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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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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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1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李瓶儿何家托梦   提刑官引奏朝仪

竹坡本 李瓶兒何家托夢 提刑官引奏朝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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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词曰:

花事阑珊芳草歇,客里风光,又过些时节。小院黄昏人忆别,泪痕点点成红血。咫尺江山分楚越,目断神惊,只道芳魂绝。梦破五更心欲折,角声吹落梅花月。

话说西门庆同何千户回来,走到大街,何千户就邀请西门庆到家一饭。西门庆再三固辞。何千户令手下把马环拉住,说道:“学生还有一事与长官商议。”于是并辔同到宅前下马。贲四同抬盒迳往崔中书家去了。原来何千户盛陈酒筵在家等候。进入厅上,但见兽炭焚烧,金炉香霭。正中独设一席,下边一席相陪,旁边东首又设一席。皆盘堆异果,花插金瓶。西门庆问道:“长官今日筵何客?”何千户道:“家公公今日下班,敢屈长官一饭。”西门庆道:“长官这等费心,就不是同僚之情。”何千户道:“家公公粗酌屈尊,长官休怪。”一面看茶吃了。西门庆请老公公拜见,何千户道:“家公公便出来。”

不一时,何太监从后边出来,穿着绿绒蟒衣,冠帽皂鞋,宝石绦环。西门庆展拜四拜:“请公公受礼。”何大监不肯,说道:“使不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学生与天泉同寅晚辈,老公公齿德俱尊,又系中贵,自然该受礼。”讲了半日,何大监受了半礼,让西门庆上坐,他主席相陪,何千户旁坐。西门庆道:“老公公,这个断然使不得。同僚之间,岂可旁坐!老公公叔侄便罢了,学生使不的。”何太监大喜道:“大人甚是知礼,罢罢,我阁老位儿旁坐罢,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等,学生坐的也安。”于是各照位坐下。何太监道:“小的儿们,再烧了炭来。今日天气甚是寒冷。”须臾,左右火池火叉,拿上一包水磨细炭,向火盆内只一倒。厅前放下油纸暖帘来,日光掩映,十分明亮。何太监道:“大人请宽了盛服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学生里边没穿甚么衣服,使小价下处取来。”何太监道:“不消取去。”令左右接了衣服,“拿我穿的飞鱼绿绒氅衣来,与大人披上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老先生职事之服,学生何以穿得?”何太监道:“大人只顾穿,怕怎的!昨日万岁赐了我蟒衣,我也不穿他了,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儿罢。”不一时,左右取上来,西门庆令玳安接去员领,披上氅衣,作揖谢了。又请何千户也宽去上盖陪坐。

又拿上一道茶来吃了,何太监道:“叫小厮们来。”原来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,两个师范领着上来磕头。何太监就吩咐动起乐来,然后递酒上坐。何太监亲自把盏,西门庆慌道:“老公公请尊便。有长官代劳,只安放钟箸儿就是一般。”何太监道:“我与大人递一钟儿。我家做官的初入芦苇,不知深浅,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,就是情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老公公说那里话!常言:同僚三世亲。学生亦托赖老公公余光,岂不同力相助!”何太监道:“好说,好说。共同王事,彼此扶持。”西门庆也没等他递酒,只接了杯儿,领到席上,随即回奉一杯,安在何千户并何太监席上,彼此告揖过,坐下。吹打毕,三个小厮连师范,在筵前银筝象板,三弦琵琶,唱了一套《正宫·端正好》“雪夜访赵普”、“水晶宫鲛绡帐”。唱毕下去。

酒过数巡,食割两道,看看天晚,秉上灯来。西门庆唤玳安拿赏赐与厨役并吹打各色人役,就起身,说道:“学生厚扰一日了,就此告回。”那公公那里肯放,说道:“我今日正下班,要与大人请教。有甚大酒席,只是清坐而已,教大人受饥。”西门庆道:“承老公公赐这等美馔,如何反言受饥!学生回去歇息歇息,明早还要与天泉参谒参谒兵科,好领札付挂号。”何太监道:“既是大人要与我家做官的同干事,何不令人把行李搬过来我家住两日?我这后园儿里有几间小房儿,甚是僻静,就早晚和做官的理会些公事儿也方便些,强如在别人家。”西门庆道:“在这里最好,只是使夏公见怪,相学生疏他一般。”何太监道:“没的说。如今时年,早晨不做官,晚夕不唱喏,衙门是恁偶戏衙门。虽故当初与他同僚,今日前官已去,后官接管承行,与他就无干。他若这等说,他就是个不知道理的人了。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,不放大人去。”唤左右:“下边房里快放桌儿,管待你西门老爹大官儿饭酒。我家差几个人,跟他即时把行李都搬了来。”又吩咐:“打扫后花园西院干净,预备铺陈,炕中笼下炭火。”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,答应下去了。西门庆道:“老公公盛情,只是学生得罪夏公了。”何太监道:“他既出了衙门,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他管他那銮驾库的事,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。难怪于你。”不由分说,就打发玳安并马上人吃了酒饭,差了几名军牢,各拿绳扛,迳往崔中书家搬取行李去了。

何太监道:“又一件相烦大人:我家做官的到任所,还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儿,好搬取家小。今先教他同大人去,待寻下宅子,然后打发家小起身。也不多,连几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。”西门庆道:“老公公吩咐,要看多少银子宅舍?”何太监道:“也得千金外房儿才够住。”西门庆道:“夏龙溪他京任不去了,他一所房子倒要打发,老公公何不要了与天泉住,一举两得其便。此宅门面七间,到底五层,仪门进去大厅,两边厢房,鹿角顶,后边住房、花亭,周围群房也有许多,街道又宽阔,正好天泉住。”何太监道:“他要许多价值儿?”西门庆道:“他对我说原是一千三百两,又后边添盖了一层平房,收拾了一处花亭。老公公若要,随公公与他多少罢了。”何太监道:“我托大人,随大人主张就是了。趁今日我在家,差个人和他说去,讨他那原文书我瞧瞧。难得寻下这房舍儿,我家做官的去到那里,就有个归着了。”

不一时,只见玳安同众人搬了行李来回话。西门庆问:“贲四、王经来了不曾?”玳安道:“王经同押了衣箱行李先来了。还有轿子,叫贲四在那里看守着哩。”西门庆因附耳低言:“如此这般上覆夏老爹,借过那里房子的原契来,何公公要瞧瞧。就同贲四一答儿来。”这玳安应的去了。不一时,贲四青衣小帽,同玳安拿文书回西门庆说:“夏老爹多多上覆:既是何公公要,怎好说价钱!原文书都拿的来了。又收拾添盖,使费了许多,随爹主张了罢。”西门庆把原契递与何太监亲看了一遍,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两,说道:“这房儿想必也住了几年,未免有些糟烂,也别要说收拾,大人面上还与他原价。”那贲四连忙跪下说:“何爷说的是。自古道:使的憨钱,治的庄田。千年房舍换百主,一番拆洗一番新。”何太监听了喜欢道:“你是那里人?倒会说话儿。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费,其实说的是。他教甚么名字?”西门庆道:“他名唤贲四。”何太监道:“也罢,没个中人儿,你就做个中人儿,替我讨了文书来。今日是个好日期,就把银子兑与他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如今晚了,待的明日也罢了。”何太监道:“到五更我早进去,明日大朝。今日不如先交与他银子,就了事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明日甚时驾出?”何太监道:“子时驾出到坛,三更鼓祭了,寅正一刻就回宫。摆了膳,就出来设朝,升大殿,朝贺天下,诸司都上表拜冬。次日,文武百官吃庆成宴。你每是外任官,大朝引奏过就没事了。”说毕,何太监吩咐何千户进后边,打点出二十四锭大元宝来,用食盒抬着,差了两个家人,同贲四、玳安押送到崔中书家交割。夏公见抬了银子来,满心欢喜,随即亲手写了文契,付与贲四等,拿来递上。何太监不胜欢喜,赏了贲四十两银子,玳安、王经每人三两。西门庆道:“小孩子家,不当赏他。”何太监道:“胡乱与他买嘴儿吃。”三人磕头谢了。何太监吩咐管待酒饭,又向西门庆唱了两个喏:“全仗大人余光。”西门庆道:“还是看老公公金面。”何太监道:“还望大人对他说说,早把房儿腾出来,就好打发家小起身。”西门庆道:“学生一定与他说,教他早腾。长官这一去,且在衙门公廨中权住几日。待他家小搬到京,收拾了,长官宝眷起身不迟。”何太监道:“收拾直待过年罢了,先打发家小去才好。十分在衙门中也不方便。”

说话之间,已有一更天气,西门庆说道:“老公公请安置罢!学生亦不胜酒力了。”何大监方作辞归后边歇息去了。何千户教家乐弹唱,还与西门庆吃了一回,方才起身,送至后园。三间书院,台榭湖山,盆景花木,房内绛烛高烧,篆内香焚麝饼,十分幽雅。何千户陪西门庆叙话,又看茶吃了,方道安置,归后边去了。

西门庆摘去冠带,解衣就寝。王经、玳安打发了,就往下边暖炕上歇去了。西门庆有酒的人,睡在枕畔,见满窗月色,翻来复去。良久只闻夜漏沉沉,花阴寂寂,寒风吹得那窗纸有声,况离家已久。正要呼王经进来陪他睡,忽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,即披衣下床,靸着鞋袜,悄悄启户视之。只见李瓶儿雾鬓云鬟,淡妆丽雅,素白旧衫笼雪体,淡黄软袜衬弓鞋,轻移莲步,立于月下。西门庆一见,挽之入室,相抱而哭,说道:“冤家,你如何在这里?”李瓶儿道:“奴寻访至此。对你说,我已寻了房儿了,今特来见你一面,早晚便搬去了。”西门庆忙问道:“你房儿在于何处?”李瓶儿道:“咫尺不远。出此大街迤东,造釜巷中间便是。”言讫,西门庆共他相偎相抱,上床云雨,不胜美快之极。已而整衣扶髻,徘徊不舍。李瓶儿叮咛嘱咐西门庆道:“我的哥哥,切记休贪夜饮,早早回家。那厮不时伺害于你,千万勿忘!”言讫,挽西门庆相送。走出大街上,见月色如昼,果然往东转过牌坊,到一小巷,见一座双扇白板门,指道:“此奴之家也。”言毕,顿袖而入。西门庆急向前拉之,恍然惊觉,乃是南柯一梦。但见月影横窗,花枝倒影矣。西门庆向褥底摸了摸,见精流满席,余香在被,残唾犹甜。追悼莫及,悲不自胜。正是:

玉宇微茫霜满襟,疏窗淡月梦魂惊。 凄凉睡到无聊处,恨杀寒鸡不肯鸣。

西门庆梦醒睡不着,巴不得天亮。比及天亮,又睡着了。次日早,何千户家童仆起来伺候,打发西门庆梳洗毕,何千户又早出来陪侍,吃了姜茶,放桌儿请吃粥。西门庆问:“老公公怎的不见?”何千户道:“家公公从五更就进内去了。”须臾拿上粥来。吃了粥,又拿上一盏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。一面吃着,就吩咐备马。何千户与西门庆冠冕,仆从跟随,早进内参见兵科。出来,何千户便分路来家,西门庆又到相国寺拜智云长老。长老又留摆斋。西门庆只吃了一个点心,余者收与手下人吃了,就起身从东街穿过来,要往崔中书家拜夏龙溪去。因从造釜巷所过,中间果见有双扇白板门,与梦中所见一般。悄悄使玳安问隔壁卖豆腐老姬:“此家姓甚名谁?”老姬答道:“此袁指挥家也。”西门庆于是不胜叹异。到了崔中书家,夏公才待出门拜人,见西门庆到,忙令左右把马牵过,迎至厅上,拜揖叙礼。西门庆令玳安拿上贺礼:青织金绫紵一端、色缎一端。夏公道:“学生还不曾拜贺长官,到承长官先施。昨日小房又烦费心,感谢不尽。”西门庆道:“昨日何太监说起看房,我因堂尊分上,就说此房来。何公讨了房契去看了,一口就还原价。果是内臣性儿,立马盖桥就成了。还是堂尊大福!”说毕,二人笑了。夏公道:“何天泉,我也还未回拜他。”因问:“他此去与长官同行罢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已会定同学生一路去,家小且待后。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,烦堂尊早些把房儿腾出来,搬取家眷。他如今权在衙门里住几日罢了。”夏公道:“学生也不肯久稽,待这里寻了房儿,就使人搬取家小。也只待出月罢了。”说毕,西门庆起身,又留了个拜帖与崔中书,夏公送出上马,归至何千户家。何千户又早有午饭等候。西门庆悉把拜夏公之事说了一遍:“腾房已在出月。”何千户大喜,谢道:“足见长官盛情。”

吃毕饭,二人正在厅上着棋,忽左右来报:“府里翟爹差人送下程来了。抓寻到崔老爹那里,崔老爹使他这里来了。”于是拿帖看,上写着:“谨具金缎一端、云紵一端、鲜猪一口、北羊一腔、内酒一坛、点心二盒。眷生翟谦顿首拜。”西门庆见来人,说道:“又蒙你翟爹费心。”一面收了礼物,写回帖,赏来人二两银子,抬盒人五钱,说道:“客中不便,有亵管家。”那人磕头收了。王经在旁悄悄说:“小的姐姐说,教我府里去看看爱姐,有物事捎与他。”西门庆问:“甚物事?”王经道:“是家中做的两双鞋脚手。”西门庆道:“单单儿怎好拿去?”吩咐玳安:“我皮箱内有带的玫瑰花饼,取两罐儿。”就把口帖付与王经,穿上青衣,跟了来人往府里看爱姐不题。这西门庆写了帖儿,送了一腔羊、一坛酒谢了崔中书,把一口猪、一坛酒、两盒点心抬到后边孝顺老公公。何千户拜谢道:“长官,你我一家,如何这等计较!”

且说王经到府内,请出韩爱姐,外厅拜见了。打扮的如琼林玉树一般,比在家出落自是不同,长大了好些。问了回家中事务,管待了酒饭,见王经身上单薄,与了一件天青紵丝貂鼠氅衣儿,又与了五两银子,拿来回覆西门庆话。西门庆大喜。正与何千户下棋,忽闻绰道之声,门上人来报:“夏老爹来拜,拿进两个拜帖儿。”两个忙迎接到厅叙礼,何千户又谢昨日房子之事。夏公具了两分缎帕酒礼,奉贺二公。西门庆与何千户再三致谢,令左右收了。夏公又赏了贲四、玳安、王经十两银子,一面分宾主坐下。茶罢,共叙寒温。夏公道:“请老公公拜见。”何千户道:“家公公进内去了。”夏公又留下了一个双红拜帖儿,说道:“多顶上老公公,拜迟,恕罪!”言毕,起身去了。何千户随即也具一分贺礼,一匹金缎,差人送去,不在言表。

到晚夕,何千户又在花园暖阁中摆酒与西门庆共酌,家乐歌唱,到二更方寝。西门庆因昨日梦遗之事,晚夕令王经拿铺盖来书房地平上睡。半夜叫上床,搂在被窝内。两个口吐丁香,舌融甜唾。正是:

不能得与莺莺会,且把红娘去解馋。

一晚题过。到次日,起五更与何千户一行人跟随进朝。先到待漏院伺候,等的开了东华门进入。但见:

星斗依稀禁漏残,禁中环佩响珊珊。 欲知今日天颜喜,遥睹蓬莱紫气皤。

少顷,只听九重门启,鸣哕哕之鸾声;阊阖天开,睹巍巍之衮冕。当时天子祀毕南郊回来,文武百官聚集,等候设朝。须臾钟响,天子驾出大殿,受百官朝贺。须臾,香球拨转,帘卷扇开。正是:

晴日明开青锁闼,天风吹下御炉香。 千条瑞霭浮金阙,一朵红云捧玉皇。

这皇帝生得尧眉舜目,禹背汤肩,才俊过人,口工诗韵,善写墨君竹,能挥薛稷书,通三教之书,晓九流之典。朝欢暮乐,依稀似剑阁孟商王;爱色贪花,仿佛如金陵陈后主。当下驾坐宝位,静鞭响罢,文武百官秉简当胸,向丹墀五拜三叩头,进上表章。已而有殿头官口传圣旨道:“朕今即位二十祀矣。艮岳于兹告成,上天降瑞,今值覆端之庆,与卿共之。”言未毕,班首中闪过一员大臣来,朝靴踏地响,袍袖列风生。视之,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太师鲁国公蔡京也。幞头象简,俯伏金阶,口称:“万岁,万岁,万万岁!臣等诚惶诚恐,稽首顿首,恭惟皇上御极二十祀以来,海宇清宁,天下丰稔,上天降鉴,祯祥叠见。三边永息兵戈,万国来朝天阙。银岳排空,玉京挺秀。宝箓膺颁于昊阙,绛宵深耸于乾宫。臣等何幸,欣逢盛世,交际明良,永效华封之祝,常沾日月之光。不胜瞻天仰圣,激切屏营之至!谨献颂以闻。”良久,圣旨下来:“贤卿献颂,益见忠诚,朕心嘉悦。诏改明年为重和元年,正月元旦受定命宝,肄赦覃赏有差。”蔡大师承旨下来。殿头官口传圣旨:“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。”言未毕,见一人出离班部,倒笏躬身,绯袍象简,玉带金鱼,跪在金阶,口称:“光禄大夫掌金吾卫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,引天下提刑官员章隆等二十六员,例该考察,已更改补、缴换札付,合当引奏。未敢擅便,请旨定夺。”于是二十六员提刑官都跪在后面。不一时,圣旨传下来:“照例给领。”朱太尉承旨下来。天子袍袖一展,群臣皆散,驾即回宫。百官皆从端礼门两分而出。那十二象不待牵而先走,镇将长随纷纷而散。朝门外车马纵横,侍仗罗列。人喧呼,海沸波翻;马嘶喊,山崩地裂。众提刑官皆出朝上马,都来本衙门伺候。良久,只见知印拿了印牌来,传道:“老爷不进衙门了,已往蔡爷、李爷宅内拜冬去了。”以此众官都散了。

西门庆与何千户回到家中。又过了一夕,到次日,衙门中领了札付,又挂了号,又拜辞了翟管家,打点残装,收拾行李,与何千户一同起身。何太监晚夕置酒饯行,嘱咐何千户:“凡事请教西门大人,休要自专,差了礼数。”从十一月二十日东京起身,两家也有二十人跟随,竟往山东大道而来。已是数九严寒之际,点水滴冻之时,一路上见了些荒郊野路,枯木寒鸦。疏林淡日影斜晖,暮雪冻云迷晚渡。一山未尽一山来,后村已过前村望。比及刚过黄河,到水关八角镇,骤然撞遇天起一阵大风。但见:

非干虎啸,岂是龙吟?卒律律寒飙扑面,急飕飕冷气侵人。初时节无踪无影,次后来卷雾收云。吹花摆柳白茫茫,走石扬砂昏惨惨。刮得那大树连声吼,惊得那孤雁落深濠。须臾,砂石打地,尘土遮天。砂石打地,犹如满天骤雨即时来;尘土遮天,好似百万貔貅卷土至。这风大不大?真个是吹折地狱门前树,乱起酆都顶上尘;常娥急把蟾官闭,列子空中叫救人。险些儿玉皇住不得昆仑顶,只刮得大地乾坤上下摇。

西门庆与何千户坐着两顶毡帏暖轿,被风刮得寸步难行。又见天色渐晚,恐深林中撞出小人来,西门庆吩咐手下:“快寻那里安歇一夜,明日风住再行罢。”抓寻了半日,远远望见路旁一座古刹,数株疏柳,半堵横墙。但见:

石砌碑横梦草遮,回廊古殿半欹斜。 夜深宿客无灯火,月落安禅更可嗟。

西门庆与何千户忙入寺中投宿,上题着“黄龙寺”。见方丈内几个僧人在那里坐禅,又无灯火,房舍都毁坏,半用篱遮。长老出来问讯,旋吹火煮茶,伐草根喂马。煮出茶来,西门庆行囊中带得干鸡腊肉果饼之类,晚夕与何千户胡乱食得一顿。长老爨一锅豆粥吃了,过得一宿。次日风止天晴,与了和尚一两银子相谢,作辞起身往山东来。正是:

王事驱驰岂惮劳,关山迢递赴京朝。 夜投古寺无烟火,解使行人心内焦。

竹坡本

話說西門慶同何千戶囘來,走到大街,何千戶就邀請西門慶到家一飯。西門慶再三固辭。何千戶令手下把馬環拉住,說道:「學生還有一事與長官商議。」於是並轡同到宅前下馬。賁四同擡盒逕徃崔中書家去了。原來何千戶盛陳酒筵在家等候。進入廳上,但見獸炭焚燒,金爐香靄。正中獨設一席,下邊一席相陪,旁邊東首又設一席。皆盤堆異菓,花插金瓶。西門慶問道:「長官今日筵何客?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今日下班,敢屈長官一飯。」西門慶道:「長官這等費心,就不是同僚之情。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粗酌屈尊,長官休恠。」一面看茶吃了。西門慶請老公公拜見,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便出來。」不一時,何太監從後邊出來,穿着綠絨蟒衣,冠帽皁鞋,寶石縧環。西門慶展拜四拜:「請公公受禮。」何太監不肯,說道:「使不的。」禮應如此,但有托與他,焉得受禮。西門慶道:「學生與天泉同寅晚輩,老公公齒德俱尊,又系中貴,自然該受禮。」講了半日,何太監受了半禮,讓西門慶上坐,他主席相陪,何千戶旁坐。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,這個斷然使不得。同僚之間,豈可旁坐!老公公叔姪便罷了,學生使不的。」何太監大喜道:「大人甚是知禮,內臣心性口角,如聞如睹。罷罷,我閣老位兒旁坐罷,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等,學生坐的也安。」於是各照位坐下。何太監道:「小的兒們,酷肖。再燒了炭來。今日天氣甚是寒冷。」須臾,左右火池火叉,拏上一包水磨細炭,向火盆內只一倒。廳前放下油紙暖簾來,日光掩映,十分明亮。何太監道:「大人請寬了盛服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裡邊沒穿甚麼衣服,使小价下處取來。」何太監道:「不消取去。」令左右接了衣服,「拏我穿的飛魚綠絨氅衣來,與大人披上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老先生職事之服,學生何以穿得?」淡淡一語,寫出名分之爛。何太監道:「大人只顧穿,怕怎的!昨日萬歲賜了我蟒衣,我也不穿他了,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兒罷。」不一時,左右取上來,西門慶令玳安接去員領,披上氅衣,作揖謝了。又請何千戶也寬去上蓋陪坐。又拏上一道茶來吃了,何太監道:「叫小厮們來。」此內相家所必有。的是內相口中話,一字挪移不動。原來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,兩個師範領着上來磕頭。何太監就分付動起樂來,然後遞酒上坐。何太監親自把盞,西門慶慌道:「老公公請尊便。有長官代勞,只安放鍾筯兒就是一般。」何太監道:「我與大人遞一鍾兒。我家做官的初入蘆葦,不知深淺,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,就是情了。」映後同徃一事。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說那裡話!常言:同僚三世親。學生亦托賴老公公餘光,豈不同力相助!」西門慶處世情,亦頗在行。何太監道:「好說,好說。共同王事,彼此扶持。」西門慶也沒等他遞酒,只接了盃兒,領到席上,隨即囘奉一盃,安在何千戶並何太監席上,彼此告揖過,坐下。吹打畢,三個小厮連師範,在筵前銀箏象板,三絃琵琶,唱了一套《正宮•端正好》「雪夜訪趙普」、「水晶宮鮫綃帳」。唱畢下去。

酒過數巡,食割兩道,看看天晚,秉上燈來。西門慶喚玳安拏賞賜與廚役並吹打各色人役,就起身,說道:「學生厚擾一日了,就此告囘。」那公公那裡肯放,說道:「我今日正下班,要與大人請教。有甚大酒席,只是清坐而已,教大人受飢。」西門慶道:「承老公公賜這等美饌,如何反言受飢!學生囘去歇息歇息,明早還要與天泉叅謁叅謁兵科,好領箚付掛號。」何太監道:「既是大人要與我家做官的同幹事,何不令人把行李搬過來我家住兩日?我這後園兒裡有幾間小房兒,甚是僻靜,就早晚和做官的理會些公事兒也方便些,強如在別人家。」西門慶道:「在這裡最好,只是使夏公見恠,相學生疎他一般。」何太監道:「沒的說。如今時年,早晨不做官,晚夕不唱喏,衙門是恁偶戲衙門。見道語。雖故當初與他同僚,今日前官已去,後官接管承行,與他就無干。他若這等說,他就是個不知道理的人了。世情即是道理,信口說破,覺翟公書門、孟嘗唾面,俱見之晚也。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,不放大人去。」喚左右:「下邊房裡快放桌兒,管待你西門老爹大官兒飯酒。我家差幾個人,跟他即時把行李都搬了來。」又分付:「打掃後花園西院乾淨,預備鋪陳,炕中籠下炭火。」堂上一呼,堦下百諾,答應下去了。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盛情,只是學生得罪夏公了。」何太監道:「他既出了衙門,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他管他那鑾駕庫的事,愈淺愈真。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。難恠於你。」不繇分說,就打發玳安並馬上人吃了酒飯,差了幾名軍牢,各拏繩扛,逕徃崔中書家搬取行李去了。何太監道:「又一件相煩大人:我家做官的到任所,還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兒,好搬取家小。今先教他同大人去,待尋下宅子,然後打發家小起身。也不多,連幾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分付,要看多少銀子宅舍?」何太監道:「也得千金外房兒纔勾住。」西門慶道:「夏龍溪他京任不去了,他一所房子倒要打發,老公公何不要了與天泉住,一舉兩得其便。此宅門面七間,到底五層,儀門進去大廳,兩邊廂房,鹿角頂,後邊住房、花亭,周圍群房也有許多,街道又寬闊,正好天泉住。」何太監道:「他要許多價值兒?」西門慶道:「他對我說原是一千三百兩,又後邊添蓋了一層平房,收拾了一處花亭。老公公若要,隨公公與他多少罷了。」何太監道:「我托大人,隨大人主張就是了。趁今日我在家,差個人和他說去,討他那原文書我瞧瞧。難得尋下這房舍兒,我家做官的去到那裡,就有個歸着了。」

不一時,只見玳安同衆人搬了行李來囘話。西門慶問:「賁四、王經來了不曾?」玳安道:「王經同押了衣箱行李先來了。還有轎子,叫賁四在那裡看守着哩。」西門慶因附耳低言:「如此這般上覆夏老爹,借過那裡房子的原契來,何公公要瞧瞧。就同賁四一答兒來。」這玳安應的去了。不一時,賁四青衣小帽,同玳安拏文書囘西門慶說:「夏老爹多多上覆:既是何公公要,怎好說價錢!原文書都拏的來了。又收拾添蓋,使費了許多,隨爹主張了罷。」西門慶把原契遞與何太監親看了一遍,見上面寫着一千二百兩,說道:「這房兒想必也住了幾年,未免有些糟爛,也別要說收拾,大人面上還與他原價。」那賁四連忙跪下說:「何爺說的是。自古道:使的憨錢,治的庄田。千年房舍換百主,一番拆洗一番新。」何太監聽了喜歡道:此數語何足喜?而何太監喜之,所謂內臣心性也。「你是那裡人?倒會說話兒。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費,其寔說的是。他教甚麼名字?」西門慶道:「他名喚賁四。」何太監道:「也罷,沒個中人兒,你就做個中人兒,替我討了文書來。今日是個好日期,就把銀子兌與他罷。」夫下事皆有如此做,何患叢挫?西門慶道:「如今晚了,待的明日也罷了。」何太監道:「到五更我早進去,明日大朝。今日不如先交與他銀子,就了事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明日甚時駕出?」何太監道:「子時駕出到壇,三更鼓祭了,寅正一刻就囘宮。擺了膳,就出來設朝,陞大殿,朝賀天下,諸司都上表拜冬。只就時刻寥寥數語,而皇家氣象宛然。次日,文武百官吃慶成宴。你每是外任官,大朝引奏過就沒事了。」說畢,何太監分付何千戶進後邊,打點出二十四錠大元寶來,用食盒擡着,差了兩個家人,同賁四、玳安押送到崔中書家交割。夏公見擡了銀子來,滿心歡喜,隨即親手寫了文契,付與賁四等,拏來遞上。何太監不勝歡喜,賞了賁四十兩銀子,玳安、王經每人三兩。西門慶道:「小孩子家,不當賞他。」何太監道:「胡亂與他買嘴兒吃。」三人磕頭謝了。何太監分付管待酒飯,又向西門慶唱了兩個喏:「全仗大人餘光。」西門慶道:「還是看老公公金面。」何太監道:「還望大人對他說說,早把房兒騰出來,就好打發家小起身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已定與他說,教他早騰。長官這一去,且在衙門公廨中權住幾日。待他家小搬到京,收拾了,長官寶眷起身不遲。」何太監道:「收拾直待過年罷了,先打發家小去纔好。十分在衙門中也不方便。」說話之間,已有一更天氣,西門慶說道:「老公公請安置罷!學生亦不勝酒力了。」何太監方作辭歸後邊歇息去了。何千戶教家樂彈唱,還與西門慶吃了一囘,方纔起身,送至後園。三間書院,臺榭湖山,盆景花木,房內絳燭高燒,篆內香焚麝餅,十分幽雅。何千戶陪西門慶叙話,又看茶吃了,方道安置,歸後邊去了。

西門慶摘去冠帶,解衣就寢。王經、玳安打發了,就徃下邊暖炕上歇去了。西門慶有酒的人,睡在枕畔,見滿窓月色,翻來覆去。良久只聞夜漏沉沉,花陰寂寂,寒風吹得那窓紙有聲,況離家已久。正要呼王經進來陪他睡,忽聽得窓外有婦人語聲甚低,即披衣下床,着鞋襪,悄悄啟戶視之。只見李瓶兒霧𩬆雲鬟,淡粧麗雅,素白舊衫籠雪體,淡黃軟襪襯弓鞋,輕移蓮步,立於月下。以瓶兒之事,死見子虛於地下,方且慚愧,謝罪改過不遑,乃猶眷西門慶,與子虛為仇如此,可見淫婦人一種痴情,雖鬼神亦無如之何矣。西門慶一見,挽之入室,相抱而哭,說道:「冤家,你如何在這裡?」李瓶兒道:「奴尋訪至此。對你說,我已尋了房兒了,今特來見你一面,早晚便搬去了。」西門慶忙問道:「你房兒在於何處?」李瓶兒道:「咫尺不遠。出此大街迤東造釜巷中間便是。」言訖,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,上床雲雨,不勝美快之極。已而整衣扶髻,徘徊不捨。李瓶兒叮嚀囑咐西門慶道:「我的哥哥,切記休貪夜飲,早早囘家。那厮不時伺害於你,千萬勿忘!」言訖,挽西門慶相送。走出大街上,見月色如晝,果然徃東轉過牌坊,到一小巷,見一座雙扇白板門,指道:「此奴之家也。」言畢,頓袖而入。西門慶急向前拉之,恍然驚覺,乃是南柯一夢。但見月影橫窓,花枝倒影矣。寫夢境可謂幽冷有致,卻又帶夢遺,發一笑。文心遊戲處,決不為筆墨縛束。西門慶向褥底摸了摸,見精流滿席,餘香在被,殘唾猶甜。追悼莫及,悲不自勝。正是:

西門慶夢醒睡不着,巴不得天亮。比及天亮,又睡着了。次日早,何千戶家童僕起來伺候,打發西門慶梳洗畢,何千戶又早出來陪侍,吃了薑茶,放桌兒請吃粥。西門慶問:「老公公怎的不見?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從五更就進內去了。」須臾拏上粥來。吃了粥,又拏上一盞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。一面吃着,就分付備馬。何千戶與西門慶冠冕,僕從跟隨,早進內叅見兵科。出來,何千戶便分路來家,西門慶又到相國寺拜智雲長老。忽插一閑人,妙。長老又留擺齋。西門慶只吃了一個點心,餘者收與手下人吃了,就起身從東街穿過來,要徃崔中書家拜夏龍溪去。因從造釜巷所過,中間果見有雙扇白板門,與夢中所見一般。悄悄使玳安問隔壁賣豆腐老姬:「此家姓甚名誰?」老姬答道:「此袁指揮家也。」西門慶於是不勝嘆異。到了崔中書家,夏公纔待出門拜人,見西門慶到,忙令左右把馬牽過,迎至廳上,拜揖叙禮。西門慶令玳安拏上賀禮:青織金綾紵一端、色段一端。夏公道:「學生還不曾拜賀長官,到承長官先施。昨日小房又煩費心,感謝不盡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何太監說起看房,我因堂尊分上,就說此房來。何公討了房契去看了,一口就還原價。果是內臣性兒,立馬蓋橋就成了。還是堂尊大福!」說畢,二人笑了。夏公道:「何天泉,我也還未囘拜他。」因問:「他此去與長官同行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已會定同學生一路去,家小且待後。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,煩堂尊早些把房兒騰出來,搬取家眷。他如今權在衙門裡住幾日罷了。」夏公道:「學生也不肯久稽,待這裡尋了房兒,就使人搬取家小。也只待出月罷了。」說畢,西門慶起身,又留了個拜帖與崔中書,夏公送出上馬,歸至何千戶家。何千戶又早有午飯等候。

西門慶悉把拜夏公之事說了一遍:「騰房已在出月。」何千戶大喜,謝道:「足見長官盛情。」吃畢飯,二人正在廳上着棋,忽左右來報:「府裡翟爹差人送下程來了。抓尋到崔老爹那裡,崔老爹使他這裡來了。」周密。於是拏帖看,上寫着:「謹具金段一端、雲紵一端、鮮豬一口、北羊一腔、內酒一罈、點心二盒。眷生翟謙頓首拜。」西門慶見來人,說道:「又蒙你翟爹費心。」一面收了禮物,寫囘帖,賞來人二兩銀子,擡盒人五錢,說道:「客中不便,有褻管家。」那人磕頭收了。王經在旁悄悄說:「小的姐姐說,教我府裡去看看愛姐,有物事稍與他。」西門慶問:「甚物事?」王經道:「是家中做的兩雙鞋脚手。」西門慶道:「單單兒怎好拏去?」分付玳安:「我皮箱內有帶的玫瑰花餅,取兩礶兒。」西門慶做事心頗細。就把口帖付與王經,穿上青衣,跟了來人徃府裡看愛姐不題。這西門慶寫了帖兒,送了一腔羊、一罈酒謝了崔中書,把一口豬、一罈酒、兩盒點心擡到後邊孝順老公公。何千戶拜謝道:「長官,你我一家,如何這等計較!」

且說王經到府內,請出韓愛姐,外廳拜見了。打扮的如瓊林玉樹一般,比在家出落自是不同,長大了好些。問了囘家中事務,管待了酒飯,見王經身上單薄,與了一件天青紵絲貂鼠氅衣兒,又與了五兩銀子,拏來囘覆西門慶話。

西門慶大喜。正與何千戶下棋,忽聞綽道之聲,門上人來報:「夏老爹來拜,拏進兩個拜帖兒。」兩個忙迎接到廳叙禮,何千戶又謝昨日房子之事。夏公具了兩分段帕酒禮,奉賀二公。西門慶與何千戶再三致謝,令左右收了。夏公又賞了賁四、玳安、王經十兩銀子,一面分賓主坐下。茶罷,共叙寒溫。夏公道:「請老公公拜見。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進內去了。」夏公又留下了一個雙紅拜帖兒,說道:「多頂上老公公,拜遲,恕罪!」言畢,起身去了。何千戶隨即也具一分賀禮,一疋金段,差人送去,不在言表。到晚夕,何千戶又在花園暖閣中擺酒與西門慶共酌,家樂歌唱,到二更方寢。西門慶因昨日夢遺之事,晚夕令王經拏鋪蓋來書房地平上睡。半夜叫上床,摟在被窩內。一味好淫。兩個口吐丁香,舌融甜唾。正是:不能得與鶯鶯會,且把紅娘去解饞。一晚題過。到次日,起五更與何千戶一行人跟隨進朝。先到待漏院伺候,等的開了東華門進入。但見:

少頃,只聽九重門啟,鳴噦噦之鸞聲;閶闔天開,睹巍巍之袞冕。當時天子祀畢南郊囘來,文武百官聚集,等候設朝。須臾鐘响,天子駕出大殿,受百官朝賀。須臾,香球撥轉,簾捲扇開。正是:

這皇帝生得堯眉舜目,禹背湯肩;才俊過人,口工詩韻;善寫墨君竹,能揮薛稷書;通三教之書,曉九流之典。朝歡暮樂,依稀似劍閣孟商王;愛色貪花,彷彿如金陵陳後主。稱堯舜目,忽接到孟商王、陳後主,又似贊,又似貶,可見敗亡之主,何嘗不具聖人之姿?即孟子所謂「堯舜與人同」之意。當下駕坐寶位,靜鞭响罷,文武百官秉簡當胸,向丹墀五拜三叩頭,進上表章。已而有殿頭官口傳聖旨道:「朕今即位二十禩矣。艮嶽於茲告成,上天降瑞,今值覆端之慶,與卿共之。」言未畢,班首中閃過一員大臣來,朝靴踏地响,袍袖列風生。視之,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太師魯國公蔡京也。襆頭象簡,俯伏金堦,口稱:「萬歲,萬歲,萬萬歲!臣等誠惶誠恐,稽首頓首,恭惟皇上御極二十禩以來,海宇清寧,天下豐稔,上天降鑑,禎祥疊見。三邊永息兵戈,萬國來朝天闕。銀嶽排空,玉京挺秀。寶籙膺頒於昊闕,絳宵深聳於乾宮。即好頌語,也覺無謂。臣等何幸,欣逢盛世,交際明良,永效華封之祝,常沾日月之光。不勝瞻天仰聖,激切屏營之至!謹獻頌以聞。」據頌所稱,過於賡歌遠矣。而然乎?否乎?可悟國家一聞此,便非好訊息。良久,聖旨下來:「賢卿獻頌,益見忠誠,朕心嘉悅。詔改明年為重和元年,正月元旦受定命寶,肄赦覃賞有差。」蔡太師承旨下來。殿頭官口傳聖旨:「有事出班早奏,無事捲簾退朝。」言未畢,見一人出離班部,倒笏躬身,緋袍象簡,玉帶金魚,跪在金堦,口稱:「光祿大夫掌金吾衛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,引天下提刑官員章隆等二十六員,例該考察,已更改補,繳換箚付,合當引奏。未敢擅便,請旨定奪。」於是二十六員提刑官都跪在後面。不一時,聖旨傳下來:「照例給領。」朱太尉承旨下來。天子袍袖一展,群臣皆散,駕即囘宮。百官皆從端禮門兩分而出。那十二象不待牽而先走,鎮將長隨紛紛而散。朝門外車馬縱橫,侍仗羅列。人喧呼,海沸波翻;馬嘶喊,山崩地裂。衆提刑官皆出朝上馬,都來本衙門伺候。良久,只見知印拏了印牌來,傳道:「老爺不進衙門了,已徃蔡爺、李爺宅內拜冬去了。」以此衆官都散了。西門慶與何千戶囘到家中。又過了一夕,到次日,衙門中領了箚付,又掛了號,又拜辭了翟管家,打點殘裝,收拾行李,與何千戶一同起身。何太監晚夕置酒餞行,囑咐何千戶:「凡事請教西門大人,休要自專,差了禮數。」從十一月二十日東京起身,兩家也有二十人跟隨,竟徃山東大道而來。已是數九嚴寒之際,點水滴凍之時,一路上見了些荒郊野路,枯木寒鴉。疎林淡日影斜暉,暮雪凍雲迷晚渡。一山未盡一山來,後村已過前村望。比及剛過黃河,到水關八角鎮,驟然撞遇天起一陣大風。略處偏詳。但見:

西門慶與何千戶坐着兩頂毡幃暖轎,被風刮得寸步難行。又見天色漸晚,恐深林中撞出小人來,西門慶分付手下:「快尋那裡安歇一夜,明日風住再行罷。」抓尋了半日,遠遠望見路旁一座古剎,數株疎桺,半堵橫墻。但見:

西門慶與何千戶忙入寺中投宿,上題着「黃龍寺」。見方丈內幾個僧人在那裡坐禪,又無燈火,房舍都毀壞,半用籬遮。此方是真正枯禪。長老出來問訊,旋吹火煮茶,伐草根喂馬。煮出茶來,西門慶行囊中帶得乾雞臘肉菓餅之類,晚夕與何千戶胡亂食得一頓。長老爨一鍋豆粥吃了,過得一宿。次日風止天晴,與了和尚一兩銀子相謝,作辭起身徃山東來。正是:

花事闌珊芳草歇,客裡風光,又過些時節。小院黃昏人憶別,淚痕點點成紅血。咫尺江山分楚越,目斷神驚,只道芳魂絕。夢破五更心欲折,角聲吹落梅花月。

——右調《蝶戀花》

非干虎嘯,豈是龍吟?卒律律寒飆撲面,急颼颼冷氣侵人。初時節無蹤無影,次後來捲霧收雲。吹花擺桺白茫茫,走石揚砂昏慘慘。刮得那大樹連聲吼,驚得那孤雁落深濠。須臾,砂石打地,塵土遮天。砂石打地,猶如滿天驟雨即時來;塵土遮天,好似百萬貔貅捲土至。這風大不大?真個是吹折地獄門前樹,刮起酆都頂上塵;常娥急把蟾官閉,列子空中叫救人。險些兒玉皇住不得崑崙頂,只刮得大地乾坤上下搖。

玉宇微茫霜滿襟,疎窓淡月夢魂驚。淒涼睡到無聊處,恨殺寒雞不肯鳴。

星斗依稀禁漏殘,禁中環佩响珊珊。欲知今日天顏喜,遙睹蓬萊紫氣皤。

晴日明開青鎖闥,天風吹下御爐香。千條瑞靄浮金闕,一朵紅雲捧玉皇。

石砌碑橫夢草遮,迴廊古殿半欹斜。夜深宿客無燈火,月落安禪更可嗟。

王事驅馳豈憚勞,關山迢遞赴京朝。夜投古寺無烟火,解使行人心內焦。

詞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