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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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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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6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 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

竹坡本 西門慶捐金助朋友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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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诗曰:

清河豪士天下奇,意气相投山可移。 济人不惜千金诺,狂饮宁辞百夜期。 雕盘绮食会众客,吴歌赵舞香风吹。 堂中亦有三千士,他日酬恩知是谁?

话说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,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礼物,又赏了些银钱。苗实领书,磕头谢了出门。后来不多些时,春燕死了,止春鸿一人,正是:

千金散尽教歌舞,留与他人乐少年。

却说常峙节自那日求了西门庆的事情,还不得到手,房主又日夜催逼。恰遇西门庆从东京回家,今日也接风,明日也接风,一连过了十来日,只不得个会面。常言道:见面情难尽。一个不见,却告诉谁?每日央了应伯爵,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声,说不在,就空回了。回家又被浑家埋怨道:“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,房子没间住,吃这般懊恼气。你平日只认的西门大官人,今日求些周济,也做了瓶落水。”说的常峙节有口无言,呆瞪瞪不敢做声。到了明日,早起身寻了应伯爵,来到一个酒店内,便请伯爵吃三杯。伯爵道:“这却不当生受。”常峙节拉了坐下,量酒打上酒来,摆下一盘熏肉、一盘鲜鱼。酒过两巡,常峙节道:“小弟向求哥和西门大官人说的事情,这几日通不能会面,房子又催逼的紧,昨晚被房下聒絮了一夜,耐不的。五更抽身,专求哥趁着大官人还没出门时,慢慢的候他。不知哥意下如何?”应伯爵道:“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。”两个又吃过几杯,应伯爵便推早酒不吃了。常峙节又劝一杯,算还酒钱,一同出门,径奔西门庆家里来。

那时,正是新秋时候,金风荐爽。西门庆连醉了几日,觉精神减了几分。正遇周内相请酒,便推事故不去,自在花园藏春坞,和吴月娘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五个寻花问柳顽耍,好不快活。常峙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,问知大官人在屋里,满心欢喜。坐着等了好半日,却不见出来。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,都是绫绢衣服,气吁吁走进门来,乱嚷道:“等了这半日,还只得一半。”就厅上歇下。应伯爵便问:“你爹在那里?”书童道:“爹在园里顽耍哩。”伯爵道:“劳你说声。”两个依旧抬着进去了。不一时,书童出来道:“爹请应二爹、常二叔少待,便来也。”两人又等了一回,西门庆才走出来。二人作了揖,便请坐的。伯爵道:“连日哥吃酒忙,不得些空,今日却怎的在家里?”西门庆道:“自从那日别后,整日被人家请去饮酒,醉的了不的,通没些精神。今日又有人请酒,我只推有事不去。”伯爵道:“方才那一箱衣服,是那里抬来的?”西门庆道:“目下交了秋,大家都要添些秋衣。方才一箱,是你大嫂子的。还做不完,才勾一半哩。”常峙节伸着舌道:“六房嫂子,就六箱了,好不费事!小户人家,一匹布也难得。哥果是财主哩。”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。伯爵道:“这两日,杭州货船怎的还不见到?不知买卖货物何如。这几日,不知李三、黄四的银子,曾在府里头开了些送来与哥么?”西门庆道:“货船不知在那里担搁着,书也没捎封寄来,好生放不下。李三、黄四的,又说在出月才关。”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,乘闲便说:“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,一向哥又没的空,不曾说的。常二哥被房主催逼慌了,每日被嫂子埋怨,二哥只麻作一团,没个理会。如今又是秋凉了,身上皮袄儿又当在典铺里。哥若有好心,常言道:救人须救急时无,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里絮絮叨叨。况且寻的房子住着,也是哥的体面。因此,常二哥央小弟特地来求哥,早些周济他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曾许下他来,因为东京去,费的银子多了,本待等韩伙计到家,和他理会。如今又恁的要紧?”伯爵道:“不是常二哥要紧,当不的他嫂子聒絮,只得求哥早些便好。”西门庆踌躇了半晌道:“既这等,也不难。且问你,要多少房子才够住?”伯爵道:“他两口儿,也得一间门面、一间客坐、一间床房、一间厨灶——四间房子,是少不得的。论着价银,也得三四个多银子。哥只早晚凑些,教他成就了这桩事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拿去,买件衣服,办些家活,盘搅过来,待寻下房子,我自兑银与你成交,可好么?”两个一齐谢道:“难得哥好心。”西门庆便叫书童:“去对你大娘说,皮匣内一包碎银取了出来。”书童应诺。不一时,取了一包银子出来,递与西门庆。西门庆对常峙节道:“这一包碎银子,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,你拿去好杂用。”打开与常峙节看,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。常峙节接过放在衣袖里,就作揖谢了。西门庆道:“我这几日不是要迟你的,你又没曾寻的。只等你寻下,待我有银,一起兑去便了。”常峙节又称谢不迭。三个依旧坐下,伯爵便道:“多少古人轻财好施,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,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。悭吝的,积下许多金宝,后来子孙不好,连祖宗坟土也不保。可知天道好还哩!”西门庆道:“兀那东西,是好动不喜静的,怎肯埋没在一处!也是天生应人用的,一个人堆积,就有一个人缺少了。因此积下财宝,极有罪的。”

正说着,只见书童托出饭来。三人吃毕,常峙节作谢起身,袖着银子欢喜走到家来。刚刚进门,只见浑家闹吵吵嚷将出来,骂道:“梧桐叶落——满身光棍的行货子!出去一日,把老婆饿在家里,尚兀自千欢万喜到家来,可不害羞哩!房子没的住,受别人许多酸呕气,只教老婆耳朵里受用。”那常二只是不开口,任老婆骂的完了,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,放在桌儿上,打开瞧着道:“孔方兄,孔方兄!我瞧你光闪闪、响当当无价之宝,满身通麻了,恨没口水咽你下去。你早些来时,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。”那妇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,喜的抢近前来,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。常二道:“你生世要骂汉子,见了银子,就来亲近哩。我明日把银子买些衣服穿,自去别处过活,再不和你鬼混了。”那妇人陪着笑脸道:“我的哥!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?”常二也不做声。妇人又问道:“我的哥,难道你便怨了我?我也只是要你成家。今番有了银子,和你商量停当,买房子安身却不好?倒恁地乔张致!我做老婆的,不曾有失花儿,凭你怨我,也是枉了。”常二也不开口。那妇人只顾饶舌,又见常二不揪不采,自家也有几分惭愧,禁不得掉下泪来。常二看了,叹口气道:“妇人家,不耕不织,把老公恁地发作!”那妇人一发掉下泪来。两个人都闭着口,又没个人劝解,闷闷的坐着。常二寻思道:“妇人家也是难做。受了辛苦,埋怨人,也怪他不的。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,人就道我薄情。便大官人知道,也须断我不是。”就对那妇人笑道:“我自耍你,谁怪你来!只你时常聒噪,我只得忍着出门去了,却谁怨你来?我明白和你说:这银子,原是早上耐你不的,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吃了三杯,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候。恰好大官人正在家,没曾去吃酒,亏了应二哥许多婉转,才得这些银子到手。还许我寻下房子,兑银与我成交哩!这十二两,是先教我盘搅过日子的。”那妇人道:“原来正是大官人与你的,如今不要花费开了,寻件衣服过冬,省的耐冷。”常二道:“我正要和你商量,十二两纹银,买几件衣服,办几件家活在家里。等有了新房子,搬进去也好看些。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,后日搬了房子,也索请他坐坐是。”妇人道:“且到那时再作理会。”正是:

惟有感恩并积恨,万年千载不生尘。

常二与妇人说了一回,妇人道:“你吃饭来没有?”常二道:“也是大官人屋里吃来的。你没曾吃饭,就拿银子买了米来。”妇人道:“仔细拴着银子,我等你就来。”常二取栲栳望街上买了米,栲栳上又放着一大块羊肉,拿进门来。妇人迎门接住道:“这块羊肉,又买他做甚?”常二笑道:“刚才说了许多辛苦,不争这一些羊肉,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。”妇人笑指着常二骂道:“狠心的贼!今日便怀恨在心,看你怎的奈何了我!”常二道:“只怕有一日,叫我一万声:‘亲哥,饶我小淫妇罢!’我也只不饶你哩。试试手段看!”那妇人听说,笑的往井边打水去了。当下妇人做了饭,切了一碗羊肉,摆在桌儿上,便叫:“哥,吃饭。”常二道:“我才吃的饭,不要吃了。你饿的慌,自吃些罢。”那妇人便一个自吃了。收了家活,打发常二去买衣服。常二袖着银子,一直奔到大街上来。看了几家,都不中意。只买了一件青杭绢女袄、一条绿绸裙子、一件月白云绸衫儿、一件红绫袄子、一件白绸裙儿,共五件。自家也对身买了一件鹅黄绫袄子、一件丁香色绸直身,又买几件布草衣服。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。打做一包,背到家中,叫妇人打开看看。妇人看了,便问:“多少银子买的?”常二道:“六两五钱银子。”妇人道:“虽没便宜,却值这些银子。”一面收拾箱笼放好,明日去买家活。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,埋怨的话都掉在东洋大海里去了,不在话下。

再表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,自打发常峙节出门,依旧在厅上坐的。西门庆因说起:“我虽是个武职,恁的一个门面,京城内外也交结许多官员,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,那些通问的书柬,流水也似往来,我又不得细工夫料理。我一心要寻个先生在屋里,教他替写写,省些力气也好,只没个有才学的人。你看有时,便对我说。”伯爵道:“哥,你若要别样却有,要这个倒难。第一要才学,第二就要人品了。又要好相处,没些说是说非,翻唇弄舌,这就好了。若是平平才学,又做惯捣鬼的,怎用的他!小弟只有一个朋友,他现是本州秀才,应举过几次,只不得中。他胸中才学,果然班马之上,就是人品,也孔孟之流。他和小弟,通家兄弟,极有情分。曾记他十年前,应举两道策,那一科试官极口赞好。不想又有一个赛过他的,便不中了。后来连走了几科,禁不的发白鬓斑。如今虽是飘零书剑,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、三四带房子住着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家几口儿也够用了,却怎的肯来人家坐馆?”应伯爵道:“当先有的田房,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,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原来是卖过的田,算什么数!”伯爵道:“这果是算不的数了。只他一个浑家,年纪只好二十左右,生的十分美貌,又有两个孩子,才三四岁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家有了美貌浑家,那肯出来?”伯爵道:“喜的是两年前,浑家专要偷汉,跟了个人,走上东京去了,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,如今只存他一口,定然肯出来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恁他说的他好,都是鬼混。你且说他姓甚么?”伯爵道:“姓水,他才学果然无比,哥若用他时,管情书柬诗词,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辉。人看了时,都道西门大官人恁地才学哩!”西门庆道:“你都是吊慌,我却不信。你记的他些书柬儿,念来我听,看好时,我就请他来家,拨间房子住下。只一口儿,也好看承的。”伯爵道:“曾记得他捎书来,要我替他寻个主儿。这一封书,略记的几句,念与哥听:

书寄应哥前,别来思,不待言。满门儿托赖都康健。舍字在边,傍立着官,有时一定求方便。羡如椽,往来言疏,落笔起云烟。”

西门庆听毕,便大笑将起来,道:“他既要你替他寻个好主子,却怎的不捎书来,到写一只曲儿来?又做的不好。可知道他才学荒疏,人品散荡哩。”伯爵道:“这到不要作准他。只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,自小同上学堂。先生曾道:‘应家学生子和水学生子一般的聪明伶俐,后来一定长进。”落后做文字,一样同做,再没些妒忌,极好兄弟。故此不拘形迹,便随意写个曲儿。况且那只曲儿,也倒做的有趣。”西门庆道:“别的罢了,只第五句是甚么说话?”白爵道:“哥不知道,这正是拆白道字,尤人所难。‘舍’字在边,旁立着‘官’字,不是个‘馆’字?——若有馆时,千万要举荐。因此说:‘有时定要求方便。’哥,你看他词里,有一个字儿是闲话么?只这几句,稳稳把心窝里事都写在纸上,可不好哩!”西门庆被伯爵说的他恁地好处,到没的说了。只得对伯爵道:“到不知他人品如何?”伯爵道:”他人品比才学又高。前年,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,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,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。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,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。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,再不起一些邪念。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,见他似圣人一般,反去日夜括他。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,便口软勾搭上了。因此,被主人逐出门来,哄动街坊,人人都说他无行。其实,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。若哥请他来家,凭你许多丫头、小厮,同眠同宿,你看水秀才乱么?再不乱的。”西门庆笑骂道:“你这狗才,单管说慌吊皮鬼混人。前月敝同僚夏龙溪请的先生倪桂岩,曾说他有个姓温的秀才。且待他来时再处。”正是:

将军不好武,稚子总能文。

竹坡本

話說西門慶留下兩個歌童,隨即打發苗家人囘書禮物,又賞了些銀錢。苗實領書,磕頭謝了出門。後來不多些時,春燕死了,止春鴻一人,正是:

卻說常峙節自那日求了西門慶的事情,還不得到手,房主又日夜催逼。恰遇西門慶從東京囘家,今日也接風,明日也接風,一連過了十來日,只不得個會面。常言道,見面情難盡。一個不見,卻告訴誰?每日央了應伯爵,只走到大官人門首問聲,說不在,就空囘了。一求人,便有此苦。囘家又被渾家埋怨道:「你也是男子漢大丈夫,房子沒間住,吃這般懊惱氣。你平日只認的西門大官人,今日求些賙濟,也做了瓶落水。」說的常峙節有口無言,呆瞪瞪不敢做聲。貧賤與富貴交,徃徃有虛名無實一惠,數口掃盡。到了明日,早起身尋了應伯爵,來到一個酒店內,便請伯爵吃三盃。亦所不免。伯爵道:「這卻不當生受。」常峙節拉了坐下,量酒打上酒來,擺下一盤燻肉、一盤鮮魚。酒過兩巡,常峙節道:「小弟向求哥和西門大官人說的事情,這幾日通不能會面,房子又催逼的緊,昨晚被房下聒絮了一夜,耐不的。五更抽身,專求哥趁着大官人還沒出門時,慢慢的候他。苦語。不知哥意下如何?」應伯爵道:「受人之托,必當終人之事。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。」兩個又吃過幾盃,應伯爵便推早酒不吃了。常峙節又勸一盃,算還酒錢,一同出門,徑奔西門慶家裡來。

那時,正是新秋時候,金風薦爽。西門慶連醉了幾日,覺精神減了幾分。正遇周內相請酒,便推事故不去,自在花園藏春塢,和吳月娘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五個尋花問桺頑耍,好不快活。窮鬼已自可憐,而複寫一段富貴飽暖受用,與之相形,惡甚。常峙節和應伯爵來到廳上,問知大官人在屋裡,滿心歡喜。坐着等了好半日,卻不見出來。只見門外書童和畫童兩個擡着一隻箱子,都是綾絹衣服,氣吁吁走進門來,亂嚷道:「等了這半日,還只得一半。」就廳上歇下。應伯爵便問:「你爹在那裡?」書童道:「爹在園裡頑耍哩。」伯爵道:「勞你說聲。」兩個依舊擡着進去了。不一時,書童出來道:「爹請應二爹、常二叔少待,便來也。」兩人又等了一囘,西門慶纔走出來。二人作了揖,便請坐的。伯爵道:「連日哥吃酒忙,不得些空,今日卻怎的在家裡?」西門慶道:「自從那日別後,整日被人家請去飲酒,醉的了不的,通沒些精神。今日又有人請酒,我只推有事不去。」伯爵道:「方纔那一箱衣服,是那裡擡來的?」西門慶道:「目下交了秋,大家都要添些秋衣。方纔一箱,是你大嫂子的。還做不完,纔勾一半哩。」常峙節伸着舌道:「六房嫂子,就六箱了,好不費事!小戶人家,一疋布也難得。哥果是財主哩。」孟子曰:「勿視其巍巍然」,正欲開豁此等眼孔。西門慶和應伯爵都笑起來。伯爵道:「這兩日,杭州貨船怎的還不見到?不知買賣貨物何如。這幾日,不知李三、黃四的銀子,曾在府裡頭開了些送來與哥麼?」西門慶道:「貨船不知在那裡耽擱着,書也沒稍封寄來,好生放不下。李三、黃四的,又說在出月纔關。」應伯爵捱到身邊坐下,乘閑便說:開口告人之難如此。「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,一向哥又沒的空,不曾說的。常二哥被房主催逼慌了,每日被嫂子埋怨,二哥只麻作一團,沒個理會。如今又是秋涼了,身上皮襖兒又當在典鋪裡。哥若有好心,常言道:救人須救急時無,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裡絮絮叨叨。況且尋的房子住着,也是哥的體面。因此,常二哥央小弟特地來求哥,早些賙濟他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曾許下他來,因為東京去,費的銀子多了,本待等韓夥計到家,和他理會。如今又恁的要緊?」伯爵道:「不是常二哥要緊,當不的他嫂子聒絮,只得求哥早些便好。」

西門慶躊躇了半晌道:「既這等,也不難。且問你,要多少房子纔勾住?」伯爵道:「他兩口兒,也得一間門面、一間客坐、一間床房、一間廚竈,四間房子,是少不得的。論着價銀,也得三四個多銀子。哥只早晚湊些,教他成就了這樁事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先把幾兩碎銀與他拏去,買件衣服,辦些家活,盤攪過來,待尋下房子,我自兌銀與你成交,可好麼?」兩個一齊謝道:「難得哥好心。」西門慶便叫書童:「去對你大娘說,皮匣內一包碎銀取了出來。」書童應諾。不一時,取了一包銀子出來,遞與西門慶。西門慶對常峙節道:「這一包碎銀子,是那日東京太師府賞封剩下的十二兩,你拿去好襍用。」開啟與常峙節看,都是三五錢一塊的零碎紋銀。常峙節接過放在衣袖裡,就作揖謝了。西門慶道:「我這幾日不是要遲你的,你又沒曾尋的。只等你尋下,待我有銀,一起兌去便了。」常峙節又稱謝不迭。此一番稱頌不可少。三個依舊坐下,伯爵便道:「多少古人輕財好施,到後來子孫高大門閭,把祖宗基業一發增的多了。慳吝的,積下許多金寶,後來子孫不好,連祖宗墳土也不保。可知天道好還哩!」西門慶道:「兀那東西,是好動不喜靜的,怎肯埋沒在一處!也是天生應人用的,一個人堆積,就有一個人缺少了。因此積下財寶,極有罪的。」不以施予為功,而反以積財為罪,雖不可為敗子藉口,然自是千古名言至理。西門慶始終用財,不出此意。正說着,只見書童托出飯來。三人吃畢,常峙節作謝起身,袖着銀子歡喜走到家來。剛剛進門,只見渾家鬧吵吵嚷將出來,罵道:「『梧桐葉落——滿身光棍的行貨子!』出去一日,把老婆餓在家裡,尚兀自千歡萬喜到家來,可不害羞哩!房子沒的住,受別人許多酸嘔氣,只教老婆耳朵裡受用。」那常二隻是不開口,袖中有物,便覺舉止安祥。任老婆罵的完了,輕輕把袖裡銀子摸將出來,放在桌兒上,開啟瞧着道:「孔方兄,孔方兄!我瞧你光閃閃、响噹噹無價之寶,滿身通麻了,恨沒口水咽你下去。你早些來時,不受這淫婦幾場氣了。」數語又是一錢神小贊。那婦人明明看見包裡十二三兩銀子一堆,喜的搶近前來,就想要在老公手裡奪去。急情饞眼,摹寫殆盡。常二道:「你生世要罵漢子,見了銀子,就來親近哩。我明日把銀子買些衣服穿,自去別處過活,再不和你鬼混了。」那婦人陪着笑臉道:「我的哥!端的此是那裡來的這些銀子?」常二也不做聲。婦人又問道:「我的哥,難道你便怨了我?我也只是要你成家。今番有了銀子,和你商量停當,買房子安身卻不好?倒恁地喬張致!我做老婆的,不曾有失花兒,憑你怨我,也是枉了。」常二也不開口。那婦人只顧饒舌,又見常二不揪不採,自家也有幾分慚愧,禁不得掉下淚來。常二看了,嘆口氣道:「婦人家,不耕不織,把老公恁地發作!」那婦人一發掉下淚來。止此一物,其未得也,婦人怨之罵之而啞口不能對;其既得也,則冷譏熱訕,使之陪笑,陪笑不已,使之下淚。寫貧家一種有柴米而無恩愛夫妻情景,真令人慾哭。兩個人都閉着口,又沒個人勸解,悶悶的坐着。聲臭俱無處,偏能摹寫。常二尋思道:「婦人家也是難做。受了辛苦,埋怨人,也恠他不的。我今日有了銀子不採他,人就道我薄情。轉念方想到情義,更可悲。便大官人知道,也須斷我不是。」就對那婦人笑道:「我自耍你,誰恠你來!只你時常聒噪,我只得忍着出門去了,卻誰怨你來?我明白和你說:這銀子,原是早上耐你不的,特地請了應二哥在酒店裡吃了三盃,一同徃大官人宅裡等候。恰好大官人正在家,沒曾去吃酒,虧了應二哥許多婉轉,纔得這些銀子到手。還許我尋下房子,兌銀與我成交哩!這十二兩,是先教我盤攪過日子的。」那婦人道:「原來正是大官人與你的,如今不要花費開了,尋件衣服過冬,省的耐冷。」常二道:「我正要和你商量,十二兩紋銀,買幾件衣服,辦幾件家活在家裡。等有了新房子,搬進去也好看些。只是感不盡大官人恁好情,西門慶施予借貸多矣,背地感恩止博此一語。後日搬了房子,也索請他坐坐是。」婦人道:「且到那時再作理會。」正是:

常二與婦人說了一囘,婦人道:「你吃飯來沒有?」常二道:「也是大官人屋裡吃來的。你沒曾吃飯,就拏銀子買了米來。」婦人道:「仔細拴着銀子,我等你就來。」寫窮則一團寒酸之氣逼人。常二取栲栳望街上買了米,栲栳上又放着一大塊羊肉,拏進門來。婦人迎門接住道:「這塊羊肉,又買他做甚?」常二笑道:「剛纔說了許多辛苦,不爭這一些羊肉,就牛也該宰幾個請你。」婦人笑指着常二罵道:「狠心的賊!今日便懷恨在心,看你怎的奈何了我!」常二道:「只怕有一日,叫我一萬聲:『親哥,饒我小淫婦罷!』我也只不饒你哩。試試手段看!」纔數語,便近於戲,富貴易淫可想。那婦人聽說,笑的徃井邊打水去了。當下婦人做了飯,切了一碗羊肉,擺在桌兒上,便叫:「哥,吃飯。」常二道:「我纔吃的飯,不要吃了。你餓的慌,自吃些罷。」那婦人便一個自吃了。收了家活,打發常二去買衣服。常二袖着銀子,一直奔到大街上來。看了幾家,都不中意。只買了一件青杭絹女襖、一條綠紬裙子、一件月白雲紬衫兒、一件紅綾襖子、一件白紬裙兒,共五件。自家也對身買了一件鵝黃綾襖子、一件丁香色紬直身,又買幾件布草衣服。共用去六兩五錢銀子。打做一包,背到家中,叫婦人開啟看看。婦人看了,便問:「多少銀子買的?」常二道:「六兩五錢銀子。」婦人道:「雖沒便宜,卻值這些銀子。」一面收拾箱籠放好,明日去買家活。當日婦人歡天喜地過了一日,埋怨的話都掉在東洋大海里去了,不在話下。

再表應伯爵和西門慶兩個,自打發常峙節出門,依舊在廳上坐的。西門慶因說起:「我雖是個武職,恁的一個門面,京城內外也交結許多官員,近日又拜在太師門下,那些通問的書柬,流水也似徃來,我又不得細工夫料理。我一心要尋個先生在屋裡,教他替寫寫,省些力氣也好,只沒個有才學的人。你看有時,便對我說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若要別樣卻有,要這個倒難。第一要才學,第二就要人品了。又要好相處,沒些說是說非,翻唇弄舌,這就好了。若是平平才學,又做慣搗鬼的,怎用的他!小弟只有一個朋友,他現是本州秀才,應舉過幾次,只不得中。他胸中才學,果然班馬之上,就是人品,也孔孟之流。他和小弟,通家兄弟,極有情分。曾記他十年前,應舉兩道策,那一科試官極口贊好。不想又有一個賽過他的,便不中了。後來連走了幾科,禁不的髮白髩斑。如今雖是飄零書劍,家裡也還有一百畝田,三四帶房子住着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家幾口兒也勾用了,卻怎的肯來人家坐館?」應伯爵道:「當先有的田房,都被那些大戶人家買去了,如今只剩得雙手皮哩。」此後薦水秀才數段,皆以戲謔取笑而已。西門慶道:「原來是賣過的田,算什麼數!」伯爵道:「這果是算不的數了。只他一個渾家,年紀只好二十左右,生的十分美貌,又有兩個孩子,纔三四歲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家有了美貌渾家,那肯出來?」伯爵道:「喜的是兩年前,渾家專要偸漢,跟了個人,走上東京去了,兩個孩子又出痘死了,如今只存他一口,定然肯出來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恁他說的他好,都是鬼混。你且說他姓甚麼?」伯爵道:「姓水,他才學果然無比,哥若用他時,管情書柬詩詞,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輝。人看了時,都道西門大官人恁地才學哩!」西門慶道:「你都是吊慌,我卻不信。你記的他些書柬兒,念來我聽,看好時,我就請他來家,撥間房子住下。只一口兒,也好看承的。」伯爵道:「曾記得他稍書來,要我替他尋個主兒。這一封書,略記的幾句,念與哥聽:

西門慶聽畢,便大笑將起來,道:「他既要你替他尋個好主子,卻怎的不稍書來,到寫一隻曲兒來?又做的不好。可知道他才學荒疎,人品散蕩哩。」伯爵道:「這到不要作準他。只為他與我是三世之交,自小同上學堂。先生曾道:『應家學生子和水學生子一般的聰明伶俐,後來已定長進。」落後做文字,一樣同做,再沒些妒忌,極好兄弟。故此不拘形跡,人有欲譽妻妾美而難於發言者,乃譽姨之美與妻相似,此正師其意而反用之。便隨意寫個曲兒。況且那隻曲兒,也倒做的有趣。」西門慶道:「別的罷了,只第五句是甚麼說話?」白爵道:「哥不知道,這正是拆白道字,尤人所難。『舍』字在邊,旁立着『官』字,不是個『館』字?若有館時,千萬要舉薦。因此說『有時定要求方便』。哥你看他詞裡,有一個字兒是閑話麼?只這幾句,穩穩把心窩裡事都寫在紙上,可不好哩!」西門慶被伯爵說的他恁地好處,到沒的說了。只得對伯爵道:「到不知他人品如何?」伯爵道:」他人品比才學又高。前年,他在一個李侍郎府裡坐館,那李家有幾十個丫頭,一個個都是美貌俊俏的。又有幾個伏侍的小厮,也一個個都標致龍陽的。那水秀才連住了四五年,再不起一些邪念。後來不想被幾個壞事的丫頭小厮,見他似聖人一般,反去日夜括他。那水秀才又極好慈悲的人,便口軟勾搭上了。今人實有類此而大言不慚者。因此,被主人逐出門來,鬨動街坊,人人都說他無行。其實,水秀才原是坐懷不亂的。若哥請他來家,憑你許多丫頭、小厮,同眠同宿,你看水秀才亂麼?再不亂的。」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狗才,單管說慌吊皮鬼混人。前月敝同僚夏龍溪請的先生倪桂巖,曾說他有個姓溫的秀才。且待他來時再處。」正是:

《黃鶯兒》書寄應哥前,別來思,不待言。滿門兒托賴都康健。舍字在邊,傍立着官,有時已定求方便。羨如椽,徃來言疏,落筆起雲烟。

清河豪士天下奇,意氣相投山可移。濟人不惜千金諾,狂飲寧辭百夜期。雕盤綺食會衆客,吳歌趙舞香風吹。堂中亦有三千士,他日酬恩知是誰?

千金散盡教歌舞,留與他人樂少年。

惟有感恩並積恨,萬年千載不生塵。

將軍不好武,稚子總能文。

詩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