来坐,听唱。又拿下两卓酒肴,打发子弟吃了。等的人来,教他唱《四节记(冬景)韩熙载夜宴陶学士》抬出梅花来,放在两边卓上,赏梅饮酒。先是三伙计来旁坐下。不一时,温秀才也过来了,吴大舅、吴二舅、应伯爵都来了。应伯爵与西门庆唱喏:“前日空过众位嫂子,又多谢重礼。”西门庆笑骂道:“贼天杀的狗材,你打窗户眼儿内偷瞧的你娘们好!”伯爵道:“你休听人胡说,岂有此理。我想来也没人。”指王经道:“就是你这贼狗骨秃儿,干净来家就学舌。我到明日把你这小狗骨秃儿肉也咬了。”说毕,吃了茶。

吴大舅要到后边,西门庆陪下来,向吴大舅如此这般说:“对宋大巡已替大舅说,他看了揭贴,交付书办收了。我又与了书办三两银子,连荆大人的都放在一处。他亲口许下,到明日类本之时,自有意思。”吴大舅听了,满心欢喜,连忙与西门庆唱喏:“多累姐夫费心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就说是我妻兄,他说既是令亲,我已定见过分上。”于是同到房中,见了月娘。月娘与他哥道万福。大舅向大妗子说道:“你往家去罢了,家里没人,如何只顾不去了?”大妗子道:“三姑娘留下,教我过了初三日去哩。”吴大舅道:“既是姑娘留你,到初四日去便了。”说毕,来到前边,同众坐下饮酒。不一时,下边戏子锣鼓响动,搬演《韩熙载夜宴(邮亭佳遇)》。正在热闹处,忽见玳安来说:“乔亲家爹那里,使了乔通在下边请爹说话。”西门庆随即下席见乔通。乔通道:“爹说昨日空过亲家。爹使我送那援纳例银子来,一封三十两,另外又拿着五两与吏房使用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明日早封过与胡大尹,他就与了札付来。又与吏房银子做甚么?你还带回去。”一面分付玳安拿酒饭点心,管待乔通,打发去了。

话休饶舌。当日唱了《邮亭》两折,有一更时分,西门庆前边人散了,看收了家火,就进入月娘房来。大妗子正坐的,见西门庆进来,连忙往那边屋里去了。西门庆因向月娘说:“我今日替你哥如此这般对宋巡按说,他许下除加升一级,还教他见任管事,就是指挥佥事。我刚才已对你哥说了,他好不喜欢,只在年终就题本。”月娘便道:“没的说,他一个穷卫家官儿,那里有二三百银子使?”西门庆道:“谁问他要一百文钱儿。我就对宋御史说是我妻兄,他亲口既许下,无有个不做分上的。”月娘道:“随你与他干,我不管你。”西门庆便问玉箫:“替你娘煎了药,拿来我瞧着,打发你娘吃了罢。”月娘道:“你去,休管他,等我临睡自家吃。”那西门庆才待往外走,被月娘又叫回来,问道:“你往那里去?若是往前头去,趁早儿不要去。他头里与我陪过不是了,只少你与他陪不是去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不往他屋里去。”月娘道:“你不往他屋里去,往谁屋里去?那前头媳妇子跟前也省可去。惹的他昨日对着大妗子,好不拿话儿咂我,说我纵容着你要他,图你喜欢哩。你又恁没廉耻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理那小淫妇儿怎的!”月娘道:“你只依我说,今日偏不要你往前边去,也不要你在我这屋里,你往下边李娇姐房里睡去。随你明日去不去,我就不管了。”西门庆见恁说,无法可处,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。

到次日,腊月初一日,早往衙门中同何千户发牌升厅画卯,发放公文。一早辰才来家,又打点礼物猪酒,并三十两银子,差玳安往东平府送胡府尹去。胡府尹收下礼物,即时封过札付来。西门庆在家,请了阴阳徐先生,厅上摆设猪羊酒果,烧纸还愿心毕,打发徐先生去了。因见玳安到了,看了回贴,札付上面用着许多印信,填写乔洪本府义官名目。一面使玳安送两盒胙肉与乔大户家,就请乔大户来吃酒,与他札付瞧。又分送与吴大舅、温秀才、应伯爵、谢希大并众伙计,每人都是一盒,不在话下。一面又发贴儿,初三日请周守备、荆都监、张团练、刘、薛二内相、何千户、范千户、吴大舅、乔大户、王三官儿,共十位客,叫一起杂耍乐工,四个唱的。

那日孟玉楼攒了帐,递与西门庆,就交代与金莲管理,他不管了。因来问月娘道:“大娘,你昨日吃了药儿,可好些?”月娘道:“怪的不人说怪浪肉,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,今日好了。头也不疼,心口也不发胀了。”玉楼笑道:“大娘,你原来只少他一捏儿。”连大妗子也笑了。西门庆拿了攒的帐来,又问月娘。月娘道:“该那个管,你交与那个就是了。来问我怎的,谁肯让的谁?”这西门庆方打帐兑三十两银子,三十吊钱,交与金莲管理,不在话下。

良久,乔大户到了。西门庆陪他厅上坐的,如此这般拿胡府尹札付与他看。看见上写义官乔洪名字:“援例上纳白米三千石,以济边饷”,满心欢喜,连忙向西门庆失恭致谢:“多累亲家费心,容当叩谢。”因叫乔通:“好生送到家去。”又说:“明日若亲家见招,在下有此冠带,就敢来陪。”西门庆道:“初三日亲家好歹早些下降。”一面吃茶毕,分付琴童,西厢书房里放卓儿。“亲家请那里坐,还暖些。”同到书房,才坐下,只见应伯爵到了。敛了几分人情,交与西门庆,说:“此是列位奉贺哥的分资。”西门庆接了,看头一位就是吴道官,其次应伯爵、谢希大、祝实念、孙寡嘴、常峙节、白赉光、李智、黄四、杜三哥,共十分人情。西门庆道:“我这边还有吴二舅、沈姨夫,门外任医官、花大哥并三个伙计、温蔡轩,也有二十多人,就在初四日请罢。”一面令左右收进人情去,使琴童儿:“拿马请你吴大舅来,陪你乔家亲爹坐。”因问:“温师父在家不在?”来安儿道:“温师父不在家,望朋友去了。”不一时,吴大舅来到,连陈敬济五人共坐,把酒来斟。卓上摆列许多下饭。饮酒中间,西门庆因向吴大舅说:“乔亲家恭喜的事,今日已领下札付来了。容日我这里备礼写文轴,咱每从府中迎贺迎贺。”乔大户道:“惶恐,甚大职役,敢起动列位亲家费心。”忽有本县衙差人送历日来了,共二百五十本。西门庆拿回贴赏赐,打发来人去了。应伯爵道:“新历日俺每不曾见哩。”西门庆把五十本拆开,与乔大户、吴大舅、伯爵三人分开。伯爵看了看,开年改了重和元年,该闰正月。

不说当日席间猜枚行令。饮酒至晚,乔大户先告家去。西门庆陪吴大舅、伯爵坐到起更时分方散。分付伴当:“早伺候备马,邀你何老爹到我这里起身,同往郊外送侯爷,留下四名排军,与来安、春鸿两个,跟大娘轿往夏家去。”说毕,就归金莲房中来。那妇人未等他进房,就先摘了冠儿,乱挽乌云,花容不整,朱粉懒施,浑衣儿歪在床小,叫着只不做声。西门庆便坐在床上问道:“怪小油嘴,你怎的恁个腔儿?”也不答应。被西门庆用手拉起他来,说道:“你如何悻悻的?”那妇人便做出许多乔张致来,把脸扭着,止不住纷纷香腮上滚下泪来。那西门庆就是铁石人,也把心肠软了。连忙一只手搂着他脖子说:“怪油嘴,好好儿的,平白你两个合甚么气?”那妇人半日方回说道:“谁和他合气来?他平白寻起个不是,对着人骂我是拦汉精,趁汉精,趁了你来了。他是真材实料,正经夫妻。谁教你又到我这屋里做甚么!你守着他去就是了,省的我把拦着你。说你来家,只在我这房里缠,早是肉身听着,你这几夜只在我这屋里睡来?白眉赤眼儿的嚼舌根。一件皮袄,也说我不问他,擅自就问汉子讨了。我是使的奴才丫头,莫不往你屋里与你磕头去?为这小肉儿骂了那贼瞎淫妇,也说不管,偏有那些声气的。你是个男子汉,若是有主张,一拳柱定,那里有这些闲言帐语。怪不的俺每自轻自贱,常言道:‘贱里买来贱里卖,容易得来容易舍。’趁将你家来,与你家做小老婆,不气长。你看昨日,生怕气了他,在屋里守着的是谁?请太医的是谁?在跟前撺拨侍奉的是谁?苦恼俺每这阴山背后,就死在这屋里,也没个人儿来揪问。这个就是出那人的心来了!还教我含着眼泪儿,走到后边与他赔不是。”说着,那桃花脸上止不住又滚下珍珠儿,倒在西门庆怀里,呜呜咽咽,哭的捽鼻涕弹眼泪。西门庆一面搂抱着劝道:“罢么,我的儿,我连日心中有事,你两家各省一句儿就罢了。你教我说谁的是?昨日要来看你,他说我来与你赔不是,不放我来。我往李娇儿房里睡了一夜。虽然我和人睡,一片心只想着你。”妇人道:“罢么,我也见出你那心来了。一味在我面上虚情假意,倒老还疼你那正经夫妻。他如今替你怀着孩子,俺每一根草儿,拿甚么比他!”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,道:“小油嘴,休要胡说。”只见秋菊拿进茶来。西门庆便道:“贼奴才,好干净儿,如何教他拿茶?”因问:“春梅怎的不见?”妇人道:“你还问春梅哩,他饿的还有一口游气儿,那屋里躺着不是。带今日三四日没吃点汤水儿了,一心只要寻死在那里。说他大娘,对着人骂了他奴才,气生气死,整哭了三四日了。”这西门庆听了,说道:“真个?”妇人道:“莫不我哄你不成,你瞧去不是!”

这西门庆慌过这边屋里,只见春梅容妆不整,云髻歪斜,睡在炕上。西门庆叫道:“怪小油嘴,你怎的不起来?”叫着他,只不做声,推睡。被西门庆双关抱将起来。那春梅从酩子里伸腰,一个鲤鱼打挺,险些儿没把西门庆扫了一交,早是抱的牢,有护炕倚住不倒。春梅道:“达达,放开了手。你又来理论俺每这奴才做甚么?也玷辱了你这两只手。”西门庆道:“小油嘴儿,你大娘说了你两句儿罢了,只顾使起性儿来了。说你这两日没吃饭?”春梅道:“吃饭不吃饭,你管他怎的!左右是奴才货儿,死便随他死了罢。我做奴才,也没干坏了甚么事,并没教主子骂我一句儿,打我一下儿,做甚么为这㒲遍街捣遍巷的贼瞎妇,教大娘这等骂我,嗔俺娘不管我,莫不为瞎淫妇打我五板儿?等到明日,韩道国老婆不来便罢,若来,你看我指着他一顿好骂。原来送了这瞎淫妇来,就是个祸根。”西门庆道:“就是送了他来,也是好意,谁晓的为他合起气来。”春梅道:“他若肯放和气些,我好骂他?他小量人家!”西门庆道:“我来这里,你还不倒钟茶儿我吃?那奴才手不干净,我不吃他倒的茶。”春梅道:“死了王屠,连毛吃猪。我如今走也走不动在这里,还教我倒甚么茶?”西门庆道:“怪小油嘴儿,谁教你不吃些甚么儿?”因说道:“咱每往那边屋里去。我也还没吃饭哩,教秋菊后边取菜儿,筛酒,烤果馅饼儿,炊鲜汤咱每吃。”于是不由分诉,拉着春梅手到妇人房内。分付秋菊:“拿盒子后边取吃饭的菜儿去。”不一时,拿了一方盒菜蔬来。西门庆分付春梅:“把肉鲊拆上几丝鸡肉,加上酸笋韭菜,和成一大碗香喷喷馄饨汤来。”放下卓儿摆上,一面盛饭来。又烤了一盒果馅饼儿。西门庆和金莲并肩而坐,春梅也在旁陪着同吃。三个你一杯,我一杯,吃到一更方睡。

到次日,西门庆起早,约会何千户来到,吃了头脑酒,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抚去了。吴月娘先送礼往夏指挥家去,然后打扮,坐大轿,排军喝道,来安、春鸿跟随来吃酒,看他娘子儿,不在话下。

且说玳安、王经看家,将到晌午时分,只见县前卖茶的王妈妈领着何九,来大门首寻问玳安:“老爹在家不在家?”玳安道:“何老人家、王奶奶稀罕,今日那阵风儿吹你老人家来这里走走?”王婆子道:“没勾当怎好来踅门踅户?今日不因老九,为他兄弟的事,要央烦你老爹,老身还不敢来。”玳安道:“老爷今日与侯爷送行去了,俺大娘也不在家。你老人家站站,等我进去对五娘说声。”进入不多时出来,说道:“俺五娘请你老人家进去哩。”王婆道:“我敢进去?你引我引儿,只怕有狗。”那玳安引他进入花园金莲房门首,掀开帘子,王婆进去。见妇人家常戴着卧免儿,穿着一身锦段衣裳,搽抹的粉妆玉琢,正在炕上脚登着炉台儿坐的。进去不免下礼,慌的妇人答礼,说道:“老王免了罢。”那婆子见毕礼,坐在炕边头。妇人便问:“怎的一向不见你?”王婆子道:“老身心中常想着娘子,只是不敢来亲近。”问:“添了哥哥不曾?”妇人道:“有倒好了。小产过两遍,白不存。”问:“你儿子有了亲事来?”王婆道:“还不曾与他寻。他跟客人淮上来家这一年多,家中积攒了些,买个驴儿,胡乱磨些面儿卖来度日。”因问:“老爹不在家了?”妇人道:“他今日往门外与抚按官送行去了,他大娘也不在家,有甚话说?”王婆道:“何老九有桩事,央及老身来对老爹说:他兄弟何十吃贼攀了,见拿在提刑院老爹手里问。攀他是窝主。本等与他无干,望乞老爹案下与他分豁分豁。贼若指攀,只不准他就是了。何十出来,到明日买礼来重谢老爹,有个说贴儿在此。”一面递与妇人。妇人看了,说道:“你留下,等你老爹来家,我与他瞧。”婆子道:“老九在前边伺候着哩,明日教他来讨话罢。”

妇人一面叫秋菊看茶来,须臾,秋菊拿了一盏茶来,与王婆吃了。那婆子坐着,说道:“娘子,你这般受福勾了。”妇人道:“甚么勾了,不惹气便好,成日欧气不了在这里。”婆子道:“我的奶奶,你饭来张口,水来湿手,这等插金戴银,呼奴使婢,又惹甚么气?”妇人道:“常言说得好,三窝两块,大妇小妻,一个碗内两张匙,不是汤着就抹着。如何没些气儿?”婆子道:“好奶奶,你比那个不聪明!趁着老爹这等好时月,你受用到那里是那里。”说道:“我明日使他来讨话罢。”于是拜辞起身。妇人道:“老王,你多坐回去不是?”那婆子道:“难为老九,只顾等我,不坐罢。改日再来看你。”妇人也不留他留儿,就放出他来了。到了门首,又叮咛玳安。玳安道:“你老人家去,我知道,等俺爹来家我就禀。”何九道:“安哥,我明日早来讨话罢。”于是和王婆一路去了。

至晚,西门庆来家。玳安便把此事禀知。西门庆到金莲房看了贴子,交付与答应的收着:“明日到衙门中禀我。”一面又令陈敬济发初四日请人贴子。瞒着春梅,又使琴童儿送了一两银子并一盒点心到韩道国家,对着他说:“是与申二姐的,教他休恼。”那王六儿笑嘻嘻接了,说:“他不敢恼。多上覆爹娘,冲撞他春梅姑娘。”俱不在言表。

至晚,月娘来家,先拜见大妗子众人,然后见西门庆,道了万福,就告诉:“夏大人娘子见了我去,好不喜欢。今日也有许多亲邻堂客。原来夏大人有书来了,也有与你的书,明日送来与你。也只在这初六、七起身,搬取家小上京。说了又说,好歹央贲四送他到京就回来。贲四的那孩子长儿,今日与我磕头,好不出跳的好个身段儿。嗔道他旁边捧着茶把眼只顾偷瞧我。我也忘了他,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换的名字,叫做瑞云,‘过来与你西门奶奶磕头’,他才放下茶托儿,与我磕了四个头。我与了他两枝金花儿。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欢,抬举他,也不把他当房里人,只做亲儿女一般看他。”西门庆道:“还是这孩子有福,若是别人家手里,怎么容得,不骂奴才少椒末儿,又肯抬举他!”被月娘瞅了一眼,说道:“碜说嘴的货,是我骂了你心爱的小姐儿了!”西门庆笑了,说道:“他借了贲四押家小去,我线铺子教谁看?”月娘道:“关两日也罢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关两日,阻了买卖,近年近节,绸绢绒线正快,如何关闭了铺子?到明日再处。”说毕,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,走到那边房内,和大妗子坐的。家中大小都来参见磕头。

是日,西门庆在后边雪娥房中歇了一夜,早往衙门中去了。只见何九走来问玳安讨信,与了玳安一两银子。玳安道:“昨日爹来家,就替你说了。今日到衙门中,敢就开出你兄弟来了。你往衙门首伺候。”何九听言,满心欢喜,一直走到衙门前去了。西门庆到衙门中坐厅,提出强盗来,每人又是一夹,二十大板,把何十开出来,放了。另拿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缺,说强盗曾在他寺内宿了一夜。正是:张公吃酒李公醉,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。有诗为证:

宋朝气运已将终,执掌提刑甚不公。 毕竟难逃天下眼,那堪激浊与扬清。

那日西门庆家中叫了四个唱的:吴银儿、郑爱月儿、洪四儿、齐香儿,日头晌午就来了,都到月娘房内,与月娘、大妗子众人磕头。月娘摆茶与他们吃了。正弹着乐器,唱曲儿与众人听,忽见西门庆从衙门中来家,进房来。四个唱的都放了乐器,笑嘻嘻向前,与西门庆磕头。坐下,月娘便问:“你怎的衙门中这咱才来?”西门庆告诉:“今日向理好几桩事情。”因望着金莲说:“昨日王妈妈来说何九那兄弟,今日我已开除来放了。那两名强盗还攀扯他,教我每人打了二十,夹了一夹,拿了门外寺里一个和尚顶缺,明日做文书送过东平府去。又是一起奸情事,是丈母养女婿的。那女婿不上二十多岁,名唤宋得,原与这家是养老不归宗女婿。落后亲丈母死了,娶了个后丈母周氏,不上一年,把丈人死了。这周氏年小,守不得,就与这女婿暗暗通奸,后因为责使女,被使女传于两邻,才首告官。今日取了供招,都一日送过去了。这一到东平府,奸妻之母,系缌麻之亲,两个都是绞罪。”潘金莲道:“要着我,把学舌的奴才打的烂糟糟的,问他个死罪也不多。你穿青衣抱黑柱,一句话就把主子弄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也吃我把那奴才拶了几拶子好的。为你这奴才,一时小节不完,丧了两个人性命。”月娘道:“大不正则小不敬。母狗不掉尾,公独不上身。大凡还是女人心邪,若是那正气的,谁敢犯他!”四个唱的都笑道:“娘说的是。就是俺里边唱的,接了孤老的朋友还使不的,休说外头人家。”说毕,摆饭与西门庆吃了。

忽听前厅鼓乐响,荆都监来了。西门庆连忙冠带出迎,接至厅上叙礼,分宾主坐下。茶罢,如此这般告说:“宋巡按收了说贴,已慨然许下,执事恭喜,必然在迩。”荆都监听了,又下坐作揖致谢:“老翁费心,提携之力,铭刻难忘。”西门庆又说起:“周老总兵,生也荐言一二,宋公必有主意。”谈话间,忽然刘薛二公公到。鼓乐迎接进来,西门太相让入厅,叙礼。二内相皆穿青缧绒蟒衣,宝石绦环,正中间坐下。次后周守备到了,一处叙话。荆都监又向周守备说:“四泉厚情,昨日宋公在尊府摆酒,曾称颂公之才猷。宋公已留神于中,高转在即。”周守备亦欠身致谢不尽。落后张团练、何千户、王三官、范千户、吴大舅、乔大户陆续都到了。乔大户冠带青衣,四个伴当跟随,进门见毕诸公,与西门庆拜了四拜。众人问其恭喜之事,西门庆道:“舍亲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荣义官之职。”周守备道:“四泉令亲,吾辈亦当奉贺。”乔大户道:“蒙列位老爹盛情,岂敢动劳。”说毕,各分次序坐下。遍递了一道茶,然后递酒上坐。锦屏前玳筵罗列,画堂内宝玩争辉,阶前动一派笙歌,席上堆满盘异果。良久,递酒安席毕,各归席坐下。王三官再三不肯上来坐,西门庆道:“寻常罢了,今日在舍,权借一日陪诸公上坐。”王三官必不得已,左边垂首坐了。须臾,上罢汤饭,下边教坊撮弄杂耍百戏上来。良久,才是四个唱的,拿着银筝玉板,放娇声当筵弹唱。正是:

舞裙歌板逐时新,散尽黄金只此身。 寄与富儿休暴殄,俭如良药可医贫。

当日刘内相坐首席,也赏了许多银子。饮酒为欢,至一更时分方散。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出门。四个唱的都在月娘房内弹唱,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,打发三个唱的去。临去,见西门庆在厅上,拜见拜见。西门庆分付郑爱月儿:“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,两个还来唱一日。”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,不叫李桂姐来唱,笑道:“爹,你兵马司倒了墙——贼走了?”又问:“明日请谁吃酒?”西门庆道:“都是亲朋。”郑爱月儿道:“有应二那花子,我不来,我不要见那丑冤家怪物。”西门庆道:“明日没有他。”爱月儿道:“没有他才好。若有那怪攮刀子的,俺们不来。”说毕,磕了头去了。西门庆看着收了家伙,回到李瓶儿那边,和如意儿睡了。一宿晚景题过。

次日,早往衙门送问那两起人犯过东平府去。回来家中摆酒,请吴道官、吴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父、韩姨夫、任医官、温秀才、应伯爵,并会众人李智、黄四、杜三哥并家中三个伙计,十二张桌儿。席中止是李桂姐、吴银儿、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,李铭、吴惠、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。正递酒中间,忽平安儿来报:“云二叔新袭了职,来拜爹,送礼来。”西门庆听言,忙道:“有请。”只见云理守穿着青纻丝补服员领,冠冕着,腰系金带,后面伴当抬着礼物,先递上揭贴,与西门庆观看。上写:“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理守顿首百拜。谨具土仪:貂鼠十个,海鱼一尾,虾米一包,腊鹅四只,腊鸭十只,油低帘二架,少申芹敬。”西门庆即令左右收了,连忙致谢。云理守道:“在下昨日才来家,今日特来拜老爹。”于是四双八拜,说道:“蒙老爹莫大之恩,些少土仪,表意而已。”然后又与众人叙礼拜见。西门庆见他居官,就待他不同,安他与吴二舅一桌坐了,连忙安钟箸,下汤饭。脚下人俱打发攒盘酒肉。因问起发丧替职之事,这云理守一一数言:“蒙兵部余爷怜先兄在镇病亡,祖职不动,还与了个本卫见任佥书。”西门庆欢喜道:“恭喜恭喜,容日已定来贺。”当日众人席上每位奉陪一杯,又令三个唱的奉酒,须臾把云理守灌的醉了。那应伯爵在席上,如线儿提的一般,起来坐下,又与李桂姐、郑月儿彼此互相戏骂不绝。当日酒筵笑声,花攒锦簇,觥筹交错,耍顽至二更时分方才席散。打发三个唱的去了,西门庆归上房宿歇。

到次日起来迟,正在上房摆粥吃了,穿衣要拜云理守。只见玳安来说:“贲四在前边请爹说话。”西门庆就知为夏龙溪送家小之事,一面出来厅上。只见贲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挥书来呈上,说道:“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,小人禀问老爹去不去?”西门庆看了书中言语,无非是叙其阔别,谢其早晚看顾家小,又借贲四携送家小之事,因说道:“他既央你,你怎的不去!”因问:“几时起身?”贲四道:“今早他大官儿叫了小人去,分付初六日家小准起身。小人也得半月才回来。”说毕,把狮子街铺内钥匙交递与西门庆。西门庆道:“你去,我教你吴二舅来,替你开两日罢。”那贲四方才拜辞出门,往家中收拾行装去了。西门庆就冠冕着出门,拜云指挥去了。

那日大妗子家去,叫下轿子门首伺候。也是合当有事,月娘装了两盒子茶食点心下饭,送出门首上轿。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房,大哭不止。那平安儿只顾扯他,那小厮越扯越哭起来。被月娘等听见,送出大妗子去了,便问平安儿:“贼囚,你平白扯他怎的?惹的他恁怪哭。”平安道:“温师父那边叫扯,他白不去,只是骂小的。”月娘道:“你教他好好去罢。”因问道:“小厮,你师父那边叫,去就是了,怎的哭起来?”那画童嚷平安道:“又不关你事,我不去罢了,你扯我怎的?”月娘道:“你因何不去?”那小厮又不言语。金莲道:“这贼小囚儿,就是个肉佞贼。你大娘问你,怎的不言语?被平安向前打了一个嘴巴,那小厮越发大哭了。月娘道:“怪囚根子,你平白打他怎的?你好好教他说,怎的不去?”正问着,只见玳安骑了马进来。月娘问道:“你爹来了?”玳安道:“被云二叔留住吃酒哩。使我送衣裳来了,要还毡巾去。”看见画童儿哭,便问:“小大官儿,怎的号啕痛也是的?”平安道:“对过温师父叫他不去,反哭骂起我来了。玳安道:“我的哥哥,温师父叫,你仔细,有名的温屁股,他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。你每常怎么挨他的,今日又躲起来了?”月娘骂道:“怪囚根子,怎么温屁股?”玳安道:“娘只问他就是。”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,一面叫过画童儿来,只顾问他:“小奴才,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?你不说,看我教你大娘打你。”逼问那小厮急了,说道:“他只要哄着小的,把他那行货子放在小的屁股里,弄和胀胀的疼起来。我说你还不快拔出来,他又不肯拔,只顾来回动。且教小的拿出,跑过来,他又来叫小的。”月娘听了便喝道:“怪贼小奴才儿,还不与我过一边去!也有这六姐,只管审问他,说的碜死了。我不知道,还当是好话儿,侧着耳朵儿听他。这蛮子也是个不上芦帚的行货子,人家小厮与你使,却背地干这个营生。”金莲道:“大娘,那个上芦帚的肯干这营生,冷铺睡的花子才这般所为。”孟玉楼道:“这蛮子,他有老婆,怎生这等没廉耻?”金莲道:“他来了这一向,俺们就没见他老婆怎生样儿。”平安道:“娘每会胜也不看见他。他但往那边去就锁了门。住了这半年,我只见他会轿子往娘家去了一遭,没到晚就来家了。往常几时出个门儿来,只好晚夕门首倒杩子走走儿罢了。”金莲道:“他那老婆也是个不长俊的行货子,嫁了他,怕不的也没见个天日儿,敢每日只在屋里坐天牢哩。”说了回,月娘同众人回后边去了。

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,到上房坐下。月娘问道:“云伙计留你坐来?”西门庆道:“他在家,见我去,旋放桌儿留我坐,打开一坛酒和我吃。如今卫中荆南岗升了,他就挨着掌印。明日连他和乔亲家,就是两分贺礼,众同僚都说了,要与他挂轴子,少不得教温葵轩做两篇文章,买轴子写。”月娘道:“还缠甚么温葵轩、鸟葵轩哩!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,没廉耻,传出去教人家知道,把丑来出尽了。”西门庆听言,唬了一跳,便问:“怎么的?”月娘道:“你别要来问我,你问你家小厮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是那个小厮?”金莲道:“情知是谁?画童贼小奴才,俺去送大妗子去,他正在门首哭,如此这般,温蛮子弄他来。”西门庆听了,还有些不信,便道:“你叫那小奴才来,等我问他。”一面使玳安儿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,跪下,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,便道:“贼奴才,你实说,他叫你做甚么?”画童儿道:“他叫小的,要灌醉了小的,干那小营生儿。今日小的害疼,躲出来了,不敢去。他只顾使平安叫,又打小的,教娘出来看见了。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,小的不敢说。昨日爹家中摆酒,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家火与他。又某日他望倪师父去,拿爹的书稿儿与倪师父瞧,倪师父又与夏老爷瞧。”这西门庆不听便罢,听了便道:“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我把他当个人看,谁知他人皮包狗骨东西,要他何用?”一面喝令画童起去,分付:“再不消过那边去了。”那画童磕了头,起来往前边去了。西门庆向月娘道:“怪道前日翟亲家说我机事不密则害成,我想来没人,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与人,我怎的晓得?这样的狗骨秃东西,平白养在家做甚么?”月娘道:“你和谁说?你家又没孩子上学,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,只为写礼贴儿,饶养活着他,还教他弄乾坤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消说了,明日教他走道儿就是了。”一面叫将平安来,分付:“对过对他说,家老爹要房子堆货,教温师父转寻房儿便了。等他来见我,你在门首,只回我不在家。”那平安儿应诺去了。

西门庆告月娘说:“今日贲四来辞我,初六日起身,与夏龙溪送家小往东京去。我想来,线铺子没人,倒好教二舅来替他开两日儿。好不好?”月娘道:“好不好,随你叫他去。我不管你,省的人又说照顾了我的兄弟。”西门庆不听,于是使棋童儿:“请你二舅来。”不一时,请吴二舅到,在前厅陪他吃酒坐的,把钥匙交付与他:“明日同来昭早往狮子街开铺子去。”不在话下。

却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不过来睡,心中省恐。到次日,平安走来说:“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,早晚要这房子堆货,教师父别寻房儿罢。”这温秀才听了,大惊失色,就知画童儿有甚话说,穿了衣巾,要见西门庆说话。平安道:“俺爹往衙门中去了,还未来哩。”比及来,这温秀才又衣巾过来伺候,具了一篇长柬,递与琴童儿。琴童又不敢接,说道:“俺爹才从衙门中回家,辛苦,后边歇去了,俺每不敢禀。”这温秀才就知疏远他,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,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。正是:谁人汲得西江水,难洗今朝一面羞。

靡不有初鲜克终,交情似水淡长浓。 自古人无千日好,果然花无摘下红。

竹坡本

話說西門慶見月娘半日不出去,又親自進來催促,見月娘穿衣裳,方纔請任醫官進明間內坐下。人情之常。少頃,月娘從房內出來,望上道了萬福,慌的任醫官躱在旁邊,屈身還禮。月娘就在對面椅上坐下。琴童安放桌兒錦茵,月娘向袖口邊伸玉腕,露青蔥,教任醫官診脈。良久診完,月娘又道了個萬福。抽身囘房去了。房中小厮拏出茶來。吃畢茶,任醫官說道:「老夫人原來稟的氣血弱,尺脈來的浮澁。雖是胎氣,有些榮衛失調,易生嗔怒,又動了肝火。如今頭目不清,中膈有些阻滯煩悶,四肢之內,血少而氣多。」明醫。月娘使出琴童來說:「娘如今只是有些頭疼心脹,胳膊發麻,肚腹徃下墜着疼,腰痠,吃飲食無味。」任醫官道:「我已知道,說得明白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瞞後溪說,房下如今見懷臨月身孕,因着氣惱,不能運轉,滯在胸膈間。望乞老先生留神加減一二,足見厚情。」是誰之過歟?任醫官道:「豈勞分付,學生無不用心。此去就奉過安胎理氣、和中養榮蠲痛之劑來。老夫人服過,要戒氣惱,此第一着。就厚味也少吃。」西門慶道:「望乞老先生把他這胎氣好生安一安。」任醫官道:「已定安胎理氣,養其榮衛,不勞分付,學生自有斟酌。」西門慶復說:「學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,望乞有暖宮丸藥,並見賜些。」

任醫官道:「學生謹領,就封過來。」說畢起身,走到前廳院內,見許多教坊樂工伺候,因問:「老翁,今日府上有甚事?」西門慶道:「巡按宋公連兩司官,請巡撫侯石泉老先生,在舍擺酒。」這任醫官聽了,越發駭然尊敬,在前門揖讓上馬,打了恭又打恭,比尋常不同,倍加敬重。西門慶送他囘來,隨即封了一兩銀子,兩方手帕,使琴童騎馬討藥去。

李嬌兒、孟玉樓衆人,都在月娘房裡裝定菓盒,搽抹銀器。因說:「大娘,你頭裡還要不出去,怎麼他看了就知道你心中的病?」月娘道:「甚麼好成樣的老婆,由他死便死了罷,可是他說的:『你是我婆婆?無故只是大小之分罷了。我還大他八個月哩,漢子疼我,你只好看我一眼兒罷了。』他不討了他口裡話,他怎麼和我大嚷大鬧?揣摹而成,月娘亦有蘇、張之口。若不是你們攛掇我出去,我後十年也不出去。隨他死,教他死去!常言道:『一雞死,一雞鳴,新來雞兒打鳴忒好聽。』猛然念及瓶兒。我死了,把他立起來,也不亂,也不嚷,纔『拔了蘿蔔地皮寬」。」玉樓道:「大娘,耶嚛,耶嚛!那裡有此話,俺每就替他賭個大誓。這六姐,不是我說他,有些不知好歹,行事要便勉強,恰似咬群出尖兒的一般,一個大有口沒心的行貨子。未必。大娘你惱他,可知錯惱了哩。」玉樓善於說詞。月娘道:「他是比你沒心?他一團兒心機。他怎的會悄悄聽人,行動拏話兒譏諷人。」玉樓道:「娘,你是個當家人,惡水缸兒,不恁大量些,卻怎樣兒的!常言一個君子待了十個小人。千古格言,不獨為金蓮解釋。你手放高些,他敢過去了;你若與他一般見識起來,他敢過不去。」月娘道:「只有了漢子與他做主兒着,那大老婆且打靠後。」玉樓道:「哄那個哩?如今像大娘心裡恁不好,他爹敢徃那屋裡去麼!」月娘道:「他怎的不去?可是他說的,他屋裡拏豬毛繩子套,他不去?一個漢子的心,如同沒籠頭的馬一般,他要喜歡那一個,只喜歡那個。誰敢攔他攔,他又說是浪了。」丈夫怒時言語,出口便忘;一到女子,偏偏記得。筆之所至,何所不有?玉樓道:「罷麼,大娘,你已是說過,通把氣兒納納兒。等我教他來與娘磕頭,賠個不是。趁着他大妗子在這裡,你們兩個笑開了罷。你不然,教他爹兩下里不作難?就行走也不方便。但要徃他屋裡去,又怕你惱;若不去,他又不敢出來。今日前邊恁擺酒,俺們都在這裡定菓盒,忙的了不得,他到落得在屋裡躱猾兒。俺每也饒不過他。大妗子,我說的是不是?」大妗子道:「姑娘,也罷,他三娘也說的是。不爭你兩個話差,只顧不見面,教他姑夫也難,兩下里都不好行走的。」月娘通一聲也不言語。

孟玉樓抽身徃前走。乖。月娘道:「孟三姐,不要叫他去,隨他來不來罷。」玉樓道:「他不敢不來,若不來,我可拏豬毛繩子套了他來。」趣。亦自有致。一直走到金蓮房中,見他頭也不梳,把臉黃着,坐在炕上。玉樓道:「五姐,你怎的裝憨兒?把頭梳起來,今日前邊擺酒,後邊恁忙亂,你也進去走走兒,怎的只顧使性兒起來?剛纔如此這般,俺每勸了他這一囘。你去到後邊,把惡氣兒揣在懷裡,將出好氣兒來,看怎的與他下個禮,賠個不是兒罷。你我既在矮簷下,怎敢不低頭。常言:『甜言美語三冬暖,惡語傷人六月寒。』你兩個已是見過話,只顧使性兒到幾時?人受一口氣,佛受一爐香,你去與他賠個不是兒,天大事都了了。不然,你不教爹兩下里也難。待要徃你這邊來,他又惱。」此一語足動金蓮。刺心語一兩言便了,千古說法也。金蓮道:「耶嚛,耶嚛!我拏甚麼比他?原是。可是他說的,他是真材寔料,正經夫妻,你我都是趁來的露水,能有多大湯水兒?比他的脚指頭兒也比不的兒。」玉樓道:「你又說,我昨日不說的,一棒打三四個人。就是後婚老婆,也不是趁將來的,當初也有個三媒六證,難道只恁就跟了徃你家來!砍一枝,損百株,就是六姐惱了你,還有沒惱你的。有勢休要使盡,有話休要說盡。凡事看上顧下,留些兒防後纔好。不管蜢蟲、螞蚱,一例都說着。對着他三位師父、郁大姐。人人有面,樹樹有皮,俺每臉上就沒些血兒?他今日也覺不好意思的。只是你不去,卻怎樣兒的?少不的逐日唇不離腮,還有一處兒。你快些把頭梳了,咱兩個一答兒到後邊去。」那潘金蓮見他恁般說,尋思了半日,忍氣吞聲,可憐英雄失勢時,不知為此四字束縛多少。鏡臺前拏過抿鏡,只抿了頭,戴上鬏髻,穿上衣裳,同玉樓徑到後邊上房來。

玉樓掀開簾兒先進去,說道:「我怎的走了去就牽了他來!他不敢不來!」玉樓戲臉。便道:「我兒,還不過來與你娘磕頭!」在旁邊便道:「親家,孩兒年幼,不識好歹,冲撞親家。高擡貴手,將就他罷,饒過這一遭兒。到明日再無禮,雖謔語,然道着金蓮實病。犯到親家手裡,隨親家打,我老身也不敢說了。」戲臉。那潘金蓮與月娘磕了四個頭,跳起來,趕着玉樓打道:「汗邪了你這麻淫婦,你又做我娘來了。」連衆人都笑了,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。好人。玉樓道:「賊奴才,你見你主子與了你好臉兒,就抖毛兒打起老娘來了。」大妗子道:「你姐妹們笑開,恁歡喜歡喜卻不好?就是俺這姑娘一時間一言半語咭咶你們,大家厮擡厮敬,儘讓一句兒就罷了。常言:『牡丹花兒雖好,還要綠葉扶持。』」月娘道:「他不言語,那個好說他?」金蓮道:「娘是個天,俺每是個地。娘容了俺每,俺每骨禿叉着心裡。」玉樓打了他肩背一下,說道:「我的兒,你這囘纔像老娘養的。且休要說嘴,俺每做了這一日話,也該你來助助忙兒。」這金蓮便向炕上與玉樓裝定菓盒,不在話下。

琴童討將藥來,西門慶看了藥貼,就叫送進來與月娘、玉樓。月娘便問玉樓:「你也討藥來?」玉樓道:「還是前日那根兒,下首裡只是有些恠疼,我教他爹對任醫官說,稍帶兩服丸子藥來我吃。」月娘道:「你還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氣了,那裡管下寒的是!」

按下後邊。卻說前廳宋御史先到了,西門慶陪他在捲棚內坐。宋御史深謝其爐鼎之事:「學生還當奉價。」西門慶道:「奉送公祖,猶恐見卻,豈敢云價。」宋御史道:「這等,何以克當?」一面又作揖致謝。茶罷,因說起地方民情風俗一節,西門慶大略可否而答之。次問及有司官員,黜陟賢否,朝廷矩典,乃諮及市井之人。甚矣,錢神可畏,而官箴可笑也。西門慶道:「卑職只知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,李知縣吏事克勤。其餘不知其詳,不敢妄說。」宋御史問道:「守備周秀曾與執事相交,為人卻也好不好?」西門慶道:「周總兵雖歷練老成,還不如濟州荊都監,青年武舉出身,才勇兼備,公祖倒看他看。」宋御史道:「莫不是都監荊忠?執事何以相熟?」西門慶道:「他與我有一面之交,昨日遞了個手本與我,望乞公祖青盼一二。」宋御史道:「我也久聞他是個好將官。」又問其次者,西門慶道:「卑職還有妻兄吳鎧,見任本衙右所正千戶之職。昨日委管修義倉,例該陞指揮,亦望公祖提拔,實卑職之沾恩惠也。」宋御史道:「既是令親,到明日類本之時,不但加陞本等職級,我還保舉他見任管事。」西門慶連忙作揖謝了,因把荊都監並吳大舅履歷手本遞上。宋御史看了,即令書吏收執,分付:「到明日類本之時,呈行我看。」那吏典收下去了。西門慶又令左右悄悄遞了三兩銀子與他,不在話下。

正說話間,前廳鼓樂响,左右來報:「兩司老爺都到了。」慌的西門慶即出迎接,到廳上叙禮。這宋御史慢慢纔走出花園角門。衆官見禮畢數,觀看正中擺設大插卓一張,五老定勝方糖,高頂簇盤,甚是齊正,周圍卓席俱豐勝,心中大悅。都望西門慶謝道:「生受,容當奉補。」宋御史道:「分資誠為不足,四泉看我分上罷了,諸公不消奉補。」西門慶道:「豈有此理。」一面各分次序坐下,左右拏上茶來。衆官又一面差官邀去。看看等到午後,只見一匹報馬來到說:「侯爺來了。」這裡兩邊鼓樂一齊响起,衆官都出大門迎接。宋御史只在二門裡相候。不一時,藍旗馬道過盡,侯巡撫穿大紅孔雀,戴貂鼠暖耳,渾金帶,坐四人大轎,直至門首下轎。衆官迎接進來。宋御史亦換了大紅金雲白豸員領,犀角帶,相讓而入。到於大廳上,叙畢禮數,各官廷叅畢,然後是西門慶拜見。侯巡撫因前次擺酒請六黃太尉,認得西門慶。即令官吏拏雙紅友生侯蒙單拜貼,遞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雙手接了,分付家人捧上去。一面叅拜畢,寬衣上坐。衆官兩旁僉坐,宋御史居主位。奉畢茶,堦下動起樂來。宋御史遞酒簪花,捧上尺頭,隨即擡下卓席來,裝在盒內,差官吏送到公廳去了。然後上坐,獻湯飯,割獻花豬,俱不必細說。先是教坊弔隊舞,撮弄百戲,十分齊整。然後纔是海鹽子弟上來磕頭,呈上關目揭貼。侯公分付搬演《裴晉公還帶記》。唱了一折下來,又割錦纏羊。端的花簇錦攢,吹彈歌舞,簫韶盈耳,金貂滿座。亦富麗。有詩為證:

侯巡撫只坐到日西時分,酒過數巡,歌唱兩折下來,令左右拏五兩銀子,分賞廚役、茶酒、樂工、脚下人等,就穿衣起身。衆官俱送出大門,看着上轎而去。囘來,宋御史與衆官謝了西門慶,亦告辭而歸。

西門慶送了囘來,打發樂工散了。因見天色尚早,分付把卓席休動。一面使小厮請吳大舅並溫秀才、應伯爵、傅夥計、甘夥計、賁第傳、陳敬濟來坐,聽唱。又拏下兩卓酒餚,打發子弟吃了。等的人來,教他唱《四節記•冬景•韓熙載夜宴陶學士》,擡出梅花來,放在兩邊卓上,賞梅飲酒。先是三夥計來旁邊坐下。不一時,溫秀才也過來了,吳大舅、吳二舅、應伯爵都來了。應伯爵與西門慶唱喏:「前日空過衆位嫂子,又多謝重禮。」西門慶笑罵道:「賊天殺的狗材,你打窓戶眼兒內偸瞧的你娘們好!」應出,趣甚。伯爵道:「你休聽人胡說,豈有此理。我想來也沒人。」無意中卻便供出。指王經道:「就是你這賊狗骨禿兒,乾淨來家就學舌。我到明日把你這小狗骨禿兒肉也咬了。」說畢,吃了茶。

吳大舅要到後邊,西門慶陪下來,向吳大舅如此這般說:「對宋大巡已替大舅說,他看了揭貼,交付書辦收了。我又與了書辦三兩銀子,連荊大人的都放在一處。他親口許下,到明日類本之時,自有意思。」吳大舅聽了,滿心歡喜,連忙與西門慶唱喏:「多累姐夫費心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就說是我妻兄,他說既是令親,我已定見過分上。」於是同到房中,見了月娘。月娘與他哥道萬福。大舅向大妗子說道:「你徃家去罷了,家裡沒人,如何只顧不去了?」大妗子道:「三姑娘留下,教我過了初三日去哩。」吳大舅道:「既是姑娘留你,到初四日去便了。」說畢,來到前邊,同衆坐下飲酒。不一時,下邊戲子鑼鼓响動,搬演《韓熙載夜宴•郵亭佳遇》。正在熱鬧處,忽見玳安來說:「喬親家爹那裡,使了喬通在下邊請爹說話。」西門慶隨即下席見喬通。喬通道:「爹說昨日空過親家。爹使我送那援納例銀子來,一封三十兩,另外又拏着五兩與吏房使用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明日早封過與胡大尹,他就與了箚付來。又與吏房銀子做甚麼?你還帶囘去。」一面分付玳安拏酒飯點心,管待喬通,打發去了。

話休饒舌。當日唱了《郵亭》兩折,有一更時分,西門慶前邊人散了,看收了家伙,就進入月娘房來。大妗子正坐的,見西門慶進來,連忙徃那邊屋裡去了。西門慶因向月娘說:「我今日替你哥如此這般對宋巡按說,他許下除加陞一級,還教他見任管事,就是指揮僉事。我剛纔已對你哥說了,他好不喜歡,只在年終就題本。」月娘便道:「沒的說,他一個窮衛家官兒,那裡有二三百銀子使?」西門慶道:「誰問他要一百文錢兒。我就對宋御史說是我妻兄,他親口既許下,無有個不做分上的。」月娘道:「隨你與他幹,我不管你。」西門慶便問玉簫:「替你娘煎了藥,拏來我瞧着,打發你娘吃了罷。」月娘道:「你去,休管他,等我臨睡自家吃。」那西門慶纔待徃外走,被月娘又叫囘來,問道:「你徃那裡去?若是徃前頭去,趁早兒不要去。他頭裡與我陪過不是了,只少你與他陪不是去哩。」金蓮之陪禮為此着也,偏不許去,大煞風景。西門慶道:「我不徃他屋裡去。」月娘道:「你不徃他屋裡去,徃誰屋裡去?那前頭媳婦子跟前也省可去。惹的他昨日對着大妗子,好不拏話兒咂我,說我縱容着你要他,圖你喜歡哩。你又恁沒廉恥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理那小淫婦兒怎的!」罵處多露愛心。月娘道:「你只依我說,今日偏不要你徃前邊去,也不要你在我這屋裡,你徃下邊李嬌姐房裡睡去。隨你明日去不去,我就不管了。」西門慶見恁說,無法可處,只得徃李嬌兒房裡歇了一夜。

到次日,臘月初一日,早徃衙門中同何千戶發牌陞廳畫卯,發放公文。一早晨纔來家,又打點禮物豬酒,並三十兩銀子,差玳安徃東平府送胡府尹去。胡府尹收下禮物,即時封過箚付來。西門慶在家,請了陰陽徐先生,廳上擺設豬羊酒菓,燒紙還願心畢,打發徐先生去了。因見玳安到了,看了囘貼,箚付上面用着許多印信,塡寫喬洪本府義官名目。一面使玳安送兩盒胙肉與喬大戶家,就請喬大戶來吃酒,與他箚付瞧。又分送與吳大舅、溫秀才、應伯爵、謝希大並衆夥計,每人都是一盒,不在話下。一面又發貼兒,初三日請周守備、荊都監、張團練、劉、薛二內相、何千戶、范千戶、吳大舅、喬大戶、王三官兒,共十位客,叫一起雜耍樂工,四個唱的。

那日,孟玉樓攢了帳,遞與西門慶,就交代與金蓮管理,他不管了。因來問月娘道:「大娘,你昨日吃了藥兒,可好些?」月娘道:「恠不的人說恠浪肉,平白教人家漢子捏了捏手,今日好了。月娘亦有此妙想。頭也不疼,心口也不發脹了。」玉樓笑道:「大娘,你原來只少他一捏兒。」連大妗子也笑了。西門慶拏了攢的帳來,又問月娘。月娘道:「該那個管,你交與那個就是了。來問我怎的,誰肯讓的誰?」想見西門慶百種虛心,月娘一番冷臉,如畫如睹。這西門慶方打帳兌三十兩銀子,三十吊錢,交與金蓮管理,不在話下。

良久,喬大戶到了。西門慶陪他廳上坐的,如此這般拏胡府尹箚付與他看。看見上寫義官喬洪名字:「援例上納白米三十石,以濟邊餉」,滿心歡喜,連忙向西門慶打恭致謝:「多累親家費心,容當叩謝。」應轉前番,一語作結。因叫喬通:「好生送到家去。」又說:「明日若親家見招,在下有此冠帶,就敢來陪。」西門慶道:「初三日親家好歹早些下降。」一面吃茶畢,分付琴童,西廂書房裡放卓兒。「親家請那裡坐,還暖些。」同到書房,纔坐下,只見應伯爵到了。斂了幾分人情,交與西門慶,說:「此是列位奉賀哥的分資。」西門慶接了,看頭一位就是吳道官,其次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、孫寡嘴、常峙節、白賚光、李智、黃四、杜三哥,共十分人情。西門慶道:「我這邊還有吳二舅、沈姨夫,門外任醫官、花大哥並三個夥計、溫蔡軒,也有二十多人,就在初四日請罷。」一面令左右收進人情去,使琴童兒:「拏馬請你吳大舅來,陪你喬家親爹坐。」因問:「溫師父在家不在?」來安兒道:「溫師父不在家,望朋友去了。」不一時,吳大舅來到,連陳敬濟五人共坐,把酒來斟。卓上擺列許多下飯。飲酒中間,西門慶因向吳大舅說:「喬親家恭喜的事,今日已領下箚付來了。容日我這裡備禮寫文軸,咱每從府中迎賀迎賀。」喬大戶道:「惶恐,甚大職役,敢起動列位親家費心。」忽有本縣衙差人送歷日來了,共二百五十本。西門慶拏囘貼賞賜,打發來人去了。應伯爵道:「新曆日俺每不曾見哩。」西門慶把五十本拆開,與喬大戶、吳大舅、伯爵三人分開。伯爵看了看,開年改了重和元年,該閏正月。

不說當日席間猜枚行令。飲酒至晚,喬大戶先告家去。西門慶陪吳大舅、伯爵坐到起更時分方散。分付伴當:「早伺候備馬,邀你何老爹到我這裡起身,同徃郊外送侯爺,留下四名排軍,與來安、春鴻兩個,跟大娘轎徃夏家去。」說畢,就歸金蓮房中來。那婦人未等他進房,就先摘了冠兒,亂挽烏雲,花容不整,朱粉懶施,渾衣兒𢱉在床上,叫着只不做聲。西門慶便坐在床上問道:「恠小油嘴,你怎的恁個腔兒?」也不答應。被西門慶用手拉起他來,說道:「你如何悻悻的?」那婦人便做出許多喬張致來,把臉扭着,止不住紛紛香腮上滾下淚來。那西門慶就是鐵石人,也把心腸軟了。自然。連忙一隻手摟着他脖子說:「恠油嘴,好好兒的,平白你兩個合甚麼氣?」那婦人半日方囘說道:「誰和他合氣來?他平白尋起個不是,對着人罵我是攔漢精,趁漢精,罵得不差。趁了你來了。他是真材寔料,正經夫妻。誰教你又到我這屋裡做甚麼!你守着他去就是了,省的我把攔着你。說你來家,只在我這房裡纏,早是肉身聽着,你這幾夜只在我這屋裡睡來?白眉赤眼兒的嚼舌根。一件皮襖,也說我不問他,擅自就問漢子討了。我是使的奴才丫頭,莫不徃你屋裡與你磕頭去?為這小肉兒罵了那賊瞎淫婦,也說不管,偏有那些聲氣的。你是個男子漢,若是有主張,一拳柱定,那裡有這些閑言帳語。恠不的俺每自輕自賤,常言道:『賤裡買來賤裡賣,容易得來容易捨。』趁將你家來,與你家做小老婆,不氣長。你看昨日,生怕氣了他,在屋裡守着的是誰?請太醫的是誰?在跟前攛撥侍奉的是誰?苦惱俺每這陰山背後,就死在這屋裡,也沒個人兒來偢問。這個就是出那人的心來了!還教我含着眼淚兒,走到後邊與他賠不是。」責備件件都是,然又不得不然,丈夫處此,大費調停,欲娶妾者看樣。說着,那桃花臉上止不住又滾下珍珠兒,倒在西門慶懷裡,嗚嗚咽咽,哭的捽鼻涕彈眼淚。西門慶一面摟抱着勸道:「罷麼,我的兒,我連日心中有事,你兩家各省一句兒就罷了。你教我說誰的是?果然大難。昨日要來看你,他說我來與你賠不是,不放我來。我徃李嬌兒房裡睡了一夜。雖然我和人睡,一片心只想着你。」婦人道:「罷麼,我也見出你那心來了。一味在我面上虛情假意,倒老還疼你那正經夫妻。他如今替你懷着孩子,俺每一根草兒,拏甚麼比他!」被西門慶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,道:「小油嘴,休要胡說。」只見秋菊拏進茶來。西門慶便道:「賊奴才,好乾淨兒,如何教他拏茶?」因問:「春梅怎的不見?」婦人道:「你還問春梅哩,他餓的還有一口遊氣兒,那屋裡躺着不是。帶今日三四日沒吃點湯水兒了,一心只要尋死在那裡。說他大娘,對着人罵了他奴才,氣生氣死,整哭了三四日了。」這西門慶聽了,說道:「真個?」婦人道:「莫不我哄你不成,你瞧去不是!」

這西門慶慌過這邊屋裡,只見春梅容粧不整,雲髻歪斜,睡在炕上。西門慶叫道:「恠小油嘴,你怎的不起來?」叫着他,只不做聲,推睡。被西門慶雙關抱將起來。那春梅從酩子裡伸腰,一個鯉魚打挺,險些兒沒把西門慶掃了一交,早是抱的牢,有護炕倚住不倒。春梅道:「達達,放開了手。你又來理論俺每這奴才做甚麼?也玷辱了你這兩隻手。」娘兒一派,甚有傳授。西門慶道:「小油嘴兒,你大娘說了你兩句兒罷了,只顧使起性兒來了。說你這兩日沒吃飯?」春梅道:「吃飯不吃飯,你管他怎的!左右是奴才貨兒,死便隨他死了罷。我做奴才,也沒幹壞了甚麼事,並沒教主子罵我一句兒,打我一下兒,做甚麼為這㒲遍街搗遍巷的賊瞎婦,教大娘這等罵我,嗔俺娘不管我,莫不為瞎淫婦打我五板兒?遷怒大奇,然婦人女子恆情如此。等到明日,韓道國老婆不來便罷,若來,你看我指着他一頓好罵。原來送了這瞎淫婦來,就是個禍根。」西門慶道:「就是送了他來,也是好意,誰曉的為他合起氣來。」春梅道:「他若肯放和氣些,我好罵他?他小量人家!」西門慶道:「我來這裡,你還不倒鍾茶兒我吃?那奴才手不乾淨,我不吃他倒的茶。」春梅道:「死了王屠,連毛吃豬。我如今走也走不動在這裡,還教我倒甚麼茶?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油嘴兒,誰教你不吃些甚麼兒?」因說道:「咱每徃那邊屋裡去。我也還沒吃飯哩,教秋菊後邊取菜兒,篩酒,烤菓餡餅兒,炊鮮湯咱每吃。」於是不繇分訴,拉着春梅手到婦人房內。分付秋菊:「拏盒子後邊取吃飯的菜兒去。」不一時,拏了一方盒菜蔬來。西門慶分付春梅:「把肉鮓拆上幾絲雞肉,加上酸笋韭菜,和成一大碗香噴噴餛飩湯來。」放下卓兒擺上,一面盛飯來。又烤了一盒菓餡餅兒。西門慶和金蓮並肩而坐,春梅也在旁陪着同吃。三個你一盃,我一盃,吃到一更方睡。

到次日,西門慶起早,約會何千戶來到,吃了頭腦酒,起身同徃郊外送侯巡撫去了。吳月娘先送禮徃夏指揮家去,然後打扮,坐大轎,排軍喝道,來安、春鴻跟隨來吃酒,看他娘子兒,不在話下。

且說玳安、王經看家,將到晌午時分,只見縣前賣茶的王媽媽領着何九,來大門首尋問玳安:「老爹在家不在家?」玳安道:「何老人家、王奶奶稀罕,今日那陣風兒吹你老人家來這裡走走?」王婆子道:「沒勾當怎好來踅門踅戶?今日不因老九,為他兄弟的事,要央煩你老爹,老身還不敢來。」玳安道:「老爺今日與侯爺送行去了,俺大娘也不在家。你老人家站站,等我進去對五娘說聲。」進入不多時出來,說道:「俺五娘請你老人家進去哩。」王婆道:「我敢進去?你引我引兒,只怕有狗。」那玳安引他進入花園金蓮房門首,掀開簾子,王婆進去。見婦人家常戴着臥免兒,穿着一身錦段衣裳,搽抹的粉粧玉琢,正在炕上脚登着爐臺兒坐的。進去不免下禮,慌的婦人答禮,說道:「老王免了罷。」口角輕薄。那婆子見畢禮,坐在炕邊頭。婦人便問:「怎的一向不見你?」王婆子道:「老身心中常想着娘子,只是不敢來親近。」問:「添了哥哥不曾?」婦人道:「有倒好了。小產過兩遍,白不存。」問:「你兒子有了親事來?」王婆道:「還不曾與他尋。他跟客人淮上來家這一年多,家中積攢了些,買個驢兒,胡亂磨些麵兒賣來度日。」因問:「老爹不在家了?」婦人道:「他今日徃門外與撫按官送行去了,他大娘也不在家,有甚話說?」王婆道:「何老九有樁事,央及老身來對老爹說:他兄弟何十吃賊攀了,又應出何九。見拏在提刑院老爹手裡問。攀他是窩主。本等與他無干,望乞老爹案下與他分豁分豁。賊若指攀,只不准他就是了。何十出來,到明日買禮來重謝老爹,有個說貼兒在此。」一面遞與婦人。婦人看了,說道:「你留下,等你老爹來家,我與他瞧。」婆子道:「老九在前邊伺候着哩,明日教他來討話罷。」

婦人一面叫秋菊看茶來,須臾,秋菊拏了一盞茶來,與王婆吃了。那婆子坐着,說道:「娘子,你這般受福勾了。」此語未免居功。婦人道:「甚麼勾了,不惹氣便好,成日歐氣不了在這裡。」婆子道:「我的奶奶,你飯來張口,水來濕手,這等插金戴銀,呼奴使婢,又惹甚麼氣?」婦人道:「常言說得好,三窩兩塊,大婦小妻,一個碗內兩張匙,不是湯着就抹着。如何沒些氣兒?」婆子道:「好奶奶,你比那個不聰明!趁着老爹這等好時月,你受用到那裡是那裡。」說道:「我明日使他來討話罷。」於是拜辭起身。婦人道:「老王,你多坐囘去不是?」那婆子道:「難為老九,只顧等我,不坐罷。改日再來看你。」婦人也不留他留兒,就放出他來了。到了門首,又叮嚀玳安。玳安道:「你老人家去,我知道,等俺爹來家我就稟。」何九道:「安哥,我明日早來討話罷。」於是和王婆一路去了。

至晚,西門慶來家。玳安便把此事稟知。西門慶到金蓮房看了貼子,交付與答應的收着:「明日到衙門中稟我。」一面又令陳敬濟發初四日請人貼子。瞞着春梅,又使琴童兒送了一兩銀子並一盒點心到韓道國家,對着他說:「是與申二姐的,教他休惱。」那王六兒笑嘻嘻接了,說:「他不敢惱。多上覆爹娘,冲撞他春梅姑娘。」俱不在言表。

至晚,月娘來家,先拜見大妗子衆人,然後見西門慶,道了萬福,就告訴:「夏大人娘子見了我去,好不喜歡。今日也有許多親隣堂客。原來夏大人有書來了,也有與你的書,明日送來與你。伏着老溫一案。也只在這初六、七起身,搬取家小上京。說了又說,好歹央賁四送他到京就囘來。賁四的那孩子長兒,今日與我磕頭,好不出跳的好個身段兒。嗔道他旁邊捧着茶把眼只顧偸瞧我。我也忘了他,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換的名字,叫做瑞雲,『過來與你西門奶奶磕頭』,他纔放下茶托兒,與我磕了四個頭。我與了他兩枝金花兒。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歡,擡舉他,也不把他當房裡人,只做親兒女一般看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還是這孩子有福,若是別人家手裡,怎麼容得,不罵奴才少椒末兒,又肯擡舉他!」慧心人面前,帶㧓話原說不得。被月娘瞅了一眼,說道:「硶說嘴的貨,是我罵了你心愛的小姐兒了!」西門慶笑了,說道:「他借了賁四押家小去,我線鋪子教誰看?」月娘道:「關兩日也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關兩日,阻了買賣,近年近節,紬絹絨線正快,如何關閉了鋪子?到明日再處。」說畢,月娘進裡間脫衣裳摘頭,走到那邊房內,和大妗子坐的。家中大小都來叅見磕頭。是日,西門慶在後邊雪娥房中歇了一夜,早徃衙門中去了。只見何九走來問玳安討信,與了玳安一兩銀子。玳安道:「昨日爹來家,就替你說了。今日到衙門中,敢就開出你兄弟來了。你徃衙門首伺候。」何九聽言,滿心歡喜,一直走到衙門前去了。西門慶到衙門中坐廳,提出強盜來,每人又是一夾,二十大板,把何十開出來,放了。另拏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頂缺,說強盜曾在他寺內宿了一夜。近來刑獄,大抵如斯。正是:

那日西門慶家中叫了四個唱的:吳銀兒、鄭愛月兒、洪四兒、齊香兒,日頭晌午就來了,都到月娘房內,與月娘、大妗子衆人磕頭。月娘擺茶與他們吃了。正彈着樂器,唱曲兒與衆人聽,忽見西門慶從衙門中來家,進房來。四個唱的都放了樂器,笑嘻嘻向前,與西門慶磕頭。坐下,月娘便問:「你怎的衙門中這咱纔來?」西門慶告訴:「今日向理好幾樁事情。」因望着金蓮說:「昨日王媽媽來說何九那兄弟,今日我已開除來放了。那兩名強盜還攀扯他,教我每人打了二十,夾了一夾,拏了門外寺裡一個和尚頂缺,明日做文書送過東平府去。又是一起奸情事,是丈母養女婿的。那女婿不上二十多歲,名喚宋得,原與這家是養老不歸宗女婿。落後親丈母死了,娶了個後丈母周氏,不上一年,把丈人死了。這周氏年小,守不得,就與這女婿暗暗通姦,後因為責使女,被使女傳於兩隣,纔首告官。今日取了供招,都一日送過去了。這一到東平府,姦妻之母,系緦麻之親,兩個都是絞罪。」潘金蓮道:「要着我,把學舌的奴才打的爛糟糟的,問他個死罪也不多。你穿青衣抱黑柱,一句話就把主子弄了。」關着敬濟,便言之激烈乃爾。便伏秋菊案。西門慶道:「也吃我把那奴才拶了幾拶子好的。為你這奴才,一時小節不完,䘮了兩個人性命。」月娘道:「大不正則小不敬。母狗不掉尾,公狗不上身。大凡還是女人心邪,若是那正氣的,誰敢犯他!」月娘詞氣侃侃,足寒金蓮之膽。四個唱的都笑道:「娘說的是。就是俺裡邊唱的,接了孤老的朋友還使不的,休說外頭人家。」說畢,擺飯與西門慶吃了。

忽聽前廳鼓樂响,荊都監來了。西門慶連忙冠帶出迎,接至廳上叙禮,分賓主坐下。茶罷,如此這般告說:「宋巡按收了說貼,已慨然許下,執事恭喜,必然在邇。」荊都監聽了,又下坐作揖致謝:「老翁費心,提攜之力,銘刻難忘。」西門慶又說起:「周老總兵,生也薦言一二,宋公必有主意。」談話間,忽然劉薛二公公到。鼓樂迎接進來,西門慶相讓入廳,叙禮。二內相皆穿青縲絨蟒衣,寶石縧環,正中間坐下。次後周守備到了,一處叙話。荊都監又向周守備說:「四泉厚情,昨日宋公在尊府擺酒,曾稱頌公之才猷。宋公已留神於中,高轉在即。」周守備亦欠身致謝不盡。落後張團練、何千戶、王三官、范千戶、吳大舅、喬大戶陸續都到了。喬大戶冠帶青衣,四個伴當跟隨,便有氣勢。進門見畢諸公,與西門慶拜了四拜。衆人問其恭喜之事,西門慶道:「舍親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榮義官之職。」周守備道:「四泉令親,吾輩亦當奉賀。」喬大戶道:「蒙列位老爹盛情,妙。豈敢動勞。」說畢,各分次序坐下。遍遞了一道茶,然後遞酒上坐。錦屏前玳筵羅列,畫堂內寶玩爭輝,堦前動一派笙歌,席上堆滿盤異菓。良久,遞酒安席畢,各歸席坐下。王三官再三不肯上來坐,西門慶道:「尋常罷了,今日在舍,權借一日陪諸公上坐。」王三官必不得已,左邊垂首坐了。須臾,上罷湯飯,下邊教坊撮弄雜耍百戲上來。良久,纔是四個唱的,拏着銀箏玉板,放嬌聲當筵彈唱。正是:

當日劉內相坐首席,也賞了許多銀子。飲酒為歡,至一更時分方散。西門慶打發樂工賞錢出門。四個唱的都在月娘房內彈唱,月娘留下吳銀兒過夜,打發三個唱的去。臨去,見西門慶在廳上,拜見拜見。西門慶分付鄭愛月兒:「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,兩個還來唱一日。」鄭愛月兒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兒,不叫李桂姐來唱,乖。笑道:「爹,你『兵馬司倒了墻——賊走了』?」又問:「明日請誰吃酒?」西門慶道:「都是親朋。」鄭愛月兒道:「有應二那花子,我不來,我不要見那醜冤家恠物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沒有他。」愛月兒道:「沒有他纔好。若有那恠攮刀子的,俺們不來。」說畢,磕了頭去了。西門慶看着收了家伙,囘到李瓶兒那邊,和如意兒睡了。一宿晚景題過。

次日,早徃衙門送問那兩起人犯過東平府去。囘來家中擺酒,請吳道官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父、韓姨夫、任醫官、溫秀才、應伯爵,並會衆人李智、黃四、杜三哥並家中三個夥計,十二張桌兒。席中止是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鄭愛月兒三個粉頭遞酒,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三個小優兒彈唱。正遞酒中間,忽平安兒來報:「雲二叔新襲了職,來拜爹,送禮來。」西門慶聽言,忙道:「有請。」只見雲理守穿着青紵絲補服員領,冠冕着,腰繫金帶,後面伴當擡着禮物,先遞上揭貼,與西門慶觀看。上寫:「新襲職山東清河右衛指揮同知門下生雲理守頓首百拜。謹具土儀:貂鼠十個,海魚一尾,蝦米一包,臘鵝四隻,臘鴨十隻,油低簾二架,少申芹敬。」西門慶即令左右收了,連忙致謝。雲理守道:「在下昨日纔來家,今日特來拜老爹。」於是四雙八拜,說道:「蒙老爹莫大之恩,些少土儀,表意而已。」然後又與衆人叙禮拜見。西門慶見他居官,就待他不同,安他與吳二舅一桌坐了,連忙安鍾筯,下湯飯。脚下人俱打發攢盤酒肉。因問起發䘮替職之事,這雲理守一一數言:「蒙兵部余爺憐先兄在鎮病亡,祖職不動,還與了個本衛見任僉書。」西門慶歡喜道:「恭喜恭喜,容日已定來賀。」當日衆人席上每位奉陪一盃,又令三個唱的奉酒,須臾把雲理守灌的醉了。那應伯爵在席上,如線兒提的一般,起來坐下,又與李桂姐、鄭月兒彼此互相戲罵不絕。當日酒筵笑聲,花攢錦簇,觥籌交錯,耍頑至二更時分方纔席散。打發三個唱的去了,西門慶歸上房宿歇。

到次日起來遲,正在上房擺粥吃了,穿衣要拜雲理守。只見玳安來說:「賁四在前邊請爹說話。」西門慶就知為夏龍溪送家小之事,一面出來廳上。只見賁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揮書來呈上,說道:「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徃京裡去,小人稟問老爹去不去?」西門慶看了書中言語,無非是叙其闊別,謝其早晚看顧家小,又借賁四攜送家小之事,因說道:「他既央你,你怎的不去!」因問:「幾時起身?」賁四道:「今早他大官兒叫了小人去,分付初六日家小準起身。小人也得半月纔囘來。」說畢,把獅子街鋪內鑰匙交遞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道:「你去,我教你吳二舅來,替你開兩日罷。」那賁四方纔拜辭出門,徃家中收拾行裝去了。西門慶就冠冕着出門,拜雲指揮去了。

那日大妗子家去,叫下轎子門首伺候。也是合當有事,月娘裝了兩盒子茶食點心下飯,送出門首上轎。只見畫童兒小厮躱在門房,大哭不止。那平安兒只顧扯他,那小厮越扯越哭起來。今日肯哭者誰?畫童較近時未冠,覺有操守。被月娘等聽見,送出大妗子去了,便問平安兒:「賊囚,你平白扯他怎的?惹的他恁恠哭。」平安道:「溫師父那邊叫扯,他白不去,只是罵小的。」月娘道:「你教他好好去罷。」因問道:「小厮,你師父那邊叫,去就是了,怎的哭起來?」那畫童嚷平安道:「又不關你事,我不去罷了,你扯我怎的?」月娘道:「你因何不去?」那小厮又不言語。金蓮道:「這賊小囚兒,就是個肉佞賊。你大娘問你,怎的不言語?」被平安向前打了一個嘴巴,奇。那小厮越發大哭了。月娘道:「恠囚根子,你平白打他怎的?你好好教他說,怎的不去?」

正問着,只見玳安騎了馬進來。月娘問道:「你爹來了?」玳安道:「被雲二叔留住吃酒哩。使我送衣裳來了,要還毡巾去。」看見畫童兒哭,便問:「小大官兒,怎的号啕痛也是的?」平安道:「對過溫師父叫他不去,反哭罵起我來了。」玳安道:「我的哥哥,溫師父叫,你仔細,有名的溫屁股,他一日沒屁股也成不的。你每常怎麼挨他的,今日又躱起來了?」如今沒屁股過不得的甚多,安得盡以溫屁股名之也?月娘罵道:「恠囚根子,怎麼溫屁股?」玳安道:「娘只問他就是。」潘金蓮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,留心此道。一面叫過畫童兒來,只顧問他:「小奴才,你寔說他叫你做甚麼?你不說,看我教你大娘打你。」逼問那小厮急了,說道:「他只要哄着小的,把他那行貨子放在小的屁股裡,弄的脹脹的疼起來。我說你還不快拔出來,他又不肯拔,只顧來囘動。且教小的拏出,跑過來,他又來叫小的。」月娘聽了便喝道:「恠賊小奴才兒,還不與我過一邊去!也有這六姐,只管審問他,說的硶死了。我不知道,還當是好話兒,側着耳朵兒聽他。這蠻子也是個不上蘆帚的行貨子,人家小厮與你使,卻背地幹這個營生。」金蓮道:「大娘,那個上蘆帚的肯幹這營生,列位先生請看:小使且不可,況門生乎?伏侯林兒。冷鋪睡的花子纔這般所為。」金蓮獨不記討紗裙時耶!孟玉樓道:「這蠻子,他有老婆,怎生這等沒廉恥?」金蓮道:「他來了這一向,俺們就沒見他老婆怎生樣兒。」平安道:「娘每會勝也不看見他。他但徃那邊去就鎖了門。住了這半年,我只見他坐轎子徃娘家去了一遭,沒到晚就來家了。徃常幾時出個門兒來,只好晚夕門首倒榪子走走兒罷了。」金蓮道:「他那老婆也是個不長俊的行貨子,嫁了他,怕不的也沒見個天日兒,敢每日只在屋裡坐天牢哩。」說了囘,月娘同衆人囘後邊去了。

西門慶約莫日落時分來家,到上房坐下。月娘問道:「雲夥計留你坐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他在家,見我去,旋放桌兒留我坐,開啟一罈酒和我吃。如今衛中荊南崗陞了,他就挨着掌印。明日連他和喬親家,就是兩分賀禮,衆同僚都說了,要與他掛軸子,少不得教溫葵軒做兩篇文章,買軸子寫。」月娘道:「還纏甚麼溫葵軒、鳥葵軒哩!平白安扎恁樣行貨子,沒廉恥,傳出去教人家知道,把醜來出盡了。」西門慶聽言,唬了一跳,不繇他不吃驚。便問:「怎麼的?」月娘道:「你別要來問我,你問你家小厮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是那個小厮?」金蓮道:「情知是誰?畫童賊小奴才,俺去送大妗子去,他正在門首哭,如此這般,溫蠻子弄他來。」西門慶聽了,還有些不信,便道:「你叫那小奴才來,等我問他。」一面使玳安兒前邊把畫童兒叫到上房,跪下,西門慶要拏拶子拶他,何必。便道:「賊奴才,你寔說,他叫你做甚麼?」畫童兒道:「他叫小的,要灌醉了小的,幹那小營生兒。外冠裳而內穿窬者,不止溫秀才一個。今日小的害疼,躱出來了,不敢去。他只顧使平安叫,又打小的,教娘出來看見了。他常時問爹家中各娘房裡的事,小的不敢說。昨日爹家中擺酒,他又教唆小的偸銀器家伙與他。又某日他望倪師父去,拏爹的書稿兒與倪師父瞧,倪師父又與夏老爺瞧。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便道:「畫虎畫皮難畫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我把他當個人看,誰知他人皮包狗骨東西,要他何用?」一個疑團到此結出,有意無意之中何等冷雋。一面喝令畫童起去,分付:「再不消過那邊去了。」

那畫童磕了頭,起來徃前邊去了。西門慶向月娘道:「恠道前日翟親家說我機事不密則害成,我想來沒人,原來是他把我的事透泄與人,我怎的曉得?這樣的狗骨禿東西,平白養在家做甚麼?」月娘道:「你和誰說?你家又沒孩子上學,平白招攬個人在家養活,只為寫禮貼兒,饒養活着他,還教他弄乾坤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消說了,明日教他走道兒就是了。」一面叫將平安來,分付:「對過對他說,家老爹要房子堆貨,教溫師父轉尋房兒便了。等他來見我,你在門首,只囘我不在家。」那平安兒應諾去了。

西門慶告月娘說:「今日賁四來辭我,初六日起身,與夏龍溪送家小徃東京去。我想來,線鋪子沒人,倒好教二舅來替他開兩日兒。好不好?」月娘道:「好不好,隨你叫他去。我不管你,省的人又說照顧了我的兄弟。」西門慶不聽,於是使棋童兒:「請你二舅來。」不一時,請吳二舅到,在前廳陪他吃酒坐的,把鑰匙交付與他:「明日同來昭早徃獅子街開鋪子去。」不在話下。

卻說溫秀才見畫童兒一夜不過來睡,心中省恐。到次日,平安走來說:「家老爹多上覆溫師父,早晚要這房子堆貨,教師父別尋房兒罷。」這溫秀才聽了,大驚失色,就知畫童兒有甚話說,穿了衣巾,要見西門慶說話。平安道:「俺爹徃衙門中去了,還未來哩。」比及來,這溫秀才又衣巾過來伺候,具了一篇長柬,中有何說。遞與琴童兒。琴童又不敢接,說道:「俺爹纔從衙門中囘家,辛苦,後邊歇去了,俺每不敢稟。」這溫秀才就知疎遠他,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議,還搬移家小徃舊處住去了。正是:

相勸頻攜金粟杯,莫將閒事繋柔懷。年年只是人依舊,處處何曾花不開。歌詠且添詩酒興,醉酣還命管絃來。尊前百事皆如昨,簡點惟無溫秀才。

華堂非霧亦非烟,歌遏行雲酒滿筵。不但紅娥垂玉佩,果然綠鬂插金蟬。

張公吃酒李公醉,桑樹上脫枝桺樹上報。

宋朝氣運已將終,執掌提刑甚不公。畢竟難逃天下眼,那堪激濁與揚清。

舞裙歌板逐時新,散盡黃金只此身。寄與富兒休暴殄,儉如良藥可醫貧。

誰人汲得西江水,難洗今朝一面羞。靡不有初鮮克終,交情似水淡長濃。自古人無千日好,果然花無摘下紅。

詩曰:

有詩為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