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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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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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7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西门庆书房赏雪   李瓶儿梦诉幽情

竹坡本 西門慶書房賞雪 李瓶兒夢訴幽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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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词曰:

朔风天,琼瑶地。冻色连波,波上寒烟砌。山隐彤云云接水,衰草无情,想在彤云内。黯香魂,追苦意。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残月高楼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
话说西门庆归后边,辛苦的人,直睡至次日日高还未起来。有来兴儿进来说:“搭彩匠外边伺候,请问拆棚。”西门庆骂了来兴儿几句,说:“拆棚教他拆就是了,只顾问怎的!”搭彩匠一面卸下席绳松条,送到对门房子里堆放不题。玉箫进房说:“天气好不阴的重。”西门庆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,要起来。月娘便说:“你昨日辛苦了一夜,天阴,大睡回儿也好。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么?就是今日不往衙门里去也罢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不往衙门里去,只怕翟亲家那人来讨书。”月娘道:“既是恁说,你起去,我去叫丫鬟熬下粥等你吃。”西门庆也不梳头洗面,披着绒衣,戴着毡巾,径走到花园里书房中。

原来自从书童去了,西门庆就委王经管花园书房,春鸿便收拾大厅前书房。冬月间,西门庆只在藏春阁书房中坐。那里烧下地炉暖炕,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盆,放下油单绢暖帘来。明间内摆着夹枝桃,各色菊花,清清瘦竹,翠翠幽兰,里面笔砚瓶梅,琴书潇洒。西门庆进来,王经连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龙涎。西门庆使王经:“你去叫来安儿请你应二爹去。”王经出来吩咐来安儿请去了。只见平安走来对王经说:“小周儿在外边伺候。”王经走入书房对西门庆说了,西门庆叫进小周儿来,磕了头,说道:“你来得好,且与我篦篦头,捏捏身上。”因说:“你怎一向不来?”小周儿道:“小的见六娘没了,忙,没曾来。”西门庆于是坐在一张醉翁椅上,打开头发教他整理梳篦。只见来安儿请的应伯爵来了,头戴毡帽,身穿绿绒袄子,脚穿一双旧皂靴棕套,掀帘子进来唱喏。西门庆正篦头,说道:“不消声喏,请坐。”伯爵拉过一张椅子来,就着火盆坐下。西门庆道:“你今日如何这般打扮?”伯爵道:“你不知,外边飘雪花儿哩,好不寒冷。昨日家去,鸡也叫了,今日白爬不起来。不是大官儿去叫,我还睡哩。哥,你好汉,还起的早。若是我,成不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早是你看着,我怎得个心闲!自从发送他出去了,又乱着接黄太尉,念经,直到如今。今日房下说:‘你辛苦了,大睡回起去。’我又记挂着翟亲家人来讨回书,又看着拆棚,二十四日又要打发韩伙计和小价起身。丧事费劳了人家,亲朋罢了,士大夫官员,你不上门谢谢孝,礼也过不去。”伯爵道:“正是,我愁着哥谢孝这一节。少不的只摘拨谢几家要紧的,胡乱也罢了。其余相厚的,若会见,告过就是了。谁不知你府上事多,彼此心照罢。”

正说着,只见画童儿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。伯爵取过一盏,拿在手内,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飘浮在盏内,说道:“好东西,滚热!”呷在口里,香甜美味,那消气力,几口就喝没了。西门庆直待篦了头,又教小周儿替他取耳,把奶子放在桌上,只顾不吃。伯爵道:“哥且吃些不是?可惜放冷了。象你清晨吃恁一盏儿,倒也滋补身子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且不吃,你吃了,停会我吃粥罢。”那伯爵得不的一声,拿在手中,又一吸而尽。西门庆取毕耳,又叫小周儿拿木滚子滚身上,行按摩导引之术。伯爵问道:“哥滚着身子,也通泰自在么?”西门庆道:“不瞒你说,象我晚夕身上常发酸起来,腰背疼痛,不着这般按捏,通了不得!”伯爵道:“你这胖大身子,日逐吃了这等厚味,岂无痰火!”西门庆道:“任后溪常说:‘老先生虽故身体魁伟,而虚之太极。’送了我一罐儿百补延龄丹,说是林真人合与圣上吃的,教我用人乳常清晨服。我这两日心上乱,也还不曾吃。你们只说我身边人多,终日有此事,自从他死了,谁有甚么心绪理论此事!”

正说着,只见韩道国进来,作揖坐下,说:“刚才各家都来会了,船已雇下,准在二十四日起身。”西门庆吩咐:“甘伙计攒下帐目,兑了银子,明日打包。”因问:“两边铺子里卖下多少银两?”韩道国说:“共凑六千余两。”西门庆道:“兑二千两一包,着崔本往湖州买绸子去。那四千两,你与来保往松江贩布,过年赶头水船来。你每人先拿五两银子,家中收拾行李去。”韩道国道:“又一件:小人身从郓王府,要正身上直,不纳官钱如何处?”西门庆道:“怎的不纳官钱?象来保一般也是郓王差事,他每月只纳三钱银子。”韩道国道:“保官儿那个,亏了太师老爷那边文书上注过去,便不敢缠扰。小人乃是祖役,还要勾当余丁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如此,你写个揭帖,我央任后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说,把你名字注销,常远纳官钱罢。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。”韩伙计作揖谢了。伯爵道:“哥,你替他处了这件事,他就去也放心。”少顷,小周滚毕身上,西门庆往后边梳头去了,吩咐打发小周儿吃点心。

良久,西门庆出来,头戴白绒忠靖冠,身披绒氅,赏了小周三钱银子。又使王经:“请你温师父来。”不一时,温秀才峨冠博带而至。叙礼已毕,左右放桌儿,拿粥来,伯爵与温秀才上坐,西门庆关席,韩道国打横。西门庆吩咐来安儿:“再取一盏粥、一双筷儿,请姐夫来吃粥。”不一时,陈敬济来到,头戴孝巾,身穿白绸道袍,与伯爵等作揖,打横坐下。须臾吃了粥,收下家火去,韩道国起身去了。西门庆因问温秀才:“书写了不曾?”温秀才道:“学生已写稿在此,与老先生看过,方可誊真。”一面袖中取出,递与西门庆观看。其书曰:

寓清河眷生西门庆端肃书复大硕德柱国云峰老亲丈大人先生台下:自从京邸邂逅,不觉违越光仪,倏忽半载。生不幸闺人不禄,特蒙亲家远致赙仪,兼领悔教,足见为我之深且厚也。感刻无任,而终身不能忘矣。但恐一时官守责成有所疏陋之处,企仰门墙有负荐拔耳,又赖在老爷钧前常为锦覆。则生始终蒙恩之处,皆亲家所赐也。今因便鸿谨候起居,不胜驰恋,伏惟照亮,不宣。外具扬州绉纱汗巾十方、色绫汗巾十方、拣金挑牙二十付、乌金酒钟十个,少将远意,希笑纳。

西门庆看毕,即令陈敬济书房内取出人事来,同温秀才封了,将书誊写锦笺,弥封停当,印了图书。另外又封五两白银与下书人王玉,不在话下。

一回见雪下的大了,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赏雪。揩抹桌儿,拿上案酒来。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头儿,西门庆问是谁,王经说:“是郑春。”西门庆叫他进来。那郑春手内拿着两个盒儿,举的高高的,跪在当面,上头又搁着个小描金方盒儿,西门庆问是甚么,郑春道:“小的姐姐月姐,知道昨日爹与六娘念经辛苦了,没甚么,送这两盒儿茶食儿来,与爹赏人。”揭开,一盒果馅顶皮酥、一盒酥油泡螺儿。郑春道:“此是月姐亲手拣的。知道爹好吃此物,敬来孝顺爹。”西门庆道:“昨日多谢你家送茶,今日你月姐费心又送这个来。”伯爵道:“好呀!拿过来,我正要尝尝!死了我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,如今又是一个女儿会拣了。”先捏了一个放在口内,又拈了一个递与温秀才,说道:“老先儿,你也尝尝。吃了牙老重生,抽胎换骨。眼见希奇物,胜活十年人。”温秀才呷在口内,入口而化,说道:“此物出于西域,非人间可有。沃肺融心,实上方之佳味。”西门庆又问:“那小盒儿内是甚么?”郑春悄悄跪在西门庆跟前,递上盒儿,说:“此是月姐捎与爹的物事。”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盖儿上,揭开才待观看,早被伯爵一手挝过去,打开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,里面裹着一包亲口嗑的瓜仁儿。伯爵把汗巾儿掠与西门庆,将瓜仁两把喃在口里都吃了。比及西门庆用手夺时,只剩下没多些儿,便骂道:“怪狗才,你害馋痨馋痞!留些儿与我见见儿,也是人心。”伯爵道:“我女儿送来,不孝顺我,再孝顺谁?我儿,你寻常吃的够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温先儿在此,我不好骂出来,你这狗才,忒不象模样!”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,吩咐王经把盒儿掇到后边去。

不一时,杯盘罗列,筛上酒来。才吃了一巡酒,玳安儿来说:“李智、黄四关了银子,送银子来了。”西门庆问多少,玳安道:“他说一千两,余者再一限送来。”伯爵道:“你看这两个天杀的,他连我也瞒了不对我说。嗔道他昨日你这里念经他也不来,原来往东平府关银子去了。你今收了,也少要发银子出去了。这两个光棍,他揽的人家债多了,只怕往后后手不接。昨日,北边徐内相发恨,要亲往东平府自家抬银子去。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,却不难为哥的本钱!”西门庆道:“我不怕他。我不管甚么徐内相李内相,好不好把他小厮提在监里坐着,不怕他不与我银子。”一面教陈敬济:“你拿天平出去收兑了他的就是了。我不出去罢。”

良久,陈敬济走来回话说:“银子已兑足一千两,交入后边,大娘收了。黄四说,还要请爹出去说句话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只说我陪着人坐着哩。左右他只要捣合同,教他过了二十四日来罢。”敬济道:“不是。他说有桩事儿要央烦爹。”西门庆道:“甚么事?等我出去。”一面走到厅上,那黄四磕头起来,说:“银子一千两,姐夫收了。余者下单我还。小人有一桩事儿央烦老爹。”说着磕在地下哭了。西门庆拉起来道:“端的有甚么事,你说来。”黄四道:“小的外父孙清,搭了个伙计冯二,在东昌府贩绵花。不想冯二有个儿子冯淮,不守本分,要便锁了门出去宿娼。那日把绵花不见了两大包,被小人丈人说了两句,冯二将他儿子打了两下。他儿子就和俺小舅子孙文相厮打起来,把孙文相牙打落了一个,他亦把头磕伤。被客伙中解劝开了。不想他儿子到家,迟了半月,破伤风身死。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,绰号白千金,专一与强盗做窝主,教唆冯二,具状在巡按衙门朦胧告下来,批雷兵备老爹问。雷老爹又伺候皇船,不得闲,转委本府童推官问。白家在童推官处使了钱,教邻见人供状,说小人丈人在旁喝声来。如今童推官行牌来提俺丈人。望乞老爹千万垂怜,讨封书对雷老爹说,宁可监几日,抽上文书去,还见雷老爹问,就有生路了。他两人厮打,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,又系歇后身死,出于保辜限外。先是他父冯二打来,何必独赖孙文相一人身上?”西门庆看了说帖,写着:“东昌府见监犯人孙清、孙文相,乞青目。”因说:“雷兵备前日在我这里吃酒,我只会了一面,又不甚相熟,我怎好写书与他?”黄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说:“老爹若不可怜见,小的丈人子父两个就都是死数了。如今随孙文相出去罢了,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来,就是老爹莫大之恩。小人外父今年六十岁,家下无人,冬寒时月再放在监里,就死罢了。”西门庆沉吟良久,说:“也罢,我转央钞关钱老爹和他说说去——与他是同年,都是壬辰进士。”黄四又磕下头去,向袖中取出“一百石白米”帖儿递与西门庆,腰里就解两封银子来。西门庆不接,说道:“我那里要你这行钱!”黄四道:“老爹不稀罕,谢钱老爹也是一般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打紧,事成我买礼谢他。”

正说着,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,说:“哥,休替黄四哥说人情。他闲时不烧香,忙时抱佛腿。昨日哥这里念经,连茶儿也不送,也不来走走儿,今日还来说人情!”那黄四便与伯爵唱喏,说道:“好二叔,你老人家杀人哩!我因这件事,整走了这半月,谁得闲来?昨日又去府里领这银子,今日一来交银子,就央说此事,救俺丈人。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,还是不下顾小人。”伯爵看见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,因问:“哥,你替他去说不说?”西门庆道:“我与雷兵备不熟,如今要转央钞关钱主政替他说去。到明日,我买分礼谢老钱就是了,又收他礼做甚么?”伯爵道:“哥,你这等就不是了。难道他来说人情,哥你倒陪出礼去谢人?也无此道理。你不收,恰似嫌少的一般。你依我收下。虽你不稀罕,明日谢钱公也是一般。黄四哥在这里听着: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,这一回求了书去,难得两个都没事出来。你老爹他恒是不稀罕你钱,你在院里老实大大摆一席酒,请俺们耍一日就是了。”黄四道:“二叔,你老人家费心,小人摆酒不消说,还叫俺丈人买礼来,磕头酬谢你老人家。不瞒说,我为他爷儿两个这一场事,昼夜替他走跳,还寻不出个门路来。老爹再不可怜怎了!”伯爵道:“傻瓜,你搂着他女儿,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?”黄四道:“房下在家只是哭。”西门庆被伯爵说着,把礼帖收了,说礼物还令他拿回去。黄四道:“你老人家没见好大事,这般多计较!”就往外走。伯爵道:“你过来,我和你说:你书几时要?”黄四道:“如今紧等着救命,望老爹今日写了书,差下人,明早我使小儿同去走遭。不知差那位大官儿去,我会他会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就替你写书。”因叫过玳安来吩咐:“你明日就同黄大官一路去。”

那黄四见了玳安,辞西门庆出门。走到门首,问玳安要盛银子的褡裢。玳安进入后边,月娘房里正与玉箫、小玉裁衣裳,见玳安站着等褡裢,玉箫道:“使着手,不得闲誊。教他明日来与他就是了。”玳安道:“黄四等紧着明日早起身东昌府去,不得来了,你誊誊与他罢。”月娘便说:“你拿与他就是了,只教人家等着。”玉箫道:“银子还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?”走到里间,把银子往床上只一倒,掠出褡裢来,说:“拿了去!怪囚根子,那个吃了他这条褡裢,只顾立叮蚂蝗的要!”玳安道:“人家不要,那个好来取的!”于是拿了出去,走到仪门首,还抖出三两一块麻姑头银子来。原来纸包破了,怎禁玉箫使性子那一倒,漏下一块在褡裢底内。玳安道:“且喜得我拾个白财。”于是褪入袖中。到前边递与黄四,约会下明早起身。

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中,即时教温秀才修了书,付与玳安不题。一面觑那门外下雪,纷纷扬扬,犹如风飘柳絮,乱舞梨花相似。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,教春鸿用布甑筛上来,郑春在旁弹筝低唱,西门庆令他唱一套“柳底风微”。正唱着,只见琴童进来说:“韩大叔教小的拿了这个帖儿与爹瞧。”西门庆看了,吩咐:“你就拿往门外任医官家,替他说说去。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处替他说说,注销差事。”琴童道:“今日晚了,小的明早去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明早去也罢。”不一时,来安儿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饭,又是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,连陈敬济共四人吃了。西门庆教王经盒盘儿拿两碗下饭、一盘点心与郑春吃,又赏了他两大钟酒。郑春跪禀:“小的吃不的。”伯爵道:“傻孩子,冷呵呵的,你爹赏你不吃。你哥他怎的吃来?”郑春道:“小的哥吃的,小的本吃不的。”伯爵道:“你只吃一钟罢,那一钟我教王经替你吃罢。”王经说道:“二爹,小的也吃不的。”伯爵道:“你这傻孩儿,你就替他吃些儿也罢。休说一个大分上,自古长者赐,少者不敢辞。”一面站起来说:“我好歹教你吃这一杯。”那王经捏着鼻子,一吸而饮。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小行货子他吃不的,只恁奈何他!”还剩下半盏,应伯爵教春鸿替他吃了,就要令他上来唱南曲。西门庆道:“咱每和温老先儿行个令,饮酒之时教他唱便有趣。”于是教王经取过骰盆儿,“就是温老先儿先起。”温秀才道:“学生岂敢僭,还从应老翁来。”因问:“老翁尊号?”伯爵道:“在下号南坡。”西门庆戏道:“老先生你不知,他孤老多,到晚夕桶子掇出来,不敢在左近倒,恐怕街坊人骂,教丫头直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,因起号叫做‘南泼’。”温秀才笑道:“此‘坡’字不同。那‘泼’字乃点水边之‘发’,这‘坡’字却是‘土’字旁边着个‘皮’字。”西门庆道:“老先儿倒猜得着,他娘子镇日着皮子缠着哩。”温秀才笑道:“岂有此说?”伯爵道:“葵轩,你不知道,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。”温秀才道:“自古言不亵不笑。”伯爵道:“老先儿,误了咱每行令,只顾和他说甚么,他快屎口伤人!你就在手,不劳谦逊。”温秀才道:“掷出几点,不拘诗词歌赋,要个‘雪’字,就照依点数儿上。说过来,饮一小杯;说不过来,吃一大盏。”温秀才掷了个幺点,说道:“学生有了:雪残鸂鶒亦多时。”推过去,该应伯爵行,掷出个五点来。伯爵想了半日,想不起来,说:“逼我老人家命也!”良久,说道:“可怎的也有了。”说道:“雪里梅花雪里开。——好不好?”温秀才道:“南老说差了,犯了两个‘雪’字,头上多了一个‘雪’字。”伯爵道:“头上只小雪,后来下大雪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狗才,单管胡说。”教王经斟上大钟,春鸿拍手唱南曲《驻马听》:

寒夜无茶,走向前村觅店家。这雪轻飘僧舍,密洒歌楼,遥阻归槎。江边乘兴探梅花,庭中欢赏烧银蜡。一望无涯,有似灞桥柳絮满天飞下。

伯爵才待拿起酒来吃,只见来安儿后边拿了几碟果食,内有一碟酥油泡螺,又一碟黑黑的团儿,用桔叶裹着。伯爵拈将起来,闻着喷鼻香,吃到口犹如饴蜜,细甜美味,不知甚物。西门庆道:“你猜?”伯爵道:“莫非是糖肥皂?”西门庆笑道:“糖肥皂那有这等好吃。”伯爵道:“待要说是梅酥丸,里面又有核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狗才过来,我说与你罢,你做梦也梦不着。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来,名唤做衣梅。都是各样药料和蜜炼制过,滚在杨梅上,外用薄荷、桔叶包裹,才有这般美味。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内,生津补肺,去恶味,煞痰火,解酒克食,比梅酥丸更妙。”伯爵道:“你不说,我怎的晓得。”因说:“温老先儿,咱再吃个儿。”教王经:“拿张纸儿来,我包两丸儿,到家捎与你二娘吃。”又拿起泡螺儿来问郑春:“这泡螺儿果然是你家月姐亲手拣的?”郑春跪下说:“二爹,莫不小的敢说谎?不知月姐费了多少心,只拣了这几个儿来孝顺爹。”伯爵道:“可也亏他,上头纹溜,就象螺蛳儿一般,粉红、纯白两样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儿,此物不免使我伤心。惟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,他没了,如今家中谁会弄他!”伯爵道:“我头里不说的,我愁甚么?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,如今又钻出个女儿会拣了。偏你也会寻,寻的都是妙人儿。”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,赶着伯爵打,说:“你这狗才,单管只胡说。”温秀才道:“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。”伯爵道:“老先儿你不知,他是你小侄人家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是他家二十年旧孤老。”陈敬济见二人犯言,就起身走了。那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。

须臾,伯爵饮过大钟,次该西门庆掷骰儿。于是掷出个七点来,想了半日说:“我说《香罗带》上一句唱:‘东君去意切,梨花似雪。’”伯爵道:“你说差了,此在第九个字上了,且吃一大钟。”于是流沿儿斟了一银衢花钟,放在西门庆面前,教春鸿唱,说道:“我的儿,你肚子里裹枣核解板儿——能有几句!”春鸿又拍手唱了一个。看看饮酒至昏,掌烛上来。西门庆饮过,伯爵道:“姐夫不在,温老先生你还该完令。”温秀才拿起骰儿,掷出个幺点,想了想,见壁上挂着一幅吊屏,泥金书一联:“风飘弱柳平桥晚;雪点寒梅小院春。”就说了末后一句。伯爵道:“不算,不算,不是你心上发出来的。该吃一大钟。”春鸿斟上,那温秀才不胜酒力,坐在椅上只顾打盹,起来告辞。伯爵还要留他,西门庆道:“罢罢!老先儿他斯文人,吃不的。”令画童儿:“你好好送你温师父那边歇去。”温秀才得不的一声,作别去了。伯爵道:“今日葵轩不济,吃了多少酒儿?就醉了。”于是又饮够多时,伯爵起身说:“地下滑,我也酒够了。”因说:“哥,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书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不见我交与他书,明日早去了。”伯爵掀开帘子,见天阴地下滑,旋要了个灯笼,和郑春一路去。西门庆又与了郑春五钱银子,盒内回了一罐衣梅,捎与他姐姐郑月儿吃。临出门,西门庆因戏伯爵:“你哥儿两个好好去。”伯爵道:“你多说话。父子上山,各人努力。好不好,我如今就和郑月儿那小淫妇儿答话去。”说着,琴童送出门去了。

西门庆看收了家伙,扶着来安儿,打灯笼入角门,从潘金莲门首过,见角门关着,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来。弹了弹门,绣春开了门,来安就出去了。西门庆进入明间,见李瓶儿影,就问:“供养了羹饭不曾?”如意儿就出来应道:“刚才我和姐供养了。”西门庆椅上坐了,迎春拿茶来吃了。西门庆令他解衣带,如意儿就知他在这房里歇,连忙收拾床铺,用汤婆熨的被窝暖洞洞的,打发他歇下。绣春把角门关了,都在明间地平上支着板凳,打铺睡下。西门庆要茶吃,两个已知科范,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。老婆脱衣服钻入被窝内,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,那话上使了托子,老婆仰卧炕上,架起腿来,极力鼓捣,没高低扇磞,扇磞的老婆舌尖冰冷,淫水溢下,口中呼“达达”不绝。夜静时分,其声远聆数室。西门庆见老婆身上如绵瓜子相似,用一双胳膊搂着他,令他蹲下身子,在被窝内咂毬巴,老婆无不曲体承奉。西门庆说:“我儿,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,我搂着你,就如和他睡一般。你须用心伏侍我,我看顾你。”老婆道:“爹没的说,将天比地,折杀奴婢!奴婢男子汉已没了,爹不嫌丑陋,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。”西门庆便问:“你年纪多少?”老婆道:“我今年属免的,三十一岁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原来小我一岁。”见他会说话儿,枕上又好风月,心下甚喜。早晨起来,老婆伏侍拿鞋袜,打发梳洗,极尽殷勤,把迎春、绣春打靠后。又问西门庆讨葱白绸子:“做披袄子,与娘穿孝。”西门庆一一许他。就教小厮铺子里拿三匹葱白绸来:“你每一家裁一件。”瞒着月娘,背地银钱、衣服、首饰,甚么不与他!

次日,潘金莲就打听得知,走到后边对月娘说:“大姐姐,你不说他几句!贼没廉耻货,昨日悄悄钻到那边房里,与老婆歇了一夜。饿眼见瓜皮,甚么行货子,好的歹的揽搭下。不明不暗,到明日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?又象来旺儿媳妇子,往后教他上头上脸,甚么张致!”月娘道:“你们只要栽派教我说,他要了死了的媳妇子,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儿,只把我合在缸底下。我如今又做傻子哩!你每说只顾和他说,我是不管你这闲帐。”金莲见月娘这般说,一声儿不言语,走回房去了。

西门庆早起见天晴了,打发玳安往钱主事家下书去了。往衙门回来,平安儿来禀:“翟爹人来讨书。”西门庆打发书与他,因问那人:“你怎的昨日不来取?”那人说:“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来,耽搁了两日。”说毕,领书出门。西门庆吃了饭就过对门房子里,看着兑银、打包、写书帐。二十四日烧纸,打发韩伙计、崔本并后生荣海、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。写了一封书捎与苗小湖,就谢他重礼。

看看过了二十五六,西门庆谢毕孝,一日早晨,在上房吃了饭坐的。月娘便说:“这出月初一日,是乔亲家长姐生日,咱也还买份礼儿送了去。常言先亲后不改,莫非咱家孩儿没了,就断礼不送了?”西门庆道:“怎的不送!”于是吩咐来兴买四盒礼,又是一套妆花缎子衣服、两方销金汗巾、一盒花翠。写帖儿,叫王经送了去。这西门庆吩咐毕,就往花园藏春阁书房中坐的。只见玳安下了书回来回话,说:“钱老爹见了爹的帖子,随即写书差了一吏,同小的和黄四儿子到东昌府兵备道下与雷老爹。雷老爹旋行牌问童推官催文书,连犯人提上去从新问理。连他家儿子孙文相都开出来,只追了十两烧埋钱,问了个不应罪名,杖七十,罚赎。复又到钞关上回了钱老爹话,讨了回帖,才来了。”西门庆见玳安中用,心中大喜。拆开回帖观看,原来雷兵备回钱主事帖子都在里面。上写道:

来谕悉已处分,但冯二已曾责子在先,何况与孙文相忿殴,彼此俱伤,歇后身死,又在保辜限外,问之抵命,难以平允。量追烧埋钱十两给与冯二,相应发落。谨此回覆。

下书:“年侍生雷启元再拜。”

西门庆看了欢喜,因问:“黄四舅子在那里?”玳安道:“他出来都往家去了。明日同黄四来与爹磕头。黄四丈人与了小的一两银子。”西门庆吩咐置鞋脚穿,玳安磕头而出。西门庆就 在床炕上眠着了。王经在桌上小篆内炷了香,悄悄出来了。良久,忽听有人掀的帘儿响,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,身穿糁紫衫、白绢裙,乱挽乌云,黄恹恹面容,向床前叫道:“我的哥哥,你在这里睡哩,奴来见你一面。我被那厮告了一状,把我监在狱中,血水淋漓,与秽污在一处,整受了这些时苦。昨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,减我三等之罪。那厮再三不肯,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。我待要不来对你说,诚恐你早晚暗遭毒手。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也,你须防范他。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,往那去,早早来家。千万牢记奴言,休要忘了!”说毕,二人抱头而哭。西门庆便问:“姐姐,你往那去?对我说。”李瓶儿顿脱,撒手却是南柯一梦。西门庆从睡梦中直哭醒来,看见帘影射入,正当日午,由不的心中痛切。正是:

花落土埋香不见,镜空鸾影梦初醒。

有诗为证:

残雪初晴照纸窗,地炉灰烬冷侵床。 个中邂逅相思梦,风扑梅花斗帐香。

不想早晨送了乔亲家礼,乔大户娘子使了乔通来送请帖儿,请月娘众姊妹。小厮说:“爹在书房中睡哩。”都不敢来问。月娘在后边管待乔通,潘金莲说:“拿帖儿,等我问他去。”于是蓦地推开书房门,见西门庆 着,他一屁股就坐在旁边,说:“我的儿,独自个自言自语,在这里做甚么?嗔道不见你,原来在这里好睡也!”一面说话,一面看着西门庆,因问:“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红红的?”西门庆道:“想是我控着头睡来。”金莲道:“到只象哭的一般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奴才,我平白怎的哭?”金莲道:“只怕你一时想起甚心上人儿来是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没的胡说,有甚心上人、心下人?”金莲道:“李瓶儿是心上的,奶子是心下的,俺们是心外的人,入不上数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小淫妇儿,又六说白道起来。”因问:“我和你说正经话——前日李大姐装椁,你每替他穿了甚么衣服在身底下来?”金莲道:“你问怎的?”西门庆道:“不怎的,我问声儿。”金莲道:“你问必有缘故。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,底下是白绫袄、黄绸裙,贴身是紫绫小袄、白绢裙、大红小衣。”西门庆点了点头儿。金莲道:“我做兽医二十年,猜不着驴肚里病?你不想他,问他怎的?”西门庆道:“我才方梦见他来。”金莲道:“梦是心头想,喷涕鼻子痒。饶他死了,你还这等念他。象俺每都是可不着你心的人,到明日死了,苦恼也没那人想念!”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他脖子来,就亲个嘴,说:“怪小油嘴,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。”金莲道:“我的儿,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!”两个又咂了一回舌头,自觉甜唾溶心,脂满香唇,身边兰麝袭人。西门庆于是淫心辄起,搂他在怀里。他便仰靠梳背,露出那话来,叫妇人品箫。妇人真个低垂粉头,吞吐裹没,往来鸣咂有声。西门庆见他头上戴金赤虎分心,香云上围着翠梅花钿儿,后鬓上珠翘错落,兴不可遏。正做到美处,忽见来安儿隔帘说:“应二爹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请进来。”慌的妇人没口子叫:“来安儿贼囚,且不要叫他进来,等我出去着。”来安儿道:“进来了,在小院内。”妇人道:“还不去教他躲躲儿!”那来安儿走去,说:“二爹且闪闪儿,有人在屋里。”这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边,看雪培竹子。王经掀着软帘,只听裙子响,金莲一溜烟后边走了。正是:

雪隐鹭鸶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知。

伯爵进来,见西门庆,唱喏坐下。西门庆道:“你连日怎的不来?”伯爵道:“哥,恼的我要不的在这里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又怎的恼?你告我说。”伯爵道:“紧自家中没钱,昨日俺房下那个,平白又桶出个孩儿来。白日里还好挝挠,半夜三更,房下又七痛八病。少不得扒起来收拾草纸被褥,叫老娘去。打紧应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往庄子上驮草去了。百忙挝不着个人,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来。及至进门,养下来了。”西门庆问:“养个甚么?”伯爵道:“养了个小厮。”西门庆骂道:“傻狗才,生了儿子倒不好,如何反恼?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?”伯爵笑道:“是你春姨。”西门庆道:“那贼狗掇腿的奴才,谁教你要他来?叫叫老娘还抱怨!”伯爵道:“哥,你不知,冬寒时月,比不的你们有钱的人家,又有偌大前程,生个儿子锦上添花,便喜欢。俺们连自家还多着个影儿哩,要他做甚么!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,巴劫的魂也没了。应保逐日该操当他的差事去了,家兄那里是不管的。大小女便打发出去了,天理在头上,多亏了哥你。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,交年便是十三岁。昨日媒人来讨帖儿。我说:‘早哩,你且去着。’紧自焦的魂也没了,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。那黑天摸地,那里活变钱去?房下见我抱怨,没奈何,把他一根银挖儿与了老娘去了。明日洗三,嚷的人家知道了,到满月拿甚么使?到那日我也不在家,信信拖拖到那寺院里且住几日去罢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去了,好了和尚来赶热被窝儿。你这狗才,到底占小便益儿。”又笑了一回,那应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。西门庆道:“我的儿,不要恼,你用多少银子,对我说,等我与你处。”伯爵道:“有甚多少?”西门庆道:“也够你搅缠是的。到其间不够了,又拿衣服当去。”伯爵道:“哥若肯下顾,二十两银子就够了,我写个符儿在此。费烦的哥多了,不好开口的,也不敢填数儿,随哥尊意便了。”西门庆也不接他文约,说:“没的扯淡,朋友家,什么符儿!”正说着,只见来安儿拿茶进来。西门庆叫小厮:“你放下盏儿,唤王经来。”不一时,王经来到。西门庆吩咐:“你往后边对你大娘说,我里间床背阁上,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两封银子,拿一封来。”王经应诺,不多时拿了银子来。西门庆就递与应伯爵,说:“这封五十两,你都拿了使去。原封未动,你打开看看。”伯爵道:“忒多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多的你收着,眼下你二令爱不大了?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,到满月也好看。”伯爵道:“哥说的是。”将银子拆开,都是两司各府倾就分资,三两一锭,松纹足色,满心欢喜,连忙打恭致谢,说道:“哥的盛情,谁肯!真个不收符儿?”西门庆道:“傻孩儿,谁和你一般计较?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,不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?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,自是咱两个分养的。实和你说,过了满月,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,且答应我些时儿,只当利钱不算罢。”伯爵道:“你春姨这两日瘦的象你娘那样哩!”两个戏了一回,伯爵因问:“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?”西门庆说:“钱龙野书到,雷兵备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从新问理,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开出来,只认了十两烧埋钱。”伯爵道:“造化他了。他就点着灯儿,那里寻这人情去!你不受他的,干不受他的。虽然你不稀罕,留送钱大人也好。别要饶了他,教他好歹摆一席大酒,里边请俺们坐一坐。你不说,等我和他说。饶了他小舅一个死罪,当别的小可事儿!”这里说话不题。

且说月娘在上房,只见孟玉楼走来,说他兄弟孟锐:“不久又起身往川广贩杂货去。今来辞辞他爹,在我屋里坐着哩。他在那里?姐姐使个小厮对他说声儿。”月娘道:“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哩。又说请他爹哩,头里潘六姐到请的好!乔通送帖儿来,等着讨个话儿,到明日咱们好去不去。我便把乔通留下,打发吃茶,长等短等不见来,熬的乔通也去了。半日,只见他从前边走将来,教我问他:‘你对他说了不曾?’他没的话回,只哕了一声:‘我就忘了。’帖子还袖在袖子里。原来是恁个没尾巴行货子!不知前头干甚么营生,那半日才进来,恰好还不曾说。吃我讧了两句,往前去了。”少顷,来安进来,月娘使他请西门庆,说孟二舅来了。西门庆便起身,留伯爵:“你休去了,我就来。”走到后边,月娘先把乔家送帖来请说了。西门庆说:“那日只你一人去罢。热孝在身,莫不一家子都出来!”月娘说:“他孟二舅来辞辞你,一两日就起身往川广去。在三姐屋里坐着哩。”又问:“头里你要那封银子与谁?”西门庆道:“应二哥房里春花儿,昨晚生了个儿子,问我借几两银子使。告我说,他第二个女儿又大,愁的要不的。”月娘道:“好,好。他恁大年纪,也才见这个孩子,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哩!到明日,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儿与他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个不消说。到满月,不要饶花子,奈何他好歹发帖儿,请你们往他家走走去,就瞧瞧春花儿怎么模样。”月娘笑道:“左右和你家一般样儿,也有鼻儿也有眼儿,莫不差别些儿!”一面使来安请孟二舅来。

不一时,孟玉楼同他兄弟来拜见。叙礼已毕,西门庆陪他叙了回话,让至前边书房内与伯爵相见。吩咐小厮看菜儿,放桌儿筛酒上来,三人饮酒。西门庆教再取双钟箸:“对门请温师父陪你二舅坐。”来安不一时回说:“温师父不在,望倪师父去了。”西门庆说:“请你姐夫来坐坐。”良久,陈敬济来,与二舅见了礼,打横坐下。西门庆问:“二舅几时起身,去多少时?”孟锐道:“出月初二日准起身。定不的年岁,还到荆州买纸,川广贩香蜡,着紧一二年也不止。贩毕货就来家了。此去从河南、陕西、汉州去,回来打水路从峡江、荆州那条路来,往回七八千里地。”伯爵问:“二舅贵庚多少?”孟锐道:“在下虚度二十六岁。”伯爵道:“亏你年小小的,晓的这许多江湖道路,似俺们虚老了,只在家里坐着。”须臾添换上来,杯盘罗列,孟二舅吃至日西时分,告辞去了。

西门庆送了回来,还和伯爵吃了一回。只见买了两座库来,西门庆委付陈敬济装库。问月娘寻出李瓶儿两套锦衣,搅金银钱纸装在库内。因向伯爵说:“今日是他六七,不念经,烧座库儿。”伯爵道:“好快光阴,嫂子又早没了个半月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出月初五日是他断七,少不的替他念个经儿。”伯爵道:“这遭哥念佛经罢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大房下说,他在时,因生小儿,许了些《血盆经忏》,许下家中走的两个女僧做首座,请几众尼僧,替他礼拜几卷忏儿罢了。”说毕,伯爵见天晚,说道:“我去罢。只怕你与嫂子烧纸。”又深深打恭说:“蒙哥厚情,死生难忘!”西门庆道:“难忘不难忘,我儿,你休推梦里睡哩!你众娘到满月那日,买礼都要去哩。”伯爵道:“又买礼做甚?我就头着地,好歹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。”西门庆道:“到那日,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,牵了来我瞧瞧。”伯爵道:“你春姨他说来,有了儿子,不用着你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要慌,我见了那奴才和他答话。”伯爵笑的去了。

西门庆令小厮收了家伙,走到李瓶儿房里。陈敬济和玳安已把库装封停当。那日玉皇庙、永福寺、报恩寺都送疏来。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备,下出匾食来,点上香烛,使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。西门庆与李瓶儿烧了纸,抬出库去,教敬济看着,大门首焚化。正是:

芳魂料不随灰死,再结来生未了缘。

竹坡本

話說西門慶歸後邊,辛苦的人,直睡至次日日高還未起來。有來興兒進來說:「搭綵匠外邊伺候,請問拆棚。」西門慶罵了來興兒幾句,說:「拆棚教他拆就是了,只顧問怎的!」無一毫要緊,卻妙。搭綵匠一面卸下蓆繩松條,送到對門房子裡堆放不題。玉簫進房說:「天氣好不陰的重。」西門慶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,要起來。月娘便說:「你昨日辛苦了一夜,天陰,大睡囘兒也好。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麼?就是今日不徃衙門裡去也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徃衙門裡去,只怕翟親家那人來討書。」月娘道:「既是恁說,你起去,我去叫丫鬟熬下粥等你吃。」西門慶也不梳頭洗面,披着絨衣,戴着毡巾,徑走到花園裡書房中。

原來自從書童去了,西門慶就委王經管花園書房,春鴻便收拾大廳前書房。冬月間,西門慶只在藏春閣書房中坐。那裡燒下地爐暖炕,地平上又放着黃銅火盆,放下油單絹暖簾來。明間內擺着夾枝桃,各色菊花,清清瘦竹,翠翠幽蘭,裡面筆硯瓶梅,琴書瀟灑。西門慶進來,王經連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龍涎。西門慶使王經:「你去叫來安兒請你應二爹去。」王經出來分付來安兒請去了。

只見平安走來對王經說:「小周兒在外邊伺候。」王經走入書房對西門慶說了,西門慶叫進小周兒來,磕了頭,說道:「你來得好,且與我篦篦頭,捏捏身上。」因說:「你怎一向不來?」小周兒道:「小的見六娘沒了,忙,沒曾來。」西門慶於是坐在一張醉翁椅上,開啟頭髮教他整理梳篦。只見來安兒請的應伯爵來了,頭戴毡帽,身穿綠絨襖子,脚穿一雙舊皁靴棕套,掀簾子進來唱喏。西門慶正篦頭,說道:「不消聲喏,請坐。」伯爵拉過一張椅子來,就着火盆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你今日如何這般打扮?」伯爵道:「你不知,外邊飄雪花兒哩,好不寒冷。昨日家去,雞也叫了,今日白爬不起來。不是大官兒去叫,我還睡哩。哥,你好漢,還起的早。若是我,成不的。」此等好漢,決不長久。西門慶道:「早是你看着,我怎得個心閑!自從發送他出去了,又亂着接黃太尉,念經,直到如今。今日房下說:『你辛苦了,大睡囘起去。』我又記掛着翟親家人來討囘書,又看着拆棚,二十四日又要打發韓夥計和小价起身。䘮事費勞了人家,親朋罷了,士大夫官員,你不上門謝謝孝,禮也過不去。」伯爵道:「正是,我愁着哥謝孝這一節。少不的只摘撥謝幾家要緊的,胡亂也罷了。其餘相厚的,若會見,告過就是了。誰不知你府上事多,彼此心照罷。」

正說着,只見畫童兒拏了兩盞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。伯爵取過一盞,拏在手內,見白瀲瀲鵝脂一般酥油飄浮在盞內,說道:「好東西,滾熱!」呷在口裡,香甜美味,那消氣力,幾口就喝沒了。西門慶直待篦了頭,又教小周兒替他取耳,把奶子放在桌上,只顧不吃。伯爵道:「哥且吃些不是?可惜放冷了。象你清晨吃恁一盞兒,倒也滋補身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且不吃,你吃了,停會我吃粥罷。」那伯爵得不的一聲,拏在手中,又一吸而盡。同一物,羨者涎垂而厭者欲嘔,飢飽使然耶?抑貧富之口異耶?悠然可思。西門慶取畢耳,又叫小周兒拏木滾子滾身上,行按摩導引之術。伯爵問道:「哥滾着身子,也通泰自在麼?」西門慶道:「不瞞你說,象我晚夕身上常發酸起來,腰背疼痛,不着這般按捏,通了不得!」伯爵道:「你這胖大身子,日逐吃了這等厚味,豈無痰火!」西門慶道:「任後溪常說:『老先生雖故身體魁偉,而虛之太極。』送了我一礶兒百補延齡丹,說是林真人合與聖上吃的,教我用人乳常清晨服。我這兩日心上亂,也還不曾吃。你們只說我身邊人多,終日有此事,自從他死了,誰有甚麼心緒理論此事!」到此事,雖知已前,亦要說謊。

正說着,只見韓道國進來,作揖坐下,說:「剛纔各家都來會了,船已顧下,準在二十四日起身。」西門慶分付:「甘夥計攢下帳目,兌了銀子,明日打包。」因問:「兩邊鋪子裡賣下多少銀兩?」韓道國說:「共湊六千餘兩。」西門慶道:「兌二千兩一包,着崔本徃湖州買紬子去。那四千兩,你與來保徃松江販布,過年趕頭水船來。你每人先拏五兩銀子,家中收拾行李去。」韓道國道:「又一件:小人身從鄆王府,要正身上直,不納官錢如何處?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不納官錢?相來保一般也是鄆王差事,他每月只納三錢銀子。」韓道國道:「保官兒那個,虧了太師老爺那邊文書上注過去,便不敢纏擾。小人乃是祖役,還要勾當餘丁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如此,你寫個揭帖,我央任後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說,把你名字登出,常遠納官錢罷。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。」韓夥計作揖謝了。伯爵道:「哥,你替他處了這件事,他就去也放心。」少頃,小周滾畢身上,西門慶徃後邊梳頭去了,分付打發小周兒吃點心。

良久,西門慶出來,頭戴白絨忠靖冠,身披絨氅,賞了小周三錢銀子。又使王經:「請你溫師父來。」不一時,溫秀才峨冠博帶而至。叙禮已畢,左右放桌兒,拏粥來,伯爵與溫秀才上坐,西門慶關席,韓道國打橫。西門慶分付來安兒:「再取一盞粥、一雙筷兒,請姐夫來吃粥。」不一時,陳敬濟來到,頭戴孝巾,身穿白紬道袍,與伯爵等作揖,打橫坐下。須臾吃了粥,收下家伙去,韓道國起身去了。西門慶因問溫秀才:「書寫了不曾?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已寫稿在此,與老先生看過,方可謄真。」一面袖中取出,遞與西門慶觀看。

其書曰:

西門慶看畢,即令陳敬濟書房內取出人事來,同溫秀才封了,將書謄寫錦箋,彌封停當,印了圖書。另外又封五兩白銀與下書人王玉,不在話下。

一囘,見雪下的大了,西門慶留下溫秀才在書房中賞雪。揩抹桌兒,拏上案酒來。只見有人在暖簾外探頭兒,西門慶問是誰,王經說:「是鄭春。」西門慶叫他進來。那鄭春手內拏着兩個盒兒,舉的高高的,跪在當面,上頭又擱着個小描金方盒兒,西門慶問是甚麼,鄭春道:「小的姐姐月姐,知道昨日爹與六娘念經辛苦了,沒甚麼,送這兩盒兒茶食兒來,與爹賞人。」揭開,一盒菓餡頂皮酥、一盒酥油泡螺兒。鄭春道:「此是月姐親手揀的。知道爹好吃此物,敬來孝順爹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多謝你家送茶,今日你月姐費心又送這個來。」伯爵道:「好呀!拏過來,我正要嚐嚐!死了我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,如今又是一個女兒會揀了。」先捏了一個放在口內,又拈了一個遞與溫秀才,說道:「老先兒,你也嚐嚐。吃了牙老重生,抽胎換骨。眼見希奇物,勝活十年人。」分明贊泡螺,卻作戲弄溫秀才語出之,小人油嘴,故自不易。溫秀才呷在口內,入口而化,說道:「此物出於西域,非人間可有。沃肺融心,實上方之佳味。」

西門慶又問:「那小盒兒內是甚麼?」鄭春悄悄跪在西門慶跟前,遞上盒兒,說:「此是月姐稍與爹的物事。」西門慶把盒子放在膝蓋兒上,揭開纔待觀看,早被伯爵一手撾過去,開啟是一方廻紋錦同心方勝桃紅綾汗巾兒,裡面裹着一包親口嗑的瓜仁兒。伯爵把汗巾兒掠與西門慶,將瓜仁兩把喃在口裡都吃了。比及西門慶用手奪時,只剩下沒多些兒,伯爵雖太頑皮,然瓜仁入口亦只尋常,實不如搶去之有餘味。則謂頑皮也可,謂湊趣也可。便罵道:「恠狗才,你害饞癆饞痞!留些兒與我見見兒,也是人心。」伯爵道:「我女兒送來,不孝順我,再孝順誰?我兒,你尋常吃的勾了。」安頓得妙。西門慶道:「溫先兒在此,我不好罵出來,你這狗才,忒不相模樣!」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,分付王經把盒兒掇到後邊去。

不一時,盃盤羅列,篩上酒來。纔吃了一巡酒,玳安兒來說:「李智、黃四關了銀子,送銀子來了。」西門慶問多少,玳安道:「他說一千兩,餘者再一限送來。」伯爵道:「你看這兩個天殺的,他連我也瞞了不對我說。嗔道他昨日你這裡念經他也不來,原來徃東平府關銀子去了。你今收了,也少要發銀子出去了。這兩個光棍,他攬的人家債多了,只怕徃後後手不接。昨日,北邊徐內相發恨,要親徃東平府自家擡銀子去。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,卻不難為哥的本錢!」只一事不相聞,便轉口打破局。小人,小人!西門慶道:「我不怕他。我不管甚麼徐內相李內相,好不好把他小厮提在監裡坐着,不怕他不與我銀子。」一面教陳敬濟:「你拏天平出去收兌了他的就是了。我不出去罷。」

良久,陳敬濟走來囘話說:「銀子已兌足一千兩,交入後邊,大娘收了。黃四說,還要請爹出去說句話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只說我陪着人坐着哩。左右他只要搗合同,教他過了二十四日來罷。」敬濟道:「不是。他說有樁事兒要央煩爹。」西門慶道:「甚麼事?等我出去。」一面走到廳上,那黃四磕頭起來,說:「銀子一千兩,姐夫收了。餘者下單我還。小人有一樁事兒央煩老爹。」說着磕在地下哭了。西門慶拉起來道:「端的有甚麼事,你說來。」黃四道:「小的外父孫清,搭了個夥計馮二,在東昌府販綿花。不想馮二有個兒子馮淮,不守本分,要便鎖了門出去宿娼。那日把綿花不見了兩大包,被小人丈人說了兩句,馮二將他兒子打了兩下。他兒子就和俺小舅子孫文相厮打起來,把孫文相牙打落了一個,他亦把頭磕傷。被客夥中解勸開了。不想他兒子到家,遲了半月,破傷風身死。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,綽號白千金,專一與強盜做窩主,教唆馮二,具狀在巡按衙門朦朧告下來,批雷兵備老爹問。雷老爹又伺候皇船,不得閑,轉委本府童推官問。白家在童推官處使了錢,教隣見人供狀,說小人丈人在旁喝聲來。如今童推官行牌來提俺丈人。望乞老爹千萬垂憐,討封書對雷老爹說,寧可監幾日,抽上文書去,還見雷老爹問,就有生路了。他兩人厮打,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,又系歇後身死,出於保辜限外。先是他父馮二打來,何必獨賴孫文相一人身上?」西門慶看了說帖,寫着:「東昌府見監犯人孫清、孫文相,乞青目。」因說:「雷兵備前日在我這裡吃酒,我只會了一面,又不甚相熟,我怎好寫書與他?」黃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說:「老爹若不可憐見,小的丈人子父兩個就都是死數了。如今隨孫文相出去罷了,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來,就是老爹莫大之恩。小人外父今年六十歲,家下無人,冬寒時月再放在監裡,就死罷了。」西門慶沉吟良久,說:「也罷,我轉央鈔關錢老爹和他說說去,與他是同年,都是壬辰進士。」黃四又磕下頭去,向袖中取出「一百石白米」帖兒遞與西門慶,腰裡就解兩封銀子來。西門慶不接,說道:「我那裡要你這行錢!」黃四道:「老爹不稀罕,謝錢老爹也是一般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事成我買禮謝他。」

正說着,只見應伯爵從角門首出來,說:「哥,休替黃四哥說人情。他閑時不燒香,忙時抱佛腿。似戲而實非戲,此小人拏捏人賣弄手段處。昨日哥這裡念經,連茶兒也不送,也不來走走兒,今日還來說人情!」那黃四便與伯爵唱喏,說道:「好二叔,你老人家殺人哩!語亦是慣家。我因這件事,整走了這半月,誰得閑來?昨日又去府裡領這銀子,今日一來交銀子,就央說此事,救俺丈人。

老爹再三不肯收這禮物,還是不下顧小人。」伯爵看見一百兩雪花官銀放在面前,因問:「哥,你替他去說不說?」西門慶道:「我與雷兵備不熟,如今要轉央鈔關錢主政替他說去。到明日,我買分禮謝老錢就是了,又收他禮做甚麼?」伯爵道:「哥,你這等就不是了。難道他來說人情,哥你倒陪出禮去謝人?也無此道理。你不收,恰似嫌少的一般。你依我收下。雖你不稀罕,明日謝錢公也是一般。黃四哥在這裡聽着: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,這一囘求了書去,難得兩個都沒事出來。你老爹他恆是不稀罕你錢,你在院裡老實大大擺一席酒,請俺們耍一日就是了。」開口決不放鬆。黃四道:「二叔,你老人家費心,小人擺酒不消說,還叫俺丈人買禮來,磕頭酬謝你老人家。不瞞說,我為他爺兒兩個這一場事,晝夜替他走跳,還尋不出個門路來。老爹再不可憐怎了!」伯爵道:「傻瓜,你摟着他女兒,你不替他上緊誰上緊?」語不趣不已。黃四道:「房下在家只是哭。」西門慶被伯爵說着,把禮帖收了,說禮物還令他拏囘去。西門慶臨財徃徃有廉恥,有良心。黃四道:「你老人家沒見,好大事,這般多計較!」就徃外走。伯爵道:「你過來,我和你說,你書幾時要?」黃四道:「如今緊等着救命,望老爹今日寫了書,差下人,明早我使小兒同去走遭。不知差那位大官兒去,我會他會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就替你寫書。」因叫過玳安來分付:「你明日就同黃大官一路去。」

那黃四見了玳安,辭西門慶出門。走到門首,問玳安要盛銀子的褡褳。玳安進入後邊,月娘房裡正與玉簫、小玉裁衣裳,見玳安站着等褡褳,玉簫道:「使着手,不得閑謄。教他明日來與他就是了。」玳安道:「黃四等緊着明日早起身東昌府去,不得來了,你謄謄與他罷。」月娘便說:「你拏與他就是了,只教人家等着。」玉簫道:「銀子還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?」走到裡間,把銀子徃床上只一倒,掠出褡褳來,說:「拏了去!恠囚根子,那個吃了他這條褡褳,只顧立叮螞蝗的要!」玳安道:「人家不要,那個好來取的!」於是拏了出去,走到儀門首,還抖出三兩一塊麻姑頭銀子來。貧者爭一錢不可得,而富家狠戾若此,作者其有感憤乎!原來紙包破了,怎禁玉簫使性子那一倒,漏下一塊在褡褳底內。玳安道:「且喜得我拾個白財。」於是褪入袖中。今人愈富,愈不能有此。到前邊遞與黃四,約會下明早起身。

且說西門慶囘到書房中,即時教溫秀才修了書,付與玳安不題。一面覷那門外下雪,紛紛揚揚,猶如風飄桺絮,亂舞梨花相似。西門慶另開啟一罈雙料麻姑酒,教春鴻用布甑篩上來,鄭春在旁彈箏低唱,西門慶令他唱一套「桺底風微」。正唱着,只見琴童進來說:「韓大叔教小的拏了這個帖兒與爹瞧。」西門慶看了,分付:「你就拏徃門外任醫官家,替他說說去。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處替他說說,登出差事。」琴童道:「今日晚了,小的明早去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早去也罷。」不一時,來安兒用方盒拏了八碗下飯,又是兩大盤玫瑰鵝油燙麵蒸餅,連陳敬濟共四人吃了。西門慶教王經盒盤兒拏兩碗下飯、一盤點心與鄭春吃,又賞了他兩大鐘酒。鄭春跪稟:「小的吃不的。」伯爵道:「傻孩子,冷呵呵的,你爹賞你不吃,你哥他怎的吃來?」鄭春道:「小的哥吃的,小的本吃不的。」伯爵道:「你只吃一鍾罷,那一鍾我教王經替你吃罷。」王經說道:「二爹,小的也吃不的。」伯爵道:「你這傻孩兒,你就替他吃些兒也罷。休說一個大分上,自古長者賜,少者不敢辭。」一面站起來說:「我好歹教你吃這一盃。」那王經捏着鼻子,一吸而飲。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小行貨子他吃不的,只恁奈何他!」還剩下半盞,應伯爵教春鴻替他吃了,就要令他上來唱南曲。西門慶道:「咱每和溫老先兒行個令,飲酒之時教他唱便有趣。」形容教書先生賣弄學問處,直添頰上三毛。於是教王經取過骰盆兒,「就是溫老先兒先起。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豈敢僭,還從應老翁來。」因問:「老翁尊號?」伯爵道:「在下號南坡。」西門慶戲道:「老先生你不知,他孤老多,到晚夕桶子掇出來,不敢在左近倒,恐怕街坊人罵,教丫頭直掇到大南首縣倉墻底下那裡潑去,因起號叫做『南潑』。」溫秀才笑道:「此『坡』字不同。那『潑』字乃點水邊之『發』,這『坡』字卻是『土』字旁邊着個『皮』字。」語語不脫頭巾氣。西門慶道:「老先兒倒猜得着,他娘子鎮日着皮子纏着哩。」就「皮」字作謔語,趣甚。溫秀才笑道:「豈有此說?」伯爵道:「葵軒,你不知道,他自來有些快傷叔人家。」溫秀才道:「自古言不褻不笑。」伯爵道:「老先兒,誤了咱每行令,只顧和他說甚麼,他快屎口傷人!你就在手,不勞謙遜。」溫秀才道:「擲出幾點,不拘詩詞歌賦,要個『雪』字,就照依點數兒上。說過來,飲一小盃;說不過來,吃一大盞。」溫秀才擲了個麼點,說道:「學生有了,『雪殘鸂鶒亦多時』。」推過去,該應伯爵行,擲出個五點來。伯爵想了半日,想不起來,說:「逼我老人家命也!」良久,說道:「可怎的也有了。」說道:「『雪裡梅花雪裡開』,好不好?」溫秀才道:「南老說差了,犯了兩個『雪』字,頭上多了一個『雪』字。」伯爵道:「頭上只小雪,後來下大雪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狗才,單管胡說。」教王經斟上大鐘,春鴻拍手唱南曲《駐馬聽》:

伯爵纔待拏起酒來吃,只見來安兒後邊拏了幾碟菓食,內有一碟酥油泡螺,又一碟黑黑的團兒,用桔葉裹着。伯爵拈將起來,聞着噴鼻香,吃到口猶如飴蜜,細甜美味,不知甚物。西門慶道:「你猜?」伯爵道:「莫非是糖肥皂?」西門慶笑道:「糖肥皂那有這等好吃。」伯爵道:「待要說是梅酥丸,裡面又有核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狗才過來,我說與你罷,你做夢也夢不着。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稍來,名喚做衣梅。都是各樣藥料和蜜練制過,滾在楊梅上,外用薄荷、桔葉包裹,纔有這般美味。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內,生津補肺,去惡味,煞痰火,解酒尅食,比梅酥丸更妙。」伯爵道:「你不說,我怎的曉得。」因說:「溫老先兒,咱再吃個兒。」教王經:「拏張紙兒來,我包兩丸兒,到家稍與你二娘吃。」又拏起泡螺兒來問鄭春:「這泡螺兒果然是你家月姐親手揀的?」鄭春跪下說:「二爹,莫不小的敢說謊?不知月姐費了多少心,只揀了這幾個兒來孝順爹。」伯爵道:「可也虧他,上頭紋溜,就相螺螄兒一般,粉紅、純白兩樣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兒,此物不免使我傷心。惟有死了的六娘他會揀,他沒了,如今家中誰會弄他!」伯爵道:「我頭裡不說的,我愁甚麼?死了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孝順我,如今又鑽出個女兒會揀了。偏你也會尋,尋的都是妙人兒。」先說過一遍,無人會意,至此又自宣一遍,一句趣語不肯埋沒,人徃徃有此。西門慶笑的兩眼沒縫兒,趕着伯爵打,說:「你這狗才,單管只胡說。」溫秀才道:「二位老先生可謂厚之至極。」寫得人人有此。伯爵道:「老先兒你不知,他是你小姪人家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是他家二十年舊孤老。」陳敬濟見二人犯言,就起身走了。那溫秀才只是掩口而笑。畫。

須臾,伯爵飲過大鐘,次該西門慶擲骰兒。於是擲出個七點來,想了半日說:「我說《香羅帶》上一句唱:『東君去意切,梨花似雪。』」伯爵道:「你說差了,此在第九個字上了,且吃一大鐘。」於是流沿兒斟了一銀衢花鐘,放在西門慶面前,教春鴻唱,說道:「我的兒,你肚子裡『棗核解板兒——能有幾句』?」春鴻又拍手唱了一個。看看飲酒至昏,掌燭上來。西門慶飲過,伯爵道:「姐夫不在,溫老先生你還該完令。」溫秀才拏起骰兒,擲出個麼點,想了想,見壁上掛着一幅弔屏,泥金書一聯:「風飄弱桺平橋晚;雪點寒梅小院春。」就說了末後一句。伯爵道:「不算,不算,不是你心上發出來的。該吃一大鐘。」春鴻斟上,那溫秀才不勝酒力,坐在椅上只顧打盹,起來告辭。

伯爵還要留他,西門慶道:「罷罷!老先兒他斯文人,吃不的。」令畫童兒:「你好好送你溫師父那邊歇去。」溫秀才得不的一聲,作別去了。伯爵道:「今日葵軒不濟,吃了多少酒兒?就醉了。」於是又飲勾多時,伯爵起身說:「地下滑,我也酒勾了。」因說:「哥,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書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見我交與他書,明日早去了。」伯爵掀開簾子,見天陰地下滑,旋要了個燈籠,和鄭春一路去。西門慶又與了鄭春五錢銀子,盒內囘了一礶衣梅,稍與他姐姐鄭月兒吃。臨出門,西門慶因戲伯爵:「你哥兒兩個好好去。」雅謔。伯爵道:「你多說話。父子上山,各人努力。好不好,我如今就和鄭月兒那小淫婦兒答話去。」說着,琴童送出門去了。

西門慶看收了家伙,扶着來安兒,打燈籠入角門,從潘金蓮門首過,見角門關着,悄悄就徃李瓶兒房裡來。彈了彈門,丟甜桃,尋苦李,淫心何邪如此?想亦妾不如婢,婢不如偸之意。綉春開了門,來安就出去了。西門慶進入明間,見李瓶兒影,就問:「供養了羹飯不曾?」如意兒就出來應道:「剛纔我和姐供養了。」西門慶椅上坐了,迎春拏茶來吃了。西門慶令他解衣帶,如意兒就知他在這房裡歇,連忙收拾床鋪,用湯婆熨的被窩暖洞洞的,打發他歇下。綉春把角門關了,都在明間地平上支着板凳,打鋪睡下。西門慶要茶吃,兩個已知科範,連忙攛掇奶子進去和他睡。老婆脫衣服鑽入被窩內,西門慶乘酒興服了藥,那話上使了托子,老婆仰臥炕上,架起腿來,極力鼓搗,沒高低搧磞,搧磞的老婆舌尖氷冷,淫水溢下,口中呼「達達」不絕。夜靜時分,其聲遠聆數室。忽作文語,妙。西門慶見老婆身上如綿瓜子相似,用一雙胳膊摟着他,令他蹲下身子,在被窩內咂𩫻䯲,老婆無不曲體承奉。西門慶說:「我兒,你原來身體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淨,我摟着你,就如和他睡一般。頗有愛屋及烏之意。你須用心伏侍我,我看顧你。」老婆道:「爹沒的說,將天比地,折殺奴婢!奴婢男子漢已沒了,爹不嫌醜陋,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兒就勾了。」西門慶便問:「你年紀多少?」老婆道:「我今年屬免的,三十一歲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原來小我一歲。」見他會說話兒,枕上又好風月,心下甚喜。早晨起來,老婆伏侍拏鞋襪,打發梳洗,極盡殷勤,把迎春、綉春打靠後。又問西門慶討蔥白紬子:「做披襖子,與娘穿孝。」西門慶一一許他。就教小厮鋪子裡拏三疋蔥白紬來:「你每一家裁一件。」瞞着月娘,背地銀錢、衣服、首飾,甚麼不與他!次日,潘金蓮就打聽得知,走到後邊對月娘說:「大姐姐,你不說他幾句!賊沒廉恥貨,昨日悄悄鑽到那邊房裡,與老婆歇了一夜。餓眼見瓜皮,甚麼行貨子,好的歹的攬搭下。不明不暗,到明日弄出個孩子來算誰的?又相來旺兒媳婦子,徃後教他上頭上臉,甚麼張致!」月娘道:「你們只要栽派教我說,他要了死了的媳婦子,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兒,只把我合在缸底下。我如今又做傻子哩!你每說只顧和他說,我是不管你這閑帳。」金蓮見月娘這般說,一聲兒不言語,走囘房去了。

西門慶早起見天晴了,打發玳安徃錢主事家下書去了。徃衙門囘來,平安兒來稟:「翟爹人來討書。」西門慶打發書與他,因問那人:「你怎的昨日不來取?」那人說:「小的又徃巡撫侯爺那裡下書來,寫私門之廣,不獨一提刑也。耽擱了兩日。」說畢,領書出門。西門慶吃了飯就過對門房子裡,看着兌銀、打包、寫書帳。二十四日燒紙,打發韓夥計、崔本並後生榮海、胡秀五人起身徃南邊去。寫了一封書稍與苗小湖,就謝他重禮。看看過了二十五六,西門慶謝畢孝,一日早晨,在上房吃了飯坐的。月娘便說:「這出月初一日,是喬親家長姐生日,咱也還買份禮兒送了去。常言先親後不改,莫非咱家孩兒沒了,就斷禮不送了?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不送!」於是分付來興買四盒禮,又是一套粧花段子衣服、兩方銷金汗巾、一盒花翠。寫帖兒,叫王經送了去。這西門慶分付畢,就徃花園藏春閣書房中坐的。只見玳安下了書囘來囘話,說:「錢老爹見了爹的帖子,隨即寫書,差了一吏,同小的和黃四兒子到東昌府兵備道下與雷老爹。雷老爹旋行牌問童推官催文書,連犯人提上去從新問理。連他家兒子孫文相都開出來,只追了十兩燒埋錢,問了個不應罪名,杖七十,罰贖。復又到鈔關上囘了錢老爹話,討了囘帖,纔來了。」西門慶見玳安中用,心中大喜。拆開囘帖觀看,原來雷兵備囘錢主事帖子都在裡面。上寫道:

下書:

西門慶看了歡喜,因問:「黃四舅子在那裡?」玳安道:「他出來都徃家去了。明日同黃四來與爹磕頭。黃四丈人與了小的一兩銀子。」西門慶分付置鞋脚穿,玳安磕頭而出。

西門慶就𢱉在床炕上眠着了。王經在桌上小篆內炷了香,悄悄出來了。良久,忽聽有人掀的簾兒響,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,身穿糝紫衫、白絹裙,亂挽烏雲,黃懨懨面容,向床前叫道:「我的哥哥,你在這裡睡哩,奴來見你一面。我被那厮告了一狀,把我監在獄中,血水淋漓,與穢汙在一處,整受了這些時苦。昨日蒙你堂上說了人情,黃真人之功。減我三等之罪。那厮再三不肯,發恨還要告了來拏你。我待要不來對你說,誠恐你早晚暗遭毒手。瓶兒之情,死後方深。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,你須防範他。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,徃那去,早早來家。千萬牢記奴言,休要忘了!」說畢,二人抱頭而哭。西門慶便問:「姐姐,你徃那去?對我說。」李瓶兒頓脫,撒手卻是南柯一夢。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,看見簾影射入,正當日午,繇不的心中痛切。正是:

不想早晨送了喬親家禮,喬大戶娘子使了喬通來送請帖兒,請月娘衆姊妹。小厮說:「爹在書房中睡哩。」都不敢來問。月娘在後邊管待喬通,潘金蓮說:「拏帖兒,等我問他去。」於是驀地推開書房門,見西門慶𢱉着,他一屁股就坐在旁邊,說:「我的兒,獨自個自言自語,在這裡做甚麼?嗔道不見你,原來在這裡好睡也!」一面說話,一面看着西門慶,因問:「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紅紅的?」一眼便到。西門慶道:「想是我控着頭睡來。」金蓮道:「到只相哭的一般。」一語便着。西門慶道:「恠奴才,我平白怎的哭?」金蓮道:「只怕你一時想起甚心上人兒來是的。」金蓮心眼俱慧,開口便着人痛癢,無論諷笑,雖毒罵,亦勝於不痛不癢,而一味奉承者也。西門慶道:「沒的胡說,有甚心上人、心下人?」金蓮道:「李瓶兒是心上的,奶子是心下的,俺們是心外的人,入不上數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又六說白道起來。」因問:「我和你說正經話,前日李大姐裝槨,你每替他穿了甚麼衣服在身底下來?」金蓮道:「你問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不怎的,我問聲兒。」金蓮道:「你問必有緣故。上面穿兩套遍地金段子衣服,底下是白綾襖、黃紬裙,貼身是紫綾小襖、白絹裙、大紅小衣。」西門慶點了點頭兒。金蓮道:「我做獸醫二十年,猜不着驢肚裡病?你不想他,問他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我纔方夢見他來。」忍不住。金蓮道:「夢是心頭想,噴涕鼻子癢。輕輕一語抹過。饒他死了,你還這等念他。相俺每都是可不着你心的人,到明日死了,苦惱也沒那人想念!」西門慶向前一手摟過他脖子來,就親個嘴,說:「恠小油嘴,你有這些賊嘴賊舌的。」金蓮道:「我的兒,老娘猜不着你那黃貓黑尾的心兒!」兩個又咂了一囘舌頭,自覺甜唾溶心,脂滿香唇,身邊蘭麝襲人。西門慶於是淫心輒起,摟他在懷裡。他便仰靠梳背,露出那話來,叫婦人品簫。婦人真個低垂粉頭,吞吐裹沒,徃來鳴咂有聲。西門慶見他頭上戴金赤虎分心,香雲上圍着翠梅花鈿兒,後髩上珠翹錯落,興不可遏。以金蓮之貌,而猶若以殊翹翠鈿增嬌,可見笑女簪花粧飾之不可少也。正做到美處,忽見來安兒隔簾說:「應二爹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進來。」慌的婦人沒口子叫:「來安兒賊囚,且不要叫他進來,等我出去着。」來安兒道:「進來了,在小院內。」婦人道:「還不去教他躱躱兒!」那來安兒走去,說:「二爹且閃閃兒,有人在屋裡。」這伯爵便走到松墻旁邊,看雪培竹子。王經掀着軟簾,只聽裙子響,金蓮一溜烟後邊走了。正是:

伯爵進來,見西門慶,唱喏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你連日怎的不來?」伯爵道:「哥,惱的我要不的在這裡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又怎的惱?你告我說。」伯爵道:「緊自家中沒錢,昨日俺房下那個,平白又桶出個孩兒來。白日裡還好撾撓,半夜三更,房下又七痛八病。少不得扒起來收拾草紙被褥,叫老娘去。打緊應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徃庄子上馱草去了。百忙撾不着個人,我自家打燈籠叫了巷口鄧老娘來。及至進門,養下來了。」西門慶問:「養個甚麼?」伯爵道:「養了個小厮。」西門慶罵道:「傻狗才,生了兒子倒不好,如何反惱?是春花兒那奴才生的?」伯爵笑道:「是你春姨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賊狗掇腿的奴才,誰教你要他來?叫叫老娘還抱怨!」伯爵道:「哥,你不知,冬寒時月,比不的你們有錢的人家,又有偌大前程,生個兒子錦上添花,便喜歡。俺們連自家還多着個影兒哩,要他做甚麼!家中一窩子人口要吃穿,巴劫的魂也沒了。應保逐日該操當他的差事去了,家兄那裡是不管的。大小女便打發出去了,天理在頭上,多虧了哥你。先以感激動之。眼見的這第二個孩兒又大了,交年便是十三歲。昨日媒人來討帖兒。我說:『早哩,你且去着。』緊自焦的魂也沒了,猛可半夜又鑽出這個業障來。那黑天摸地,那裡活變錢去?房下見我抱怨,沒奈何,把他一根銀挖兒與了老娘去了。又以苦衷動之。明日洗三,嚷的人家知道了,到滿月拏甚麼使?到那日我也不在家,信信拖拖,到那寺院裡且住幾日去罷。」有子者徃徃為此言,甚真;而無子者必以為矯,必也有子者忽而失其子,無子者忽而多其子,而後知其言之為真為矯也。西門慶笑道:「你去了,好了和尚來趕熱被窩兒。你這狗才,到底佔小便益兒。」又笑了一囘,那應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,又以愁容動之。不做聲。小人善騙人,伎倆大約不出此三者。西門慶道:「我的兒,不要惱,你用多少銀子,對我說,等我與你處。」伯爵道:「有甚多少?」西門慶道:「也勾你攪纏是的。到其間不勾了,又拏衣服當去。」伯爵道:「哥若肯下顧,二十兩銀子就勾了,我寫個符兒在此。費煩的哥多了,不好開口的,也不敢塡數兒,隨哥尊意便了。」西門慶也不接他文約,說:「沒的扯淡,朋友家,什麼符兒!」

正說着,只見來安兒拏茶進來。西門慶叫小厮:「你放下盞兒,喚王經來。」不一時,王經來到。西門慶分付:「你徃後邊對你大娘說,我裡間床背閣上,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擺酒兩封銀子,拏一封來。」王經應諾,不多時拏了銀子來。西門慶就遞與應伯爵,說:「這封五十兩,你都拏了使去。西門慶不獨交結烏紗帽、紅繡鞋,而冷親戚、窮朋友無不周濟,亦可謂有財而會使者矣。原封未動,你開啟看看。」伯爵道:「忒多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多的你收着,眼下你二令愛不大了?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,到滿月也好看。」伯爵道:「哥說的是。」將銀子拆開,都是兩司各府傾就分資,三兩一錠,松紋足色,滿心歡喜,連忙打恭致謝,說道:「哥的盛情,誰肯!真個不收符兒?」西門慶道:「傻孩兒,誰和你一般計較?左右我是你老爺老娘家,不然你但有事就來纏我?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,自是咱兩個分養的。實和你說,過了滿月,把春花兒那奴才叫了來,且答應我些時兒,只當利錢不算罷。」伯爵道:「你春姨這兩日瘦的像你娘那樣哩!」兩個戲了一囘,伯爵因問:「黃四丈人那事怎樣了?」西門慶說:「錢龍野書到,雷兵備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從新問理,把孫文相父子兩個都開出來,只認了十兩燒埋錢。」伯爵道:「造化他了。他就點着燈兒,那裡尋這人情去!你不受他的,幹不受他的。雖然你不稀罕,留送錢大人也好。別要饒了他,教他好歹擺一席大酒,裡邊請俺們坐一坐。你不說,等我和他說。饒了他小舅一個死罪,當別的小可事兒!」這裡說話不題。

且說月娘在上房,只見孟玉樓走來,說他兄弟孟銳:「不久又起身徃川廣販雜貨去。今來辭辭他爹,在我屋裡坐着哩。他在那裡?姐姐使個小厮對他說聲兒。」月娘道:「他在花園書房和應二坐着哩。又說請他爹哩,頭裡潘六姐到請的好!喬通送帖兒來,等着討個話兒,到明日咱們好去不去。我便把喬通留下,打發吃茶,長等短等不見來,熬的喬通也去了。半日,只見他從前邊走將來,教我問他:『你對他說了不曾?』他沒的話囘,只噦了一聲:『我就忘了。』畫。帖子還袖在袖子裡。原來是恁個沒尾巴行貨子!不知前頭幹甚麼營生,那半日纔進來,恰好還不曾說。吃我訌了兩句,徃前去了。」少頃,來安進來,月娘使他請西門慶,說孟二舅來了。西門慶便起身,留伯爵:「你休去了,我就來。」走到後邊,月娘先把喬家送帖來請說了。西門慶說:「那日只你一人去罷。熱孝在身,莫不一家子都出來!」語語不忘瓶兒。月娘說:「他孟二舅來辭辭你,一兩日就起身徃川廣去。在三姐屋裡坐着哩。」又問:「頭裡你要那封銀子與誰?」西門慶道:「應二哥房裡春花兒,昨晚生了個兒子,問我借幾兩銀子使。告我說,他第二個女兒又大,愁的要不的。」月娘道:「好,好。他恁大年紀,也纔見這個孩子,應二嫂不知怎的喜歡哩!以己度人,月娘心好,此其一斑。到明日,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兒與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消說。到滿月,不要饒花子,奈何他好歹發帖兒,請你們徃他家走走去,就瞧瞧春花兒怎麼模樣。」只管提,何故?月娘笑道:「左右和你家一般樣兒,也有鼻兒也有眼兒,莫不差別些兒!」一面使來安請孟二舅來。

不一時,孟玉樓同他兄弟來拜見。叙禮已畢,西門慶陪他叙了囘話,讓至前邊書房內與伯爵相見。分付小厮看菜兒,放桌兒篩酒上來,三人飲酒。西門慶教再取雙鍾筯:「對門請溫師父陪你二舅坐。」來安不一時囘說:「溫師父不在,望倪師父去了。」伏脈,冷甚。西門慶說:「請你姐夫來坐坐。」良久,陳敬濟來,與二舅見了禮,又伏一案。打橫坐下。西門慶問:「二舅幾時起身,去多少時?」孟銳道:「出月初二日準起身。定不的年歲,還到荊州買紙,川廣販香蠟,着緊一二年也不止。販畢貨就來家了。此去從河南、陝西、漢州去,囘來打水路從峽江、荊州那條路來,徃囘七八千里地。」伯爵問:「二舅貴庚多少?」孟銳道:「在下虛度二十六歲。」伯爵道:「虧你年小小的,曉的這許多江湖道路,似俺們虛老了,只在家裡坐着。」奉承慣,隨處便插兩句。須臾添換上來,盃盤羅列,孟二舅吃至日西時分,告辭去了。

西門慶送了囘來,還和伯爵吃了一囘。只見買了兩座庫來,西門慶委付陳敬濟裝庫。問月娘尋出李瓶兒兩套錦衣,攪金銀錢紙裝在庫內。因向伯爵說:「今日是他六七,不念經,燒座庫兒。」伯爵道:「好快光陰,嫂子又早沒了個半月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出月初五日是他斷七,少不的替他念個經兒。」伯爵道:「這遭哥念佛經罷了。」偏奏得着。西門慶道:「大房下說,他在時,因生小兒,許了些《血盆經懺》,許下家中走的兩個女僧做首座,請幾衆尼僧,替他禮拜幾卷懺兒罷了。」說畢,伯爵見天晚,說道:「我去罷。只怕你與嫂子燒紙。」又深深打恭說:「蒙哥厚情,死生難忘!」西門慶道:「難忘不難忘,我兒,你休推夢裡睡哩!你衆娘到滿月那日,買禮都要去哩。」伯爵道:「又買禮做甚?我就頭着地,好歹請衆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。」西門慶道:「到那日,好歹把春花兒那奴才收拾起來,牽了來我瞧瞧。」提春花凡四五遍,不論有意無意、是真是戲,而一片好淫貪念,已可想見。伯爵道:「你春姨他說來,有了兒子,不用着你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要慌,我見了那奴才和他答話。」伯爵笑的去了。

西門慶令小厮收了家伙,走到李瓶兒房裡。陳敬濟和玳安已把庫裝封停當。那日玉皇廟、永福寺、報恩寺都送疏來。西門慶看着迎春擺設羹飯完備,下出匾食來,點上香燭,使綉春請了吳月娘衆人來。西門慶與李瓶兒燒了紙,擡出庫去,教敬濟看着,大門首焚化。正是:

朔風天,瓊瑤地。凍色連波,波上寒煙砌。山隱彤雲雲接水,衰草無情,想在彤雲內。黯香魂,追苦意。夜夜除非,好夢留人睡。殘月高樓休獨倚,酒入愁腸,化作相思淚。

——右調《蘇幕遮》

寓清河眷生西門慶端肅書復

大碩德柱國雲峰老親丈大人先生臺下:自從京邸邂逅,不覺違越光儀,倏忽半載。生不幸閨人不祿,特蒙親家遠致賻儀,兼領悔教,足見為我之深且厚也。感刻無任,而終身不能忘矣。但恐一時官守責成,有所疎陋之處,企仰門墻,有負薦拔耳,又賴在老爺鈞前常為錦覆。則生始終蒙恩之處,皆親家所賜也。今因便鴻謹候起居,不勝馳戀,伏惟照亮,不宣。外具揚州縐紗汗巾十方、色綾汗巾十方、揀金挑牙二十付、烏金酒鍾十個,少將遠意,希笑納。

寒夜無茶,走向前村覓店家。這雪輕飄僧舍,密灑歌樓,遙阻歸槎。江邊乘興探梅花,庭中歡賞燒銀蠟。一望無涯,有似灞橋桺絮滿天飛下。

來諭悉已處分,但馮二已曾責子在先,何況與孫文相忿毆,彼此俱傷,歇後身死,又在保辜限外,問之抵命,難以平允。量追燒埋錢十兩給與馮二,相應發落。謹此囘覆。

年侍生雷啟元再拜

花落土埋香不見,鏡空鸞影夢初醒。

殘雪初晴照紙窓,地爐灰燼冷侵床。個中邂逅相思夢,風撲梅花斗帳香。

雪隱鷺鷥飛始見,桺藏鸚鵡語方知。

芳魂料不隨灰死,再結來生未了緣。

詞曰:

有詩為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