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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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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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0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李瓶儿病缠死孽   西门庆官作生涯

竹坡本 李瓶兒病纏死孽 西門慶官作生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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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词曰:

倦睡恹恹生怕起,如痴如醉如慵,半垂半卷旧帘栊。眼穿芳草绿,泪衬落花红。追忆当年魂梦断,为云为雨为风。凄凄楼上数归鸿。悲泪三两阵,哀绪万千重。

话说潘金莲见孩子没了,每日抖擞精神,百般称快,指着丫头骂道:“贼淫妇!我只说你日头常响午,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?你斑鸠跌了蛋——也嘴答谷了。春凳折了靠背儿——没的椅了。王婆子卖了磨——推不的了。老鸨子死了粉头——没指望了。却怎的也和我一般!”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,不敢声言,背地里只是掉泪。着了这暗气暗恼,又加之烦恼忧戚,渐渐精神恍乱,梦魂颠倒,每日茶饭都减少了。自从葬了官哥儿第二日,吴银儿就家去了。老冯领了个十三岁的丫头来,五两银子卖与孙雪娥房中使唤,改名翠儿,不在话下。

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,二者着了重气,把旧病又发起来,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。西门庆请任医官来看,讨将药来吃下去,如水浇石一般,越吃越旺。那消半月之间,渐渐容颜顿减,肌肤消瘦,而精彩丰标无复昔时之态矣。正是:肌骨大都无一把,如何禁架许多愁!一日,九月初旬,天气凄凉,金风渐渐。李瓶儿夜间独宿房中,银床枕冷,纱窗月浸,不觉思想孩儿,唏嘘长叹,恍恍然恰似有人弹的窗棂响。李瓶儿呼唤丫鬓,都睡熟了不答,乃自下床来,倒靸弓鞋,翻披绣袄,开了房门。出户视之,仿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他,新寻了房儿,同去居住。李瓶儿还舍不的西门庆,不肯去,双手就抱那孩儿,被花子虚只一推,跌倒在地。撒手惊觉,却是南柯一梦。吓了一身冷汗,呜呜咽咽,只哭到天明。正是:有情岂不等,着相自家迷。有诗为证:

纤纤新月照银屏,人在幽闺欲断魂。 益悔风流多不足,须知恩爱是愁根。

那时,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,使了后生王显上来取车税银两。西门庆这里写书,差荣海拿一百两银子,又具羊酒金缎礼物谢主事:“就说此货过税,还望青目一二。”家中收拾铺面完备,又择九月初四日开张,就是那日卸货,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。那日,亲朋递果盒挂红者约有三十多人,夏提刑也差人送礼花红来。乔大户叫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、杂耍撮弄。西门庆这里,李铭、吴惠、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。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柜上发卖,一个看银子,一个讲说价钱,崔本专管收生活。西门庆穿大红,冠带着,烧罢纸,各亲友递果盒把盏毕,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,五果五菜、三汤五割,从新递酒上坐,鼓乐喧天。在坐者有乔大户、吴大舅、吴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韩姨夫、吴道官、倪秀才、温葵轩、应伯爵、谢希大、常峙节,还有李智、黄四、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并街坊邻舍,都坐满了席面。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《南吕·红衲袄》“混元初生太极”。须臾,酒过五巡,食割三道,下边乐工吹打弹唱,杂耍百戏过去,席上觥筹交错。应伯爵、谢希大飞起大钟来,杯来盏去。

饮至日落时分,把众人打发散了,西门庆只留下吴大舅、沈姨夫、韩姨夫、温葵轩、应伯爵、谢希大,从新摆上桌席留后坐。那日新开张,伙计攒帐,就卖了五百余两银子。西门庆满心欢喜,晚夕收了铺面,把甘伙计、韩伙计、傅伙计、崔本、贲四连陈敬济都邀来,到席上饮酒。吹打良久,把吹打乐工也打发去了,止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。

应伯爵吃的已醉上来,走出前边解手,叫过李铭问道:“那个扎包髻儿清俊的小优儿,是谁家的?”李铭道:“二爹原来不知道?”因说道:“他是郑奉的兄弟郑春。前日爹在他家吃酒,请了他姐姐爱月儿了。”伯爵道:“真个?怪道前日上纸送殡都有他。”于是归到酒席上,向西门庆道:“哥,你又恭喜,又抬了小舅子了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狗才,休要胡说。”一面叫过王经来:“斟与你应二爹一大杯酒。”伯爵向吴大舅说道:“老舅,你怎么说?这钟罚的我没名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罚你这狗才一个出位妄言。”伯爵低头想了想儿,呵呵笑了,道:“不打紧处,等我吃,我吃死不了人。”又道:“我从来吃不得哑酒,你叫郑春上来唱个儿我听,我才罢了。”当下,三个小优一齐上来弹唱。伯爵令李铭、吴惠下去:“不要你两个。我只要郑春单弹着筝儿,只唱个小小曲儿我下酒罢。”谢希大叫道:“郑春你过来,依着你应二爹唱个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和花子讲过:有一个曲儿吃一钟酒。”叫玳安取了两个大银钟放在应二面前。那郑春款按银筝,低低唱《清江引》道:

一个姐儿十六七,见一对蝴蝶戏。 香肩靠粉墙,春笋弹珠泪。 唤梅香赶他去别处飞。

郑春唱了请酒,伯爵才饮讫,玳安又连忙斟上。郑春又唱:

转过雕栏正见他,斜倚定荼蘼架; 佯羞整凤衩,不说昨宵话,笑吟吟掐将花片儿打。

伯爵吃过,连忙推与谢希大,说道:“罢,我是成不的,成不的!这两大钟把我就打发了。”谢希大道:“傻花子,你吃不得推与我来,我是你家有 的蛮子?”伯爵道:“傻花子,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儿,少不的是你替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这狗才,到明日只好做个韶武。”伯爵笑道:“傻孩儿,我做了韶武,把堂上让与你就是了。”西门庆笑令玳安儿:“拿磕瓜来打这贼花子!”谢希大悄悄向他头上打了一个响瓜儿,说道:“你这花子,温老先生在这里,你口里只恁胡说。”伯爵道:“温老先儿他斯文人,不管这闲事。”温秀才道:“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,原来这等厚。酒席中间,诚然不如此也不乐。悦在心,乐主发散在外,自不觉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如此。”

沈姨夫向西门庆说:“姨夫,不是这等。请大舅上席,还行个令儿——或掷骰,或猜枚,或看牌,不拘诗词歌赋、顶真续麻、急口令,说不过来吃酒。这个庶几均匀,彼此不乱。”西门庆道:“姨夫说的是。”先斟了一杯,与吴大舅起令。吴大舅拿起骰盆儿来说道:“列位,我行一令:顺着数去,遇点要个花名,花名下要顶真,不拘诗词歌赋说一句。说不来,罚一大杯。我就是一起——

一掷一点红,红梅花对白梅花。”

吴大舅掷了个二,多一杯。饮过酒,该沈姨夫接掷。沈姨夫说道:

“二掷并头莲,莲漪戏彩鸳。”

沈姨夫也掷了个二,饮过两杯,就过盆与韩姨夫行令。韩姨夫说道:

“三掷三春李,李下不整冠。”

韩姨夫掷完,吃了酒,送与温秀才。秀才道:“我学生奉令了——

四掷状元红,红紫不以为亵服。”

温秀才只遇了一杯酒,吃过,该应伯爵行令。伯爵道:“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,不会顶真,只说个急口令儿罢:

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,左手拿着一个黄豆巴斗,右手拿着一条绵花叉口,望前只管跑走。一个黄白花狗,咬着那绵花叉口,那急急脚脚的老小,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黄豆巴斗,走向前去打那黄白花狗。不知手斗过那狗,狗斗过那手。”

西门庆笑骂道:“你这贼诌断肠子的天杀的,谁家一个手去逗狗来?一口不被那狗咬了?”伯爵道:“谁叫他不拿个棍儿来!我如今抄化子不见了拐棒儿——受狗的气了。”谢希大道:“大官人,你看花子自家倒了架,说他是花子。”西门庆道:“该罚他一钟,不成个令。谢子纯,你行罢!”谢希大道:“我也说一个,比他更妙:

墙上一片破瓦,墙下一匹骡马。落下破瓦,打着骡马。不知是那破瓦打伤骡马,不知是那骡马踏碎了破瓦。”

伯爵道:“你笑话我的令不好,你这破瓦倒好?你家娘子儿刘大姐就是个骡马,我就是个破瓦。——俺两个破磨对瘸驴。”谢希大道:“你家那杜蛮婆老淫妇,撒把黑豆只好喂猪哄狗,也不要他。”两个人斗了回嘴,每人斟了一钟,该韩伙计掷。韩道国道:“老爹在上,小人怎敢占先?”西门庆道:“顺着来,不要逊了。”于是韩道国说道:

“五掷腊梅花,花里遇神仙。”

掷毕,该西门庆掷,西门庆道:“我要掷个六:

六掷满天星,星辰冷落碧潭水。”

果然掷出个六来。应伯爵看见,说道:“哥今年上冬,管情加官进禄,主有庆事。”于是斟了一大杯酒与西门庆。一面李铭等三个上来弹唱,顽耍至更阑方散。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,看收了家伙,派定韩道国、甘伙计、崔本、来保四人轮流上宿,吩咐仔细门户,就过那边去了。一宿晚景不题。

次日,应伯爵领了李智、黄四来交银子,说:“此遭只关了一千四百五六十两银子,不够还人,只挪了三百五十两银子与老爹。等下遭关出来再找完,不敢迟了。”伯爵在旁又替他说了两句美言。西门庆教陈敬济来,把银子兑收明白,打发去了。银子还摆在桌上,西门庆因问伯爵道:“常二哥说他房子寻下了,前后四间,只要三十五两银子。他来对我说,正值小儿病重,我心里乱,就打发他去了。不知他对你说来不曾?”伯爵道:“他对我说来,我说,你去的不是了,他乃郎不好,他自乱乱的,有甚么心绪和你说话?你且休回那房主儿,等我见哥,替你题就是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也罢,你吃了饭,拿一封五十两银子,今日是个好日子,替他把房子成了来罢。剩下的,叫常二哥门面开个小铺儿,月间赚几钱银子儿,就够他两口儿盘搅了。”伯爵道:“此是哥下顾他了。”不一时,放桌儿摆上饭来,西门庆陪他吃了饭,道:“我不留你。你拿了这银子去,替他干干这勾当去罢。”伯爵道:“你这里还教个大官和我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没的扯淡,你袖了去就是了。”伯爵道:“不是这等说,今日我还有小事。实和哥说,家表弟杜三哥生日,早晨我送了些礼儿去,他使小厮来请我后晌坐坐。我不得来回你话,教个大官儿跟了去,成了房子,好教他来回你话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若是恁说,叫王经跟你去罢。”一面叫王经跟伯爵来到了常家。

常峙节正在家,见伯爵至,让进里面坐。伯爵拿出银子来与常峙节看,说:“大官人如此如此,教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,我又不得闲,杜三哥请我吃酒。我如今了毕你的事,我方才得去。”常峙节连忙叫浑家快看茶来,说道:“哥的盛情,谁肯!”一面吃茶毕,叫了房中人来,同到新市街,兑与卖主银子,写立房契。伯爵吩咐与王经,归家回西门庆话。剩的银子,叫与常峙节收了。他便与常峙节作别,往杜家吃酒去了。西门庆看了文契,还使王经送与常二收了,不在话下。正是:

求人须求大丈夫,济人须济急时无。 一切万般皆下品,谁知恩德是良图。

竹坡本

話說潘金蓮見孩子沒了,每日抖擻精神,百般稱快,指着丫頭罵道:「賊淫婦!我只說你日頭常晌午,卻怎的今日也有錯了的時節?你『斑鳩跌了蛋——也嘴答谷了』!『春凳折了靠背兒——沒的椅了』!『王婆子賣了磨——推不的了』!『老鴇子死了粉頭——沒指望了』!卻怎的也和我一般!」官哥既死,怨妒俱可相忘,而猶喋喋不已,何哉?豈花子虛附之而逼其命耶!李瓶兒這邊屋裡分明聽見,不敢聲言,背地裡只是掉淚。着了這暗氣暗惱,又加之煩惱憂戚,漸漸精神恍亂,夢魂顛倒,每日茶飯都減少了。自從葬了官哥兒第二日,吳銀兒就家去了。老馮領了個十三歲的丫頭來,五兩銀子賣與孫雪娥房中使喚,改名翠兒,不在話下。

這李瓶兒一者思念孩兒,二者着了重氣,把舊病又發起來,照舊下邊經水淋漓不止。西門慶請任醫官來看,討將藥來吃下去,如水澆石一般,越吃越旺。那消半月之間,漸漸容顏頓減,肌膚消瘦,而精彩丰標無復昔時之態矣。正是:肌骨大都無一把,如何禁架許多愁!一日,九月初旬,天氣淒涼,金風漸漸。李瓶兒夜間獨宿房中,銀床枕冷,紗窓月浸,不覺思想孩兒,欷歔長嘆,恍恍然恰似有人彈的窓櫺響。李瓶兒呼喚丫鬂,都睡熟了不答,乃自下床來,倒弓鞋,翻披繡襖,開了房門。出戶視之,彷彿見花子虛抱着官哥兒叫他,新尋了房兒,同去居住。李瓶兒還捨不的西門慶,不肯去,雙手就抱那孩兒,被花子虛只一推,跌倒在地。撒手驚覺,卻是南柯一夢。嚇了一身冷汗,嗚嗚咽咽,只哭到天明。明知為子虛之報,而猶憐惜,不忍讀甚矣,情色之奪理也。正是:有情豈不等,着相自家迷。有詩為證:

那時,來保南京貨船又到了,使了後生王顯上來取車稅銀兩。西門慶這裡寫書,差榮海拏一百兩銀子,又具羊酒金段禮物謝主事:「就說此貨過稅,還望青目一二。」家中收拾鋪面完備,又擇九月初四日開張,就是那日卸貨,連行李共裝二十大車。那日,親朋遞菓盒掛紅者約有三十多人,夏提刑也差人送礼花紅來。喬大戶叫了十二名吹打的樂工、雜耍撮弄。西門慶這裡,李銘、吳惠、鄭春三個小優兒彈唱。甘夥計與韓夥計都在櫃上發賣,一個看銀子,一個講說價錢,崔本專管收生活。西門慶穿大紅冠帶着,燒罷紙,市井氣,可笑。各親友遞菓盒把盞畢,後邊廳上安放十五張桌席,五菓五菜、三湯五割,從新遞酒上坐,鼓樂喧天。在坐者有喬大戶、吳大舅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韓姨夫、吳道官、倪秀才、溫葵軒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,還有李智、黃四、傅自新等衆夥計主管並街坊隣舍,都坐滿了席面。三個小優兒在席前唱了一套《南呂•紅衲襖》「混元初生太極」。此題蓋指富貴功名,俱從財出。須臾,酒過五巡,食割三道,下邊樂工吹打彈唱,雜耍百戲過去,席上觥籌交錯。應伯爵、謝希大飛起大鐘來,盃來盞去。飲至日落時分,把衆人打發散了,西門慶只留下吳大舅、沈姨夫、韓姨夫、溫葵軒、應伯爵、謝希大,從新擺上桌席,留後坐。那日新開張,夥計攢帳,就賣了五百餘兩銀子。西門慶滿心歡喜,晚夕收了鋪面,把甘夥計、韓夥計、傅夥計、崔本、賁四連陳敬濟都邀來,到席上飲酒。吹打良久,把吹打樂工也打發去了,止留下三個小優兒在席前唱。應伯爵吃的已醉上來,走出前邊解手,叫過李銘問道:「那個扎包髻兒清俊的小優兒,是誰家的?」李銘道:「二爹原來不知道?」因說道:「他是鄭奉的兄弟鄭春。前日爹在他家吃酒,請了他姐姐愛月兒了。」伯爵道:「真個?恠道前日上紙送殯都有他。」於是歸到酒席上,向西門慶道:「哥,你又恭喜,又擡了小舅子了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休要胡說。」一面叫過王經來:「斟與你應二爹一大盃酒。」伯爵向吳大舅說道:「老舅,你怎麼說?這鐘罰的我沒名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罰你這狗才一個出位妄言。」伯爵低頭想了想兒,呵呵笑了,道:「不打緊處,等我吃,我吃死不了人。」又道:「我從來吃不得啞酒,你叫鄭春上來唱個兒我聽,我纔罷了。」當下,三個小優一齊上來彈唱。伯爵令李銘、吳惠下去:「不要你兩個。我只要鄭春單彈着箏兒,只唱個小小曲兒我下酒罷。」寫笑則有聲,寫想則有形,寫舉止語默則俱有心,何得文人刻畫至此。謝希大叫道:「鄭春你過來,依着你應二爹唱個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和花子講過:有一個曲兒吃一鍾酒。」叫玳安取了兩個大銀鍾放在應二面前。那鄭春款按銀箏,低低唱《清江引》道:即打起黃鶯兒之意。「一個姐兒十六七,見一對蝴蝶戲。香肩靠粉墻,春笋彈珠淚。喚梅香趕他去別處飛。」

鄭春唱了請酒,伯爵纔飲訖,玳安又連忙斟上。鄭春又唱:「轉過雕欄正見他,斜倚定荼䕷架;佯羞整鳳衩,不說昨宵話,笑吟吟掐將花片兒打。」寫私會,幽冷之極。伯爵吃過,連忙推與謝希大,說道:「罷,我是成不的,成不的!這兩大鐘把我就打發了。」謝希大道:「傻花子,你吃不得推與我來,我是你家有𣬼的蠻子?」伯爵道:「傻花子,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兒,少不的是你替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狗才,到明日只好做個韶武。」伯爵笑道:「傻孩兒,我做了韶武,把堂上讓與你就是了。」西門慶笑令玳安兒:「拏磕瓜來打這賊花子!」謝希大悄悄向他頭上打了一個響瓜兒,說道:「你這花子,溫老先生在這裡,你口裡只恁胡說。」伯爵道:「溫老先兒他斯文人,不管這閒事。」溫秀才道:「二公與我這東君老先生,原來這等厚。酒席中間,誠然不如此也不樂。悅在心,樂主發散在外,自不覺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如此。」滿堂醉人荒言穢語中,忽點出一段酸腐之談,錯織如錦。語云:嬉笑怒罵皆文章。閱此方知其言之妙。沈姨夫向西門慶說:「姨夫,不是這等。請大舅上席,還行個令兒,或擲骰,或猜枚,或看牌,不拘詩詞歌賦、頂真續麻、急口令,說不過來吃酒。這個庶幾均勻,彼此不亂。」西門慶道:「姨夫說的是。」先斟了一盃,與吳大舅起令。吳大舅拏起骰盆兒來說道:「列位,我行一令:順着數去,遇點要個花名,花名下要頂真,不拘詩詞歌賦說一句。說不來,罰一大盃。我就是一起:一擲一點紅,紅梅花對白梅花。」

吳大舅擲了個二,多一盃。飲過酒,該沈姨夫接擲。沈姨夫說道:「二擲並頭蓮,蓮漪戲彩鴛。」沈姨夫也擲了個二,飲過兩盃,就過盆與韓姨夫行令。韓姨夫說道:「三擲三春李,李下不整冠。」韓姨夫擲完,吃了酒,送與溫秀才。秀才道:「我學生奉令了:四擲狀元紅,紅紫不以為褻服。」到底帶酸。溫秀才只遇了一盃酒,吃過,該應伯爵行令。伯爵道:「我在下一個字也不識,不會頂真,只說個急口令兒罷:一個急急脚脚的老小,左手拏着一個黃豆巴斗,右手拏着一條綿花叉口,望前只管跑走。一個黃白花狗,咬着那綿花叉口,那急急脚脚的老小,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黃豆巴斗,走向前去打那黃白花狗。不知手鬬過那狗,狗鬬過那手。」

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賊謅斷腸子的天殺的,誰家一個手去逗狗來?一口不被那狗咬了?」伯爵道:「誰叫他不拏個棍兒來!我如今抄化子不見了柺棒兒,受狗的氣了。」又自露破膁,妙。謝希大道:「大官人,你看花子自家倒了架,說他是花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該罰他一鍾,不成個令。謝子純,你行罷!」謝希大道:「我也說一個,比他更妙:墻上一片破瓦,墻下一匹騾馬。落下破瓦,打着騾馬。不知是那破瓦打傷騾馬,不知是那騾馬踏碎了破瓦。」伯爵道:「你笑話我的令不好,你這破瓦倒好?你家娘子兒劉大姐就是個騾馬,我就是個破瓦,俺兩個破磨對瘸驢。」謝希大道:「你家那杜蠻婆老淫婦,撒把黑豆只好喂豬哄狗,也不要他。」兩個人鬬了囘嘴,每人斟了一鍾,該韓夥計擲。韓道國道:「老爹在上,小人怎敢佔先?」西門慶道:「順着來,不要遜了。」於是韓道國說道:「五擲臘梅花,花裡遇神仙。」擲畢,該西門慶擲。西門慶道:「我要擲個六:六擲滿天星,星辰冷落碧潭水。」果然擲出個六來。應伯爵看見,說道:「哥今年上冬,管情加官進祿,主有慶事。」歸到奉承上,方不失旨。於是斟了一大盃酒與西門慶。一面李銘等三個上來彈唱,頑耍至更闌方散。西門慶打發小優兒出門,看收了家伙,派定韓道國、甘夥計、崔本、來保四人輪流上宿,分付仔細門戶,就過那邊去了。一宿晚景不題。

次日,應伯爵領了李智、黃四來交銀子,說:「此遭只關了一千四百五六十兩銀子,不勾還人,只挪了三百五十兩銀子與老爹。等下遭關出來再找完,不敢遲了。」伯爵在旁又替他說了兩句美言。西門慶教陳敬濟來,把銀子兌收明白,打發去了。銀子還擺在桌上,西門慶因問伯爵道:「常二哥說他房子尋下了,前後四間,只要三十五兩銀子。他來對我說,正值小兒病重,我心裡亂,就打發他去了。不知他對你說來不曾?」伯爵道:「他對我說來,我說,你去的不是了,他乃郎不好,他自亂亂的,有甚麼心緒和你說話?你且休囘那房主兒,等我見哥,替你題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你吃了飯,拏一封五十兩銀子,今日是個好日子,替他把房子成了來罷。剩下的,叫常二哥門面開個小鋪兒,月間撰幾錢銀子兒,就勾他兩口兒盤攪了。」西門慶一段脫手相贈,全無吝色處,亦古今所難。伯爵道:「此是哥下顧他了。」不一時,放桌兒擺上飯來,西門慶陪他吃了飯,道:「我不留你。你拏了這銀子去,替他幹幹這勾當去罷。」伯爵道:「你這裡還教個大官和我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的扯淡,你袖了去就是了。」伯爵道:「不是這等說,今日我還有小事。實和哥說,家表弟杜三哥生日,早晨我送了些礼兒去,他使小厮來請我後晌坐坐。我不得來囘你話,教個大官兒跟了去,成了房子,好教他來囘你話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若是恁說,叫王經跟你去罷。」一面叫王經跟伯爵來到了常家。

常峙節正在家,見伯爵至,讓進裡面坐。伯爵拏出銀子來與常峙節看,說:「大官人如此如此,教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,我又不得閑,杜三哥請我吃酒。我如今了畢你的事,我方纔得去。」常峙節連忙叫渾家快看茶來,說道:「哥的盛情,誰肯!」一面吃茶畢,叫了房中人來,同到新市街,兌與賣主銀子,寫立房契。伯爵分付與王經,歸家囘西門慶話。剩的銀子,叫與常峙節收了。他便與常峙節作別,徃杜家吃酒去了。西門慶看了文契,還使王經送與常二收了,不在話下。正是:

倦睡懨懨生怕起,如痴如醉如慵。半垂半捲舊簾櫳。眼穿芳草綠,淚襯落花紅。追憶當年魂夢斷,為雲為雨為風。悽悽樓上數歸鴻。悲淚三兩陣,哀緒萬千重。

——右調《臨江仙》

纖纖新月照銀屏,人在幽閨欲斷魂。益悔風流多不足,須知恩愛是愁根。

求人須求大丈夫,濟人須濟急時無。一切萬般皆下品,誰知恩德是良圖。

詞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