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版本对勘
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第 35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崇祯本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
竹坡本 西門慶為男寵報讐 書童兒作女粧媚客
诗曰:
娟娟游冶童,结束类妖姬。扬歌倚筝瑟,艳舞逞媚姿。 贵人一蛊惑,飞骑争相追。婉娈邀恩宠,百态随所施。
话说西门庆早到衙门,先退厅与夏提刑说:“车淡四人再三寻人情来说,交将就他。”夏提刑道:“也有人到学生那边,不好对长官说。既是这等,如今提出来,戒饬他一番,放了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长官见得有理。”即升厅,令左右提出车淡等犯人跪下。生怕又打,只顾磕头。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言,就道:“我把你这起光棍,如何寻这许多人情来说!本当都送问,且饶你这遭,若再犯了我手里,都活监死。出去罢!”连韩二都喝出来了,往外金命水命,走投无命。这里处断公事不题。
且说应伯爵拿着五两银子,寻书童儿问他讨话,悄悄递与他银子。书童接的袖了。那平安儿在门首拿眼儿睃着他。书童于是如此这般:“昨日我替爹说了,今日往衙门里发落去了。”伯爵道:“他四个父兄再三说,恐怕又责罚他。”书童道:“你老人家只顾放心去,管情儿一下不打他。”那怕爵得了这消息,急急走去,回他们话去了。到早饭时分,四家人都到家,个个扑着父兄家属放声大哭。每人去了百十两银子,落了两腿疮,再不敢妄生事了。正是:
祸患每从勉强得,烦恼皆因不忍生。
却说那日西门庆未来家时,书童儿在书房内,叫来安儿扫地,向食盒内,把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与他吃。那小厮千不合万不合,叫:“书童哥,我有句话儿告你说。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轿子,在路上好不学舌,说哥的过犯。”书童问道:“他说我甚么来?”来安儿道:“他说哥揽的人家几两银子,大胆买了酒肉,送在六娘房里,吃了半日出来。又在前边铺子里吃,不与他吃。又说你在书房里,和爹干什么营生。”这书童听了,暗记在心,也不题起。到次日,西门庆早晨约会了,不往衙门里去,都往门外永福寺,置酒与须坐营送行去了。直到下午才来家,下马就分咐平安:“但有人来,只说还没来家。”说毕,进到厅上,书童儿接了衣裳。西门庆因问:“今日没人来?”书童道:“没有。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、十斤鲜鱼。小的拿回帖打发去了,与了来人一钱银子。又有吴大舅送了六个帖儿,明日请娘们吃三日。”原来吴大舅子吴舜臣,娶了乔大户娘子侄女儿郑三姐做媳妇儿,西门庆送了茶去,他那里来请。
西门庆到后边,月娘拿了帖儿与他瞧,西门庆说道:“明日你们都收拾了去。”说毕,出来到书房里坐下。书童连忙拿炭火炉内烧甜香饼儿,双手递茶上去。西门庆擎茶在手。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边。良久,西门庆努了个嘴儿,使他把门关上,用手搂在怀里,一手捧着他的脸儿。西门庆吐舌头,那小郎口里噙着凤香饼儿递与他,下边又替他弄玉茎。西门庆问道:“我儿,外边没人欺负你?”那小厮乘机就说:“小的有桩事,不是爹问,小的不敢说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说不妨。”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:“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,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,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,亲自看见。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,百般欺负小的。”西门庆听了,心中大怒,说道:“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!”这里书房中说话不题。
且说平安儿专一打听这件事,三不知走去报与金莲。金莲使春梅前边来请西门庆说话。刚转过松墙,只见画童儿在那里弄松虎儿,便道:“姐来做什么?爹在书房里。”被春梅头上凿了一下。西门庆在里面听见裙子响,就知有人来,连忙推开小厮,走在床上睡着。那书童在桌上弄笔砚,春梅推门进来,见了西门庆,咂嘴儿说道:“你们悄悄的在屋里,把门儿关着,敢守亲哩!娘请你说话。”西门庆仰睡在枕头上,便道:“小油嘴儿,他请我说什么话?你先行,等我略倘倘儿就去!”那春梅那里容他,说道:“你不去,我就拉起你来!”西门庆怎禁他死拉活拉,拉到金莲房中。金莲问:“他在前头做什么?”春梅道:“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里,把门儿插着,捏杀蝇儿子是的,知道干的甚么茧儿,恰是守亲的一般。我进去,小厮在桌子跟前推写字,他便倘剌在床上,拉着再不肯来。”潘金莲道:“他进来我这屋里,只怕有锅镬吃了他是的。贼没廉耻的货,你想,有个廉耻,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关着门做什么来?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,钻了,到晚夕还进屋里,和俺每沾身睡,好干净儿!”西门庆道:“你信小油嘴儿胡说,我那里有此勾当!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来,我便 在床上。”金莲道:“巴巴的关着门儿写礼帖?什么机密谣言,什么三只腿的金刚、两个 角的象,怕人瞧见?明日吴大妗子家做三日,掠了个帖子儿来,不长不短的,也寻件甚么子与我做拜钱。你不与,莫不教我和野汉子要!大姐姐是一套衣裳、五钱银子,别人也有簪子的,也有花的。只我没有,我就不去了!”西门庆道:“前边厨柜内拿一匹红纱来,与你做拜钱罢。”金莲道,“我就去不成,也不要那嚣纱片子,拿出去倒没的教人笑话!”西门庆道:“你休乱,等我往那边楼上,寻一件什么与他便了。如今往东京送贺礼,也要几匹尺头,一答儿寻下来罢。”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,寻了两匹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、两个南京色缎、一匹大红斗牛纻丝、一匹翠蓝云缎。因对李瓶儿说:“要寻一件云绢衫与金莲做拜钱,如无,拿帖缎子铺讨去罢。”李瓶儿道:“你不要铺子里取去,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哩!大红衫儿、蓝裙,留下一件也不中用,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。”一面向箱中取出来。李瓶儿亲自拿与金莲瞧:“随姐姐拣,衫儿也得,裙儿也得,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倒好,省得又取去。”金莲道:“你的,我怎好要?”李瓶儿道:“好姐姐,怎生恁说话!”推了半日,金莲方才肯了。又出去教陈敬济换了腰封,写了二人名字在上,不题。
且说平安儿正在大门首,只见白赉光走来问道:“大官人在家么?”平安儿道:“俺爹不在家了。”那白赉光不信,迳入里面厅上,见槅子关着,说道:“果然不在家。往那里去了?”平安道:“今日门外送行去了,还没来。”白赉光道:“既是送行,这咱晚也该来家了。”平安道:“白大叔有甚话说下,待爹来家,小的禀就是了。”白赉光道:“没什么活,只是许多时没见,闲来望望。既不在,我等等罢。”平安道:“只怕来晚了,你老人家等不得。”白赉光不依,把槅子推开,进入厅内,在椅子上就坐了。众小厮也不理他,由他坐去。不想天假其便,西门庆教迎春抱着尺头,从后边走来,刚转过软壁,顶头就撞见白赉光在厅上坐着。迎春儿丢下缎子,往后走不迭。白赉光道:“这不是哥在家!”一面走下来唱喏。西门庆见了,推辞不得,须索让坐。睃见白赉光头戴着一顶出洗覆盔过的、恰如太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,身穿着一件坏领磨襟救火的硬浆白布衫,脚下靸着一双乍板唱曲儿前后弯绝户绽的皂靴,里边插着一双一碌子蝇子打不到、黄丝转香马凳袜子。坐下,也不叫茶,见琴童在旁伺候,就分咐:“把尺头抱到客房里,教你姐夫封去。”那琴童应诺,抱尺头往厢房里去了。白赉光举手道:“一向欠情,没来望的哥。”西门庆道:“多谢挂意。我也常不在家,日逐衙门中有事。”白赉光道:“哥这衙门中也日日去么?”西门庆道:“日日去两次,每日坐厅问事。到朔望日子,还要拜牌,画公座,大发放,地方保甲番役打卯。归家便有许多穷冗,无片时闲暇。今日门外去,因须南溪新升了新平寨坐营,众人和他送行,只刚到家。明日管皇庄薛公公家请吃酒,路远去不成。后日又要打听接新巡按。又是东京太师老爷四公子又选了驸马,童太尉侄男童天㣧新选上大堂,升指挥使佥书管事。两三层都要贺礼。这连日通辛苦的了不得。”说了半日语,来安儿才拿上茶来。白贲光才拿在手里呷了一口,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儿往里飞跑,报道:“掌刑的夏老爹来了!外边下马了。”西门庆就往后边穿衣服去了。白贲光躲在西厢房内,打帘里望外张看。
良久,夏提刑进到厅上,西门庆冠带从后边迎将来。两个叙礼毕,分宾主坐下。不一时,棋童儿拿了两盏茶来吃了。夏提刑道:“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,今日学生差人打听,姓曾,乙未进士,牌已行到东昌地方。他列位每都明日起身远接。你我虽是武官,系领敕衙门提点刑狱,比军卫有司不同。咱后日起身,离城十里寻个去所,预备一顿饭,那里接见罢!”西门庆道:“长官所言甚妙,也不消长官费心,学生这里着人寻个庵观寺院,或是人家庄园亦好,教个厨役早去整理。”夏提刑谢道:“这等又教长官费心。”说毕,又吃了一道茶,夏提刑起身去了。
西门庆送了进来,宽去衣裳。那白贲光还不去,走到厅上又坐下了。对西门庆说:“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往会里去,把会来就散了。老孙虽年纪大,主不得事。应二哥又不管。昨日七月内,玉皇庙打中元醮,连我只三四个人到,没个人拿出钱来,都打撒手儿。难为吴道官,晚夕谢将,又叫了个说书的,甚是破费他。他虽故不言语,各人心上不安。不如那咱哥做会首时,还有个张主。不久还要请哥上会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没的说散便散了罢,那里得工夫干此事?遇闲时,在吴先生那里一年打上个醮,答报答报天地就是了。随你们会不会,不消来对我说。”几句话抢白的白赉光没言语了。又坐了一回,西门庆见他不去,只得唤琴童儿厢房内放桌儿,拿了四碟小菜,牵荤连素,一碟煎面筋、一碟烧肉。西门庆陪他吃了饭。筛酒上来,西门庆又讨副银镶大锺来,斟与他。吃了几锺,白赉光才起身。西门庆送到二门首,说道:“你休怪我不送你,我戴着小帽,不好出去得。”那白赉光告辞去了。
西门庆回到厅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就一片声叫平安儿。那平安儿走到跟前,西门庆骂道:“贼奴才,还站着?”叫答应的,就是三四个排军在旁伺候。那平安不知甚么缘故,唬的脸蜡查黄,跪下了。西门庆道:“我进门就分咐你,但有人来,答应不在。你如何不听?”平安道:“白大叔来时,小的回说爹往门外送行去了,没来家。他不信,强着进来了。小的就跟进来问他:‘有话说下,待爹来家,小的禀就是了。’他又不言语,自家推开厅上槅子坐下。落后,不想出来就撞见了。”西门庆骂道:“你这奴才,不要说嘴!你好小胆子儿?人进来,你在那里耍钱吃酒去来,不在大门首守着!”令左右:“你闻他口里。”那排军闻了一闻,禀道:“没酒气。”西门庆分咐:“叫两个会动刑的上来,与我着实拶这奴才!”当下两个伏侍一个,套上拶指,只顾擎起来。拶的平安疼痛难忍,叫道:“小的委实回爹不在,他强着进来。”那排军拶上,把绳子绾住,跪下禀道:“拶上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再与我敲五十敲。”旁边数着,敲到五十上住了手。西门庆分咐:“打二十棍!”须臾打了二十,打的皮开肉绽,满腿血淋。西门庆喝令:“与我放了。”两个排军向前解了拶子,解的直声呼唤。西门庆骂道:“我把你这贼奴才!你说你在大门首,想说要人家钱儿,在外边坏我的事,休吹到我耳朵内,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!”那平安磕了头起来,提着裤子往外去了。西门庆看见画童儿在旁边,说道:“把这小奴才拿下去,也拶他一拶子。”一面拶的小厮杀猪儿似怪叫。这里西门庆在前厅拶人不题。
单说潘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,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,只见孟玉楼独自一个在软壁后听觑。金莲便问:“你在此听甚么儿哩?”玉楼道:“我在这里听他爹打平安儿,连画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,不知为什么。”一回棋童儿过来,玉楼叫住问他:“为什么打平安儿?”棋童道:“爹嗔他放进白赉光来了。”金莲接过来道:“也不是为放进白赉光来,敢是为他打了象牙来,不是打了象牙,平白为什么打得小厮这样的!贼没廉耻的货,亦发脸做了主了。想有些廉耻儿也怎的!”那棋童就走了。玉楼便问金莲:“怎的打了象牙?”金莲道:“我要告诉你,还没告诉你。我前日去俺妈家做生日去了,不在家,蛮秫秫小厮揽了人家说事几两银子,买两盒嘎饭,又是一坛金华酒,掇到李瓶儿房里,和小厮吃了半日酒,小厮才出来。没廉耻货来家,也不言语,还和小厮在花园书房里,插着门儿,两个不知干着什么营生。平安这小厮拿着人家帖子进去,见门关着,就在窗下站着了。蛮小厮开门看见了,想是学与贼没廉耻的货,今日挟仇打这小厮,打的膫子成。那怕蛮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,管人吊脚儿事!”玉楼笑道:“好说,虽是一家子,有贤有愚,莫不都心邪了罢?”金莲道:“不是这般说,等我告诉你。如今这家中,他心肝肐蒂儿偏欢喜的只两个人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,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,见了说也有,笑也有。俺们是没时运的,行动就是乌眼鸡一般。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!通把心狐迷住了,更变的如今相他哩!三姐你听着,到明日弄出什么八怪七喇出来!今日为拜钱,又和他合了回气。但来家,就在书房里。今日我使春梅叫他来,谁知大白日里和贼蛮奴才关着门儿哩!春梅推门入去,唬的一个个眼张失道的。到屋里,教我尽力数骂了几句。他只顾左遮右掩的。先拿一匹红纱与我做拜钱,我不要。落后往李瓶儿那边楼上寻去。贼人胆儿虚,自知理亏,拿了他箱内一套织金衣服来,亲自来尽我,我只是不要。他慌了,说:‘姐姐,怎的这般计较!姐姐拣衫儿也得,裙儿也得。看了,好拿到前边,教陈姐夫封写去。’尽了半日,我才吐了口儿。他让我要了衫子。”玉楼道:“这也罢了,也是他的尽让之情。”金莲道:“你不知道,不要让了他。如今年世,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,不怕闭着眼儿的佛!老婆汉子,你若放些松儿与他,王兵马的皂隶——还把你不当㒲的。”玉楼戏道,“六丫头,你是属面筋的,倒且是有靳道。”说着,两个笑了。只见小玉来请:“三娘、五娘,后边吃螃蟹哩!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。”
两个手拉着手儿进来,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穿廊下坐,说道:“你两个笑什么?”金莲道:“我笑他爹打平安儿。”月娘道:“嗔他恁乱蝍䗫叫喊的,只道打什么人?原来打他。为什么来,”金莲道:“为他打折了象牙了。”月娘老实,便问“象牙放在那里来,怎的教他打折了?”那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,只顾笑成一块。月娘道:“不知你每笑什么,不对我说。”玉楼道:“姐姐你不知道,爹打平安为放进白赉光来了。”月娘道:“放进白赉光便罢了,怎么说道打了象牙?也没见这般没稍干的人,在家闭着膫子坐,平白有要没紧来人家撞些什么!”来安道:“他来望爹来了。”月娘道:“那个吊下炕来了?望,没的扯臊淡,不说来抹嘴吃罢了。”良久,李瓶儿和大姐来到,众人围绕吃螃蟹。月娘分咐小玉:“屋里还有些葡萄酒,筛来与你娘每吃。”金莲快嘴,说道:“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!”又道:“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,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。”月娘道:“这咱晚那里买烧鸭子去!”李瓶儿听了,把脸飞红了。正是:话头儿包含着深意,题目儿哩暗蓄着留心。那月娘是个诚实的人,怎晓的话中之话。这里吃螃蟹不题。
且说平安儿被责,来到外边,贲四、来兴众人都乱来问平安儿:“爹为甚么打你?”平安哭道:“我知为甚么!”来兴儿道:“爹嗔他放进白赉光来了。”平安道,“早是头里你看着,我那等拦他,他只强着进去了。不想爹从后边出来撞见了,又没甚话,吃了茶,再不起身。只见夏老爹来了,我说他去了,他还躲在厢房里又不去。直等拿酒来吃了才去。倒惹的打我这一顿,你说我不造化低!我没拦他?又说我没拦他。他强自进来,管我腿事!打我!教那个贼天杀男盗女娼的狗骨秃,吃了俺家这东西,打背梁脊下过!”来兴儿道:“烂折脊梁骨,倒好了他往下撞!”平安道:“教他生噎食病,把颡根轴子烂吊了。天下有没廉耻皮脸的,不相这狗骨秃没廉耻,来我家闯的狗也不咬。贼雌饭吃花子㒲的,再不烂了贼忘八的屁股门子!”来兴笑道:“烂了屁股门子,人不知道,只说是臊的。”众人都笑了。平安道:“想必是家里没晚米做饭,老婆不知饿的怎么样的。闲的没的干,来人家抹嘴吃。图家里省了一顿,也不是常法儿。不如教老婆养汉,做了忘八倒硬朗些,不教下人唾骂。”玳安在铺子里篦头,篦了,打发那人钱去了,走出来说:“平安儿,我不言语,憋的我慌。亏你还答应主子,当家的性格,你还不知道?你怎怪人?常言养儿不要屙金溺银,只要见景生情。比不的应二叔和谢叔来,答应在家不在家,他彼此都是心甜厚间便罢了。以下的人,他又分咐你答应不在家,你怎的放人来?不打你却打谁!”贲四戏道:“平安儿从新做了小孩儿,才学闲闲,他又会顽,成日只踢毬儿耍子。”众人又笑了一回。贲四道:“他便为放人进来,这画童儿却为什么,也陪拶了一拶子?是甚好吃的果子,陪吃个儿?吃酒吃肉也有个陪客,十个指头套在拶子上,也有个陪的来?”那画童儿揉着手,只是哭。玳安戏道:“我儿少哭,你娘养的你忒娇,把馓子儿拿绳儿拴在你手儿上,你还不吃?”这里前边小厮热乱不题。
西门庆在厢房中,看着陈敬济封了礼物尺头,写了揭帖,次日早打发人上东京,送蔡驸马、童堂上礼,不在话下。到次日,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。吴月娘与众房,共五顶轿子,头戴珠翠,身穿锦绣,来兴媳妇一顶小轿跟随,往吴大妗家做三日去了。止留下孙雪娥在家中,和西门大姐看家。早间韩道国送礼相谢:一坛金华酒,一只水晶鹅,一副蹄子,四只烧鸭,四尾鲥鱼。帖子上写着“晚生韩道国顿首拜”。书童因没人在家,不敢收,连盒担留下,待的西门庆衙门回来,拿与西门庆瞧。西门庆使琴童儿铺子里旋叫了韩伙计来,甚是说他:“没分晓,又买这礼来做甚么!我决然不受!”那韩道国拜说:“小人蒙老爹莫大之恩,可怜见与小人出了气,小人举家感激不尽。无甚微物,表一点穷心。望乞老爹好歹笑纳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个使不得。你是我门下伙计,如同一家,我如何受你的礼!即令原人与我抬回去。”韩道国慌了,央说了半日。西门庆分咐左右,只受了鹅酒,别的礼都令抬回去了。教小厮拿帖儿,请应二爹和谢爹去,对韩道国说:“你后晌叫来保看着铺子,你来坐坐。”韩道国说:“礼物不受,又教老爹费心。”应诺去了。
西门庆又添买了许多菜蔬,后晌时分,在翡翠轩卷棚内,放下一张八仙桌儿。应伯爵、谢希大先到了。西门庆告他说:“韩伙计费心,买礼来谢我,我再三不受他,他只顾死活央告,只留了他鹅酒。我怎好独享,请你二位陪他坐坐。”伯爵道:“他和我讨较来,要买礼谢。我说你大官府那里稀罕你的,休要费心,你就送去,他决然不受。如何?我恰似打你肚子里钻过一遭的,果然不受他的。”说毕,吃了茶,两个打双陆。不一时,韩道国到了,二人叙礼毕坐下。应伯爵、谢希大居上,西门庆关席,韩道国打横。登时四盘四碗拿来,桌上摆了许多下饭,把金华酒分咐来安儿就在旁边打开,用铜甑儿筛热了拿来,教书童斟酒。伯爵分咐书童儿:“后边对你大娘房里说,怎的不拿出螃蟹来与应二爹吃?你去说我要螃蟹吃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傻狗才,那里有一个螃蟹!实和你说,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两包螃蟹,到如今娘们都吃了,剩下腌了几个。”分咐小厮:“把腌螃蟹搧几个来。今日娘们都往吴妗子家做三日去了。”不一时,画童拿了两盘子腌蟹上来。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个抢着,吃的净光。因见书童儿斟酒,说道:“你应二爹一生不吃哑酒,自夸你会唱的南曲,我不曾听见。今日你好歹唱个儿,我才吃这锺酒。”那书童才待拍着手唱,伯爵道:“这等唱一万个也不算。你装龙似龙,装虎似虎,下边搽画装扮起来,相个旦儿的模样才好。”那书童在席上,把眼只看西门庆的声色儿。西门庆笑骂伯爵:“你这狗才,专一歪厮缠人!”因向书童道:“既是他索落你,教玳安儿前边问你姐要了衣服,下边妆扮了来。”玳安先走到前边金莲房里问春梅要,春梅不与。旋往后问上房玉萧要了四根银簪子,一个梳背儿,面前一件仙子儿,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,大红对衿绢衫儿,绿重绢裙子,紫销金箍儿。要了些脂粉,在书房里搽抹起来,俨然就如个女子,打扮的甚是娇娜。走在席边,双手先递上一杯与应伯爵,顿开喉音,在旁唱《玉芙蓉》道:
残红水上飘,梅子枝头小。这些时,眉儿淡了谁描?因春带得愁来到,春去缘何愁未消?人别后,山遥水遥。我为你数归期,画损了掠儿稍。
伯爵听了,夸奖不已,说道:“相这大官儿,不在了与他碗饭吃。你看他这喉音,就是一管萧。说那院里小娘儿便怎的,那些唱都听熟了。怎生如他这等滋润!哥,不是俺们面奖,似你这般的人儿在你身边,你不喜欢!”西门庆笑了。怕爵道:“哥,你怎的笑?我到说的正经话。你休亏这孩子,凡事衣类儿上,另着个眼儿看他。难为李大人送了他来,也是他的盛情。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。如今我不在家,书房中一应大小事,都是他和小婿。小婿又要铺子里兼看看。”应伯爵饮过,又斟双杯。伯爵道:“你替我吃些儿。”书童道:“小的不敢吃,不会吃。”伯爵道:“你不吃,我就恼了。我赏你待怎的?”书童只顾把眼看西门庆。西门庆道:“也罢,应二爹赏你,你吃了。”那小厮打了个佥儿,慢慢低垂粉颈,呷了一口。余下半锺残酒,用手擎着,与伯爵吃了。方才转过身来,递谢希大酒,又唱了个曲儿。谢希大问西门庆道:“哥,书官儿青春多少?”西门庆道:“他今年才交十六岁。”问道:“你也会多少南曲?”书童道:“小的也记不多几个曲子,胡乱答应爹们罢了。”希大道:“好个乖觉孩子!”亦照前递了酒。下来递韩道国。道国道:“老爹在上,小的怎敢欺心。”西门庆道:“今日你是客。”韩道国道:“那有此理!还是从老爹上来,次后才是小人吃酒。”书童下席来递西门庆酒,又唱了一个曲儿。西门庆吃毕,到韩道国跟前。韩道国慌忙立起身来接酒。伯爵道:“你坐着,教他好唱。”韩道国方才坐下。书童又唱了个曲儿。韩道国未等词终,连忙一饮而尽。
正饮酒中间,只见玳安来说:“贲四叔来了,请爹说话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叫他来这里说罢。”不一时,贲四进来,向前作了揖,旁边安顿坐了。玳安又取一双锺箸放下。西门庆令玳安后边取菜蔬。西门庆因问他:“庄子上收拾怎的样了?”贲四道:“前一层才盖瓦,后边卷棚昨日才打的基,还有两边厢房与后一层住房的料,都没有。客位与卷棚漫地尺二方砖,还得五百,那旧的都使不得。砌墙的大城角也没了。垫地脚带山子上土,也添勾了百多车子。灰还得二十两银子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那灰不打紧,我明日衙门里分咐灰户,教他送去。昨日你砖厂刘公公说送我些砖儿。你开个数儿,封几两银子送与他,须是一半人情儿回去。只少这木植。”贲四道:“昨日老爹分咐,门外看那庄子,今早同张安儿去看,原来是向皇亲家庄子。大皇亲没了,如今向五要卖神路明堂。咱们不要他的,讲过只拆他三间厅、六间厢房、一层群房就勾了。他口气要五百两。到跟前拿银子和他讲,三百五十两上,也该拆他的。休说木料,光砖瓦连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。”应伯爵道:“我道是谁来!是向五的那庄子。向五被人争地土,告在屯田兵备道,打官司使了好多银子。又在院里包着罗存儿。如今手里弄的没钱了。你若要,与他三百两银子,他也罢了。冷手挝不着热馒头。”西门庆分咐贲四:“你明日拿两锭大银子,同张安儿和他讲去,若三百两银子肯,拆了来罢。”贲四道:“小人理会。”良久,后边拿了一碗汤、一盘蒸饼上来,贲四吃了。斟上,陪众人吃酒。书童唱了一遍,下去了。
应伯爵道:“这等吃的酒没趣。取个骰盆儿,俺们行个令儿吃才好。”西门庆令玳安:“就在前边六娘屋里取个骰盆来。”不一时,玳安取了来,放在伯爵跟前,悄悄走到西门庆耳边说:“六娘房里哥哭哩。迎春姐叫爹着个人儿接接六娘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放下壶,快叫个小厮拿灯笼接去!”因问:“那两个小厮在那里?”玳安道:“琴童与棋童儿先拿两个灯笼接去了。”伯爵见盆内放着六个骰儿,即用手拈着一个,说:“我掷着点儿,各人要骨牌名一句儿,见合着点数儿,如说不过来,罚一大杯酒。下家唱曲儿,不会唱曲儿说笑话儿,两桩儿不会,定罚一大杯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忒韶刀了!”伯爵道:“令官放个屁,也钦此钦遵。你管我怎的!”叫来安:“你且先斟一杯,罚了爹,然后好行令。”西门庆笑而饮之。伯爵道:“众人听着,我起令了!说差了也罚一杯。”说道:“张生醉倒在西厢。吃了多少酒?一大壶,两小壶,”果然是个么。西门庆叫书童儿上来斟酒,该下家谢希大唱。希大拍着手儿道:“我唱个《折桂令》儿你听罢。”唱道:
可人心二八娇娃,百件风流,所事撑达。眉蹙春山,眼横秋水,鬓绾着乌鸦。干相思,撇不下一时半霎;咫尺间,如隔着海角天涯。瘦也因他,病也因他。谁与做个成就了姻缘,便是那救苦难的菩萨。
伯爵吃了酒,过盆与谢希大掷,轮着西门庆唱。谢希大拿过骰儿来说:“多谢红儿扶上床。甚么时候?三更四点。”可是作怪,掷出个四来。伯爵道:“谢子纯该吃四杯。”希大道:“折两杯罢,我吃不得。”书童儿满斟了两杯,先吃了头一杯,等他唱。席上伯爵二人把一碟子荸荠都吃了。西门庆道:“我不会唱,说个笑话儿罢。”说道:“一个人到果子铺问:“可有榧子么?”那人说有。取来看,那买果子的不住的往口里放。卖果子的说:‘你不买,如何只顾吃?’那人道:‘我图他润肺。’那卖的说:‘你便润了肺,我却心疼。’”众人都笑了。伯爵道:“你若心疼,再拿两碟子来。我媒人婆拾马粪——越发越晒。”谢希大吃了。第三该西门庆掷。说:“留下金钗与表记。多少重?五六七钱。”西门庆拈起骰儿来,掷了个五。书童儿也只斟上两锺半酒。谢希大道:“哥大量,也吃两杯儿,没这个理。哥吃四锺罢,只当俺一家孝顺一锺儿。”该韩伙计唱。韩道国让:“贲四哥年长。”贲四道:“我不会唱,说个笑话儿罢。”西门庆吃过两锺,贲四说道:“一官问奸情事。问:‘你当初如何奸他来?’那男子说:‘头朝东,脚也朝东奸来。’官云:‘胡说!那里有个缺着行房的道理!’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,说道:‘告禀,若缺刑房,待小的补了罢!’”应伯爵道:“好贲四哥,你便益不失当家!你大官府又不老,别的还可说,你怎么一个行房,你也补他的?”贲四听见此言,唬的把脸通红了,说道:“二叔,什么话!小人出于无心。”伯爵道:“什么话?檀木靶,没了刀儿,只有刀鞘儿了。”那贲四在席上终是坐不住,去又不好去,如坐针毡相似。西门庆饮毕四锺酒,就轮该贲四掷。贲四才待拿起骰子来,只见来安儿来请:“贲四叔,外边有人寻你。我问他,说是窑上人。”这贲四巴不得要去,听见这一声,一个金蝉脱壳走了。西门庆道:“他去了,韩伙计你掷罢。”韩道国举起骰儿道:“小人遵令了。”说道:“夫人将棒打红娘。打多少?八九十下。”伯爵道:“该我唱,我不唱罢,我也说个笑话儿。教书童合席都筛上酒,连你爹也筛上。听我这个笑话:一个道士,师徒二人往人家送疏。行到施主门首,徒弟把绦儿松了些,垂下来。师父说:‘你看那样!倒相没屁股的。’徒弟回头答道:‘我没屁股,师父你一日也成不得。’”西门庆骂道:“你这歪狗才,狗口里吐出什么象牙来!”这里饮酒不题。
且说玳安先到前边,又叫了画童,拿着灯笼,来吴大妗子家接李瓶儿。瓶儿听见说家里孩子哭,也等不得上拜,留下拜钱,就要告辞来家。吴大妗、二妗子那里肯放:“好歹等他两口儿上了拜儿!”月娘道:“大妗子,你不知道,倒教他家去罢。家里没人,孩子好不寻他哭哩!俺多坐回儿不妨事。”那吴大妗子才放了李瓶儿出门。玳安丢下画童,和琴童儿两个随轿子先来家了。落后,上了拜,堂客散时,月娘等四乘轿子,只打着一个灯笼,况是八月二十四日,月黑时分。月娘问:“别的灯笼在那里,如何只一个?”棋童道:“小的原拿了两个来。玳安要了一个,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。”月娘便不问,就罢了。潘金莲有心,便问棋童:“你们头里拿几个来?”棋童道:“小的和琴童拿了两个来,落后玳安与画童又要了一个去,把画童换下,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去了。”金莲道:“玳安那囚根子,他没拿灯笼来?”画童道:“我和他又拿了一个灯笼来了。”金莲道:“既是有一个就罢了,怎的又问你要这个?”棋童道:“我那等说,他强着夺了去。”金莲便叫吴月娘:“姐姐,你看玳安恁贼献勤的奴才!等到家和他答话。”月娘道:“奈烦,孩子家里紧等着,叫他打了去罢了。”金莲道:“姐姐,不是这等说。俺便罢了,你是个大娘子,没些家法儿,晴天还好,这等月黑,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,顾那些儿的是?”
说着轿子到了门首。月娘、李娇儿便往后边去了。金莲和孟玉楼一答儿下轿,进门就问,“玳安儿在那里?”平安道:“在后边伺候哩!”刚说着,玳安出来,被金莲骂了几句:“我把你献勤的囚根子!明日你只认清了,单拣着有时运的跟,只休要把脚儿踢踢儿。有一个灯笼打着罢了,信那斜汗世界一般又夺了个来。又把小厮也换了来。他一顶轿子,倒占了两个灯笼,俺们四顶轿子,反打着一个灯笼,俺们不是爹的老婆?”玳安道:“娘错怪小的了。爹见哥儿哭,教小的:‘快打灯笼接你六娘先来家罢,恐怕哭坏了哥儿。’莫不爹不使我,我好干着接去来!”金莲道:“你这囚根子,不要说嘴!他教你接去,没教你把灯笼都拿了来。哥哥,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,休要认差了,冷灶上着一把儿、热灶上着一把儿才好。俺们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?”玳安道:“娘说的什么话!小的但有这心,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!”金莲道:“你这欺心的囚根子!不要慌,我洗净眼儿看着你哩!”说着,和玉楼往后边去了。那玳安对着众人说:“我精晦气的营生,平自爹使我接去,却被五娘骂了恁一顿。”
玉楼、金莲二人到仪门首,撞见来安儿,问:“你爹在那里哩?”来安道:“爹和应二爹、谢爹、韩大叔还在卷棚内吃酒。书童哥装了个唱的,在那里唱哩,娘每瞧瞧去。”二人间走到卷棚槅子外,往里观看。只见应伯爵在上坐着,把帽儿歪挺着,醉的只相线儿提的。谢希大醉的把眼儿通睁不开。书童便妆扮在旁边斟酒唱南曲。西门庆悄悄使琴童儿抹了伯爵一脸粉,又拿草圈儿从后边悄悄儿弄在他头上作戏。把金莲和玉楼在外边忍不住只是笑,骂:“贼囚根子,到明日死了也没罪了,把丑都出尽了!”西门庆听见外边笑,使小厮出来问是谁,二人才往后边去了。散时,已一更天气了。西门庆那日往李瓶儿房里睡去了。金莲归房,因问春梅:“李瓶儿来家说甚么话来?”春梅道:“没说甚么。”金莲又问:“那没廉耻货,进他屋里去来没有?”春梅道:“六娘来家,爹往他房里还走了两遭。”金莲道:“真个是因孩子哭接他来?”春梅道:“孩子后晌好不怪哭的,抱着也哭,放下也哭,再没法处。前边对爹说了,才使小厮接去。”金莲道:“若是这等也罢了。我说又是没廉耻的货,三等儿九般使了接去。”又问:“书童那奴才,穿的是谁的衣服?”春梅道:“先来问我要,教我骂了玳安出去。落后,和玉箫借了。”金莲道:“再要来,休要与秫秫奴才穿。”说毕,见西门庆不来,使性儿关门睡了。
且说应伯爵见贲四管工,在庄子上赚钱,明日又拿银子买向五皇亲房子,少说也有几两银子背。正行令之间,可可见贲四不防头,说出这个笑话儿来。伯爵因此错他这一错,使他知道。贲四果然害怕,次日封了三两银子,亲到伯爵家磕头。伯爵反打张惊儿,说道:“我没曾在你面上尽得心,何故行此事?”贲四道:“小人一向缺礼,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,足感不尽!”伯爵于是把银子收了,待了一锺茶,打发贲四出门。拿银子到房中,与他娘子儿说:“老儿不发狠,婆儿没布裙。贲四这狗啃的,我举保他一场,他得了买卖,扒自饭碗儿,就不用着我了。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,明日又托他拿银子成向五家庄子,一向赚的钱也勾了。我昨日在酒席上,拿言语错了他错儿,他慌了,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。送了我三两银子,我且买几匹布,勾孩子们冬衣了。”正是:
只恨闲愁成懊恼,岂知伶俐不如痴。
話說西門慶早到衙門,先退廳與夏提刑說:「車淡四人再三尋人情來說,交將就他。」夏提刑道:「也有人到學生那邊,不好對長官說。既是這等,如今提出來,戒飭他一番,放了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長官見得有理。」即陞廳,令左右提出車淡等犯人跪下。生怕又打,只顧磕頭。西門慶也不等夏提刑開言,就道:「我把你這起光棍,如何尋這許多人情來說!本當都送問,且饒你這遭,若再犯了我手裡,都活監死。出去罷!」連韓二都喝出來了,徃外金命水命,走投無命。這裡處斷公事不題。
且說應伯爵拏着五兩銀子,尋書童兒問他討話,悄悄遞與他銀子。書童接的袖了。那平安兒在門首拏眼兒睃着他。書童於是如此這般:「昨日我替爹說了,今日徃衙門裡發落去了。」伯爵道:「他四個父兄再三說,恐怕又責罰他。」書童道:「你老人家只顧放心去,管情兒一下不打他。」那伯爵得了這訊息,急急走去,囘他們話去了。到早飯時分,四家人都到家,個個撲着父兄家屬放聲大哭。每人去了百十兩銀子,落了兩腿瘡,再不敢妄生事了。還是好人。正是:
卻說那日西門慶未來家時,書童兒在書房內,叫來安兒掃地,向食盒內,把人家送的桌面上響糖與他吃。都是為嘴起,妙。那小厮千不合萬不合,叫:「書童哥,我有句話兒告你說。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轎子,在路上好不學舌,說哥的過犯。」書童問道:「他說我甚麼來?」來安兒道:「他說哥攬的人家幾兩銀子,大膽買了酒肉,送在六娘房裡,吃了半日出來。又在前邊鋪子裡吃,不與他吃。禍根。又說你在書房裡,和爹幹什麼營生。」這書童聽了,暗記在心,也不題起。到次日,西門慶早晨約會了,不徃衙門裡去,都徃門外永福寺,置酒與須坐營送行去了。直到下午纔來家,下馬就分咐平安:「但有人來,只說還沒來家。」說畢,進到廳上,書童兒接了衣裳。西門慶因問:「今日沒人來?」書童道:「沒有。管屯的徐老爹送了兩包螃蠏、十斤鮮魚。小的拏囘帖打發去了,與了來人一錢銀子。又有吳大舅送了六個帖兒,明日請娘們吃三日。」原來吳大舅子吳舜臣,娶了喬大戶娘子姪女兒鄭三姐做媳婦兒,西門慶送了茶去,他那裡來請。
西門慶到後邊,月娘拏了帖兒與他瞧,西門慶說道:「明日你們都收拾了去。」說畢,出來到書房裡坐下。書童連忙拏炭火爐內燒甜香餅兒,雙手遞茶上去。趣人。西門慶擎茶在手。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邊。可意。良久,西門慶𢫓了個嘴兒,使他把門關上,用手摟在懷裡,一手捧着他的臉兒。西門慶吐舌頭,那小郎口裡噙着鳳香餅兒遞與他,下邊又替他弄玉莖。西門慶問道:「我兒,外邊沒人欺負你?」那小厮乘機就說:「小的有樁事,不是爹問,小的不敢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說不妨。」書童就把平安一節告說一遍:「前日爹叫小的在屋裡,他和畫童在窓外聽覷,小的出來舀水與爹洗手,親自看見。他又在外邊對着人罵小的蠻奴才,百般欺負小的。」西門慶聽了,心中大怒,說道:「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來也不算!」這裡書房中說話不題。
且說平安兒專一打聽這件事,三不知走去報與金蓮。金蓮使春梅前邊來請西門慶說話。剛轉過松墻,只見畫童兒在那裡弄松虎兒,寫出稚子神情。便道:「姐來做什麼?爹在書房裡。」被春梅頭上鑿了一下。西門慶在裡面聽見裙子響,就知有人來,連忙推開小厮,走在床上睡着。那書童在桌上弄筆硯,春梅推門進來,見了西門慶,咂嘴兒說道:「你們悄悄的在屋裡,把門兒關着,敢守親哩!娘請你說話。」西門慶仰睡在枕頭上,便道:「小油嘴兒,他請我說什麼話?你先行,等我略倘倘兒就去!」那春梅那裡容他,說道:「你不去,我就拉起你來!」西門慶怎禁他死拉活拉,拉到金蓮房中。金蓮問:「他在前頭做什麼?」春梅道:「他和小厮兩個在書房裡,把門兒插着,捏殺蠅子兒是的,知道幹的甚麼繭兒,恰是守親的一般。我進去,小厮在桌子跟前推寫字,他便倘剌在床上,拉着再不肯來。」潘金蓮道:「他進來我這屋裡,只怕有鍋鑊吃了他是的。應是皮的。賊沒廉恥的貨,你想有個廉恥,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關着門做什麼來?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門子,鑽了,到晚夕還進屋裡,和俺每沾身睡,好乾淨兒!」將就。西門慶道:「你信小油嘴兒胡說,我那裡有此勾當!我看着他寫礼帖兒來,我便𢱉在床上。」金蓮道:「巴巴的關着門兒寫礼帖?什麼機密謠言,什麼三隻腿的金剛、兩個觫角的象,出口便是一串,妙。怕人瞧見?明日吳大妗子家做三日,掠了個帖子兒來,不長不短的,也尋件甚麼子與我做拜錢。你不與,莫不教我和野漢子要!大姐姐是一套衣裳、五錢銀子,別人也有簪子的,也有花的。只我沒有,我就不去了!」西門慶道:「前邊廚櫃內拏一疋紅紗來,與你做拜錢罷。」金蓮道,「我就去不成,也不要那囂紗片子,拏出去倒沒的教人笑話!」西門慶道:「你休亂,等我徃那邊樓上,尋一件什麼與他便了。如今徃東京送賀礼,也要幾疋尺頭,一答兒尋下來罷。」於是走到李瓶兒那邊樓上,尋了兩疋玄色織金麒麟補子尺頭、兩個南京色段、一疋大紅斗牛紵絲、一疋翠藍雲段。因對李瓶兒說:「要尋一件雲絹衫與金蓮做拜錢,如無,拏帖段子鋪討去罷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不要鋪子裡取去,我有一件織金雲絹衣服哩!大紅衫兒、藍裙,留下一件也不中用,俺兩個都做了拜錢罷。」一面向箱中取出來。李瓶兒親自拏與金蓮瞧:「隨姐姐揀,衫兒也得,裙兒也得,咱兩個一事包了做拜錢倒好,省得又取去。」金蓮道:「你的,我怎好要?」李瓶兒道:「好姐姐,怎生恁說話!」推了半日,金蓮方纔肯了。又出去教陳敬濟換了腰封,寫了二人名字在上,不題。
且說平安兒正在大門首,只見白賚光走來問道:「大官人在家麼?」平安兒道:「俺爹不在家了。」那白賚光不信,逕入裡面廳上,老到。見槅子關着,說道:「果然不在家。徃那裡去了?」平安道:「今日門外送行去了,還沒來。」白賚光道:「既是送行,這咱晚也該來家了。」平安道:「白大叔有甚話說下,待爹來家,小的稟就是了。」白賚光道:「沒什麼活,只是許多時沒見,閑來望望。既不在,我等等罷。」更老到。平安道:「只怕來晚了,你老人家等不得。」白賚光不依,把槅子推開,進入廳內,在椅子上就坐了。衆小厮也不理他,繇他坐去。不想天假其便,西門慶教迎春抱着尺頭,從後邊走來,剛轉過軟壁,頂頭就撞見白賚光在廳上坐着。迎春兒丟下段子,徃後走不迭。白賚光道:「這不是哥在家!」一面走下來唱喏。西門慶見了,推辭不得,須索讓坐。睃見白賚光頭戴着一頂出洗覆盔過的、恰如太山游到嶺的舊羅帽兒,畫出。身穿着一件壞領磨襟救火的硬漿白布衫,脚下着一雙乍板唱曲兒前後彎絕戶綻的皁靴,可憐。裡邊插着一雙一碌子蠅子打不到、黃絲轉香馬凳襪子。坐下,也不叫茶,見琴童在旁伺候,就分咐:「把尺頭抱到客房裡,教你姐夫封去。」那琴童應諾,抱尺頭徃廂房裡去了。白賚光舉手道:「一向欠情,沒來望的哥。」西門慶道:「多謝掛意。我也常不在家,日逐衙門中有事。」白賚光道:「哥這衙門中也日日去麼?」西門慶道:「日日去兩次,每日坐廳問事。到朔望日子,還要拜牌,畫公座,大發放,地方保甲番役打卯。歸家便有許多窮冗,無片時閑暇。今日門外去,因須南溪新陞了新平寨坐營,衆人和他送行,只剛到家。明日管皇庄薛公公家請吃酒,路遠去不成。後日又要打聽接新巡按。又是東京太師老爺四公子又選了駙馬,童太尉姪男童天新選上大堂,陞指揮使僉書管事。兩三層都要賀礼。這連日通辛苦的了不得。」說了半日語,來安兒纔拏上茶來。白賁光纔拏在手裡呷了一口,只見玳安拏着大紅帖兒徃裡飛跑,報道:「掌刑的夏老爹來了!外邊下馬了。」西門慶就徃後邊穿衣服去了。白賁光躱在西廂房內,打簾裡望外張看。良久,夏提刑進到廳上,西門慶冠帶從後邊迎將來。兩個叙礼畢,分賓主坐下。不一時,棋童兒拏了兩盞茶來吃了。夏提刑道:「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,今日學生差人打聽,姓曾,乙未進士,牌已行到東昌地方。他列位每都明日起身遠接。你我雖是武官,系領勑衙門提點刑獄,比軍衛有司不同。咱後日起身,離城十里尋個去所,預備一頓飯,那裡接見罷!」因後被叅,先叙得疏虞,妙。西門慶道:「長官所言甚妙,也不消長官費心,學生這裡着人尋個庵觀寺院,或是人家庄園亦好,教個廚役早去整理。」夏提刑謝道:「這等又教長官費心。」說畢,又吃了一道茶,夏提刑起身去了。西門慶送了進來,寬去衣裳。那白賁光還不去,走到廳上又坐下了。對西門慶說:「自從哥這兩個月沒徃會裡去,把會來就散了。老孫雖年紀大,主不得事。應二哥又不管。昨日七月內,玉皇廟打中元醮,連我只三四個人到,沒個人拏出錢來,都打撒手兒。的真扯淡。落運人語言無味者,如此。難為吳道官,晚夕謝將,又叫了個說書的,甚是破費他。他雖故不言語,各人心上不安。不如那咱哥做會首時,還有個張主。不久還要請哥上會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沒的說。散便散了罷,那裡得工夫幹此事?遇閑時,在吳先生那裡一年打上個醮,答報答報天地就是了。隨你們會不會,不消來對我說。」幾句話搶白的白賚光沒言語了。又坐了一囘,西門慶見他不去,只得喚琴童兒廂房內放桌兒,拏了四碟小菜,牽葷連素,一碟煎麵觔、一碟燒肉。吃物數種,寫世炎涼惡態,使人慾涕欲笑。西門慶陪他吃了飯。篩酒上來,西門慶又討副銀鑲大鍾來,斟與他。吃了幾鍾,白賚光纔起身。西門慶送到二門首,說道:「你休恠我不送你,我戴着小帽,不好出去得。」那白賚光告辭去了。
西門慶囘到廳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就一片聲叫平安兒。那平安兒走到跟前,西門慶罵道:「賊奴才,還站着?」叫答應的,就是三四個排軍在旁伺候。那平安不知甚麼緣故,唬的臉蠟查黃,跪下了。西門慶道:「我進門就分咐你,但有人來,答應不在。你如何不聽?」平安道:「白大叔來時,小的囘說爹徃門外送行去了,沒來家。他不信,強着進來了。小的就跟進來問他:『有話說下,待爹來家,小的稟就是了。』他又不言語,自家推開廳上槅子坐下。落後,不想出來就撞見了。」西門慶罵道:「你這奴才,不要說嘴!你好小膽子兒?人進來,你在那裡耍錢吃酒去來,不在大門首守着!」令左右:「你聞他口裡。」那排軍聞了一聞,稟道:「沒酒氣。」西門慶分咐:「叫兩個會動刑的上來,與我着實拶這奴才!」當下兩個伏侍一個,套上拶指,只顧擎起來。拶的平安疼痛難忍,叫道:「小的委實囘爹不在,他強着進來。」那排軍拶上,把繩子綰住,跪下稟道:「拶上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再與我敲五十敲。」旁邊數着,敲到五十上住了手。西門慶分咐:「打二十棍!」須臾打了二十,打的皮開肉綻,滿腿血淋。西門慶喝令:「與我放了。」兩個排軍向前解了拶子,解的直聲呼喚。西門慶罵道:「我把你這賊奴才!你說你在大門首,想說要人家錢兒,在外邊壞我的事,休吹到我耳朵內,把你這奴才腿卸下來!」那平安磕了頭起來,提着褲子徃外去了。西門慶看見畫童兒在旁邊,說道:「把這小奴才拏下去,也拶他一拶子。」一面拶的小厮殺豬兒似恠叫。這裡西門慶在前廳拶人不題。
單說潘金蓮從房裡出來徃後走,剛走到大廳後儀門首,只見孟玉樓獨自一個在軟壁後聽覷。金蓮便問:「你在此聽甚麼兒哩?」玉樓道:「我在這裡聽他爹打平安兒,連畫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,不知為什麼。」一囘棋童兒過來,玉樓叫住問他:「為什麼打平安兒?」棋童道:「爹嗔他放進白賚光來了。」金蓮接過來道:「也不是為放進白賚光來,敢是為他打了象牙來,不是打了象牙,平白為什麼打得小厮這樣的!賊沒廉恥的貨,亦發臉做了主了。想有些廉恥兒也怎的!」那棋童就走了。玉樓便問金蓮:「怎的打了象牙?」金蓮道:「我要告訴你,還沒告訴你。我前日去俺媽家做生日去了,不在家,蠻秫秫小厮攬了人家說事幾兩銀子,買兩盒嘎飯,又是一罈金華酒,掇到李瓶兒房裡,和小厮吃了半日酒,小厮纔出來。沒廉恥貨來家,也不言語,還和小厮在花園書房裡,插着門兒,兩個不知幹着什麼營生。平安這小厮拏着人家帖子進去,見門關着,就在窓下站着了。蠻小厮開門看見了,想是學與賊沒廉恥的貨,今日挾仇,打這小厮打的膫子成。那怕蠻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,管人弔脚兒事!」玉樓笑道:「好說,雖是一家子,有賢有愚,自己也在裡頭。莫不都心邪了罷?」金蓮道:「不是這般說,等我告訴你。如今這家中,他心肝肐蒂兒,偏歡喜的只兩個人,一個在裡,一個在外,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,見了說也有,笑也有。俺們是沒時運的,行動就是烏眼雞一般。賊不逢好死變心的強盜!通把心狐迷住了,更變的如今相他哩!三姐你聽着,到明日弄出什麼八恠七喇出來!今日為拜錢,又和他合了囘氣。但來家,就在書房裡。
今日我使春梅叫他來,誰知大白日裡和賊蠻奴才關着門兒哩!春梅推門入去,唬的一個個眼張失道的。如見。到屋裡,教我盡力數罵了幾句。他只顧左遮右掩的。先拏一疋紅紗與我做拜錢,我不要。落後徃李瓶兒那邊樓上尋去。賊人膽兒虛,自知理虧,拏了他箱內一套織金衣服來,親自來盡我,我只是不要。他慌了,說:『姐姐,怎的這般計較!姐姐揀衫兒也得,裙兒也得。看了,好拏到前邊,教陳姐夫封寫去。』盡了半日,我纔吐了口兒。他讓我要了衫子。」玉樓道:「這也罷了,也是他的儘讓之情。」金蓮道:「你不知道,不要讓了他。如今年世,只怕睜着眼兒的金剛,不怕閉着眼兒的佛!老婆漢子,你若放些鬆兒與他,王兵馬的皁隸,還把你不當㒲的。」玉樓戲道,「六丫頭,你是屬麵觔的,倒且是有靳道。」說着,兩個笑了。
只見小玉來請:「三娘、五娘,後邊吃螃蠏哩!我去請六娘和大姑娘去。」兩個手拉着手兒進來,月娘和李嬌兒正在上房穿廊下坐,說道:「你兩個笑什麼?」金蓮道:「我笑他爹打平安兒。」月娘道:「嗔他恁亂蝍䗫叫喊的,只道打什麼人?原來打他。為什麼來,」金蓮道:「為他打折了象牙了。」月娘老實,便問:「象牙放在那裡來,怎的教他打折了?」那潘金蓮和孟玉樓兩個嘻嘻哈哈,只顧笑成一塊。月娘道:「不知你每笑什麼,不對我說。」玉樓道:「姐姐你不知道,爹打平安為放進白賚光來了。」月娘道:「放進白賚光便罷了,怎麼說道打了象牙?也沒見這般沒稍幹的人,在家閉着膫子坐,平白有要沒緊來人家撞些什麼!」來安道:「他來望爹來了。」月娘道:「那個弔下炕來了?望,沒的扯臊淡,不說來挄嘴吃罷了。」良久,李瓶兒和大姐來到,衆人圍遶吃螃蠏。月娘分咐小玉:「屋裡還有些葡萄酒,篩來與你娘每吃。」金蓮快嘴,說道:「吃螃蠏得些金華酒吃纔好!」又道:「只剛一味螃蠏就着酒吃,得只燒鴨兒撕了來下酒。」月娘道:「這咱晚那裡買燒鴨子去!」李瓶兒聽了,把臉飛紅了。正是:話頭兒包含着深意,題目兒哩暗蓄着留心。那月娘是個誠實的人,怎曉的話中之話。這裡吃螃蠏不題。
且說平安兒被責,來到外邊,賁四、來興衆人都亂來問平安兒:「爹為甚麼打你?」平安哭道:「我知為甚麼!」來興兒道:「爹嗔他放進白賚光來了。」平安道,「早是頭裡你看着,我那等攔他,他只強着進去了。不想爹從後邊出來撞見了,又沒甚話,吃了茶,再不起身。只見夏老爹來了,我說他去了,他還躱在廂房裡又不去。直等拏酒來吃了纔去。倒惹的打我這一頓,你說我不造化低!我沒攔他?又說我沒攔他。他強自進來,管我腿事!打我!教那個賊天殺男盜女娼的狗骨禿,吃了俺家這東西,打背梁脊下過!」來興兒道:「爛折脊梁骨,倒好了他徃下撞!」平安道:「教他生噎食病,把顙根軸子爛弔了。天下有沒廉恥皮臉的,不相這狗骨禿沒廉恥,來我家闖的狗也不咬。賊雌飯吃花子㒲的,再不爛了賊忘八的屁股門子!」來興笑道:「爛了屁股門子,人不知道,只說是臊的。」衆人都笑了。平安道:「想必是家裡沒晚米做飯,老婆不知餓的怎麼樣的。閑的沒的幹,來人家抹嘴吃。圖家裡省了一頓,也不是常法兒。不如教老婆養漢,做了忘八倒硬朗些,不教下人唾罵。」玳安在鋪子裡篦頭,篦了,打發那人錢去了,走出來說:「平安兒,我不言語,憋的我慌。虧你還答應主子,當家的性格,你還不知道?你怎恠人?常言養兒不要屙金溺銀,只要見景生情。比不的應二叔和謝叔來,答應在家不在家,他彼此都是心甜厚間便罷了。以下的人,他又分咐你答應不在家,你怎的放人來?不打你卻打誰!」賁四戲道:「平安兒從新做了小孩兒,才學閑閑,他又會頑,成日只踢毬兒耍子。」衆人又笑了一囘。賁四道:「他便為放人進來,這畫童兒卻為什麼,也陪拶了一拶子?是甚好吃的菓子,陪吃個兒?吃酒吃肉也有個陪客,十個指頭套在拶子上,也有個陪的來?」那畫童兒揉着手,只是哭。玳安戲道:「我兒少哭,你娘養的你忒嬌,把饊子兒拏繩兒拴在你手兒上,你還不吃?」這裡前邊小厮熱亂不題。
西門慶在廂房中,看着陳敬濟封了禮物尺頭,寫了揭帖,次日早打發人上東京,送蔡駙馬、童堂上礼,不在話下。到次日,西門慶徃衙門裡去了。吳月娘與衆房,共五頂轎子,頭戴珠翠,身穿錦綉,來興媳婦一頂小轎跟隨,徃吳大妗家做三日去了。止留下孫雪娥在家中,和西門大姐看家。早間韓道國送礼相謝:一罈金華酒,一隻水晶鵝,一副蹄子,四隻燒鴨,四尾鰣魚。帖子上寫着「晚生韓道國頓首拜」。書童因沒人在家,不敢收,連盒担留下,待的西門慶衙門囘來,拏與西門慶瞧。西門慶使琴童兒鋪子裡旋叫了韓夥計來,甚是說他:「沒分曉,又買這礼來做甚麼!我決然不受!」那韓道國拜說:「小人蒙老爹莫大之恩,可憐見與小人出了氣,小人舉家感激不盡。無甚微物,表一點窮心。望乞老爹好歹笑納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個使不得。你是我門下夥計,如同一家,我如何受你的礼!即令原人與我擡囘去。」韓道國慌了,央說了半日。
西門慶分咐左右,只受了鵝酒,別的礼都令擡囘去了。教小厮拏帖兒,請應二爹和謝爹去,對韓道國說:「你後晌叫來保看着鋪子,你來坐坐。」韓道國說:「禮物不受,又教老爹費心。」應諾去了。西門慶又添買了許多菜蔬,後晌時分,在翡翠軒捲棚內,放下一張八仙桌兒。應伯爵、謝希大先到了。西門慶告他說:「韓夥計費心,買礼來謝我,我再三不受他,他只顧死活央告,只留了他鵝酒。我怎好獨享,請你二位陪他坐坐。」伯爵道:「他和我討較來,要買礼謝。我說你大官府那裡稀罕你的,休要費心,你就送去,他決然不受。如何?我恰似打你肚子裡鑽過一遭的,果然不受他的。」說畢,吃了茶,兩個打雙陸。
不一時,韓道國到了,二人叙礼畢坐下。應伯爵、謝希大居上,西門慶關席,韓道國打橫。登時四盤四碗拏來,桌上擺了許多下飯,把金華酒分咐來安兒就在旁邊開啟,用銅甑兒篩熱了拏來,教書童斟酒。伯爵分咐書童兒:「後邊對你大娘房裡說,怎的不拏出螃蠏來與應二爹吃?你去說我要螃蠏吃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傻狗才,那裡有一個螃蠏!實和你說,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兩包螃蠏,到如今娘們都吃了,剩下醃了幾個。」分咐小厮:「把醃螃蠏𢵞幾個來。今日娘們都徃吳妗子家做三日去了。」不一時,畫童拏了兩盤子醃蠏上來。那應伯爵和謝希大兩個搶着,吃的淨光。因見書童兒斟酒,說道:「你應二爹一生不吃啞酒,自誇你會唱的南曲,我不曾聽見。今日你好歹唱個兒,我纔吃這鍾酒。」那書童纔待拍着手唱,伯爵道:「這等唱一萬個也不算。你裝龍似龍,裝虎似虎,下邊搽畫裝扮起來,相個旦兒的模樣纔好。」伯爵差排指勒處,節節多端,然而正中主人之好,此其所以莫逆也。那書童在席上,把眼只看西門慶的聲色兒。西門慶笑罵伯爵:「你這狗才,專一歪厮纏人!」因向書童道:「既是他索落你,教玳安兒前邊問你姐要了衣服,下邊粧扮了來。」玳安先走到前邊金蓮房裡問春梅要,春梅不與。旋徃後問上房玉蕭要了四根銀簪子,一個梳背兒,面前一件仙子兒,一雙金鑲假青石頭墜子,大紅對衿絹衫兒,綠重絹裙子,紫銷金箍兒。要了些脂粉,在書房裡搽抹起來,儼然就如個女子,打扮的甚是嬌娜。走在席邊,雙手先遞上一盃與應伯爵,頓開喉音,在旁唱《玉芙蓉》道:
伯爵聽了,誇獎不已,說道:「相這大官兒,不在了與他碗飯吃。你看他這喉音,就是一管蕭。說那院裡小娘兒便怎的,那些唱都聽熟了。怎生如他這等滋潤!哥,不是俺們面獎,似你這般的人兒在你身邊,你不喜歡!」西門慶笑了。伯爵道:「哥,你怎的笑?我到說的正經話。說得正正經經,何等侃鑿。你休虧這孩子,凡事衣類兒上,另着個眼兒看他。難為李大人送了他來,也是他的盛情。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。如今我不在家,書房中一應大小事,都是他和小婿。小婿又要鋪子裡兼看看。」應伯爵飲過,又斟雙盃。伯爵道:「你替我吃些兒。」書童道:「小的不敢吃,不會吃。」伯爵道:「你不吃,我就惱了。我賞你待怎的?」書童只顧把眼看西門慶。西門慶道:「也罷,應二爹賞你,你吃了。」那小厮打了個僉兒,慢慢低垂粉頸,呷了一口。餘下半鍾殘酒,用手擎着,與伯爵吃了。方纔轉過身來,遞謝希大酒,又唱了個曲兒。謝希大問西門慶道:「哥,書官兒青春多少?」西門慶道:「他今年纔交十六歲。」問道:「你也會多少南曲?」書童道:「小的也記不多幾個曲子,胡亂答應爹們罷了。」希大道:「好個乖覺孩子!」亦照前遞了酒。下來遞韓道國。道國道:「老爹在上,小的怎敢欺心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你是客。」韓道國道:「那有此理!還是從老爹上來,次後纔是小人吃酒。」書童下席來遞西門慶酒,又唱了一個曲兒。西門慶吃畢,到韓道國跟前。韓道國慌忙立起身來接酒。伯爵道:「你坐着,教他好唱。」韓道國方纔坐下。書童又唱了個曲兒。韓道國未等詞終,連忙一飲而盡。
正飲酒中間,只見玳安來說:「賁四叔來了,請爹說話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叫他來這裡說罷。」不一時,賁四進來,向前作了揖,旁邊安頓坐了。玳安又取一雙鍾筯放下。西門慶令玳安後邊取菜蔬。西門慶因問他:「庄子上收拾怎的樣了?」賁四道:「前一層纔蓋瓦,後邊捲棚昨日纔打的基,還有兩邊廂房與後一層住房的料,都沒有。客位與捲棚漫地尺二方磚,還得五百,那舊的都使不得。砌墻的大城角也沒了。墊地脚帶山子上土,也添勾了百多車子。灰還得二十兩銀子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灰不打緊,我明日衙門裡分咐灰戶,教他送去。昨日你磚廠劉公公說送我些磚兒。你開個數兒,封幾兩銀子送與他,須是一半人情兒囘去。只少這木植。」賁四道:「昨日老爹分咐,門外看那庄子,今早同張安兒去看,原來是向皇親家庄子。大皇親沒了,如今向五要賣神路明堂。咱們不要他的,講過只拆他三間廳、六間廂房、一層群房就勾了。他口氣要五百兩。到跟前拏銀子和他講,三百五十兩上,也該拆他的。休說木料,光磚瓦連土也值一二百兩銀子。」應伯爵道:「我道是誰來!是向五的那庄子。向五被人爭地土,告在屯田兵備道,打官司使了好多銀子。又在院裡包着羅存兒。如今手裡弄的沒錢了。你若要,與他三百兩銀子,他也罷了。冷手撾不着熱饅頭。」西門慶分咐賁四:「你明日拏兩錠大銀子,同張安兒和他講去,若三百兩銀子肯,拆了來罷。」賁四道:「小人理會。」良久,後邊拏了一碗湯、一盤蒸餅上來,賁四吃了。斟上,陪衆人吃酒。
書童唱了一遍,下去了。應伯爵道:「這等吃的酒沒趣。取個骰盆兒,俺們行個令兒吃纔好。」西門慶令玳安:「就在前邊六娘屋裡取個骰盆來。」不一時,玳安取了來,放在伯爵跟前,悄悄走到西門慶耳邊說:「六娘房裡哥哭哩。迎春姐叫爹着個人兒接接六娘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放下壺,快叫個小厮拏燈籠接去!」因問:「那兩個小厮在那裡?」玳安道:「琴童與棋童兒先拏兩個燈籠接去了。」伯爵見盆內放着六個骰兒,即用手拈着一個,說:「我擲着點兒,各人要骨牌名一句兒,見合着點數兒,如說不過來,罰一大盃酒。下家唱曲兒,不會唱曲兒說笑話兒,兩樁兒不會,定罰一大盃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忒韶刀了!」伯爵道:「令官放個屁,也欽此欽遵。你管我怎的!」叫來安:「你且先斟一盃,罰了爹,然後好行令。」西門慶笑而飲之。伯爵道:「衆人聽着,我起令了!說差了也罰一盃。」說道:「張生醉倒在西廂。吃了多少酒?一大壺,兩小壺,」果然是個麼。西門慶叫書童兒上來斟酒,該下家謝希大唱。希大拍着手兒道:「我唱個《折桂令》兒你聽罷。」唱道:
伯爵吃了酒,過盆與謝希大擲,輪着西門慶唱。謝希大拏過骰兒來說:「多謝紅兒扶上床。甚麼時候?三更四點。」可是作恠,擲出個四來。伯爵道:「謝子純該吃四盃。」希大道:「折兩盃罷,我吃不得。」書童兒滿斟了兩盃,先吃了頭一盃,等他唱。席上伯爵二人把一碟子荸薺都吃了。西門慶道:「我不會唱,說個笑話兒罷。」說道:「一個人到菓子鋪問:「可有榧子麼?」那人說有。取來看,那買菓子的不住的徃口裡放。賣菓子的說:『你不買,如何只顧吃?』那人道:『我圖他潤肺。』那賣的說:『你便潤了肺,我卻心疼。』」衆人都笑了。伯爵道:「你若心疼,再拏兩碟子來。我『媒人婆拾馬糞——越發越晒』。」妙。謝希大吃了。第三該西門慶擲。說:「留下金釵與表記。多少重?五六七錢。」西門慶拈起骰兒來,擲了個五。書童兒也只斟上兩鍾半酒。謝希大道:「哥大量,也吃兩盃兒,沒這個理。哥吃四鍾罷,只當俺一家孝順一鍾兒。」該韓夥計唱。韓道國讓:「賁四哥年長。」賁四道:「我不會唱,說個笑話兒罷。」西門慶吃過兩鍾,賁四說道:「一官問奸情事。問:『你當初如何奸他來?』那男子說:『頭朝東,脚也朝東奸來。』官云:『胡說!那裡有個缺着行房的道理!』旁邊一個人走來跪下,說道:『告稟,若缺刑房,待小的補了罷!』」應伯爵道:「好賁四哥,你便益不失當家!你大官府又不老,別的還可說,你怎麼一個行房,你也補他的?」毒極。賁四聽見此言,唬的把臉通紅了,說道:「二叔,什麼話!小人出於無心。」伯爵道:「什麼話?檀木靶,沒了刀兒,只有刀鞘兒了。」惡極。那賁四在席上終是坐不住,去又不好去,如坐鍼毡相似。西門慶飲畢四鍾酒,就輪該賁四擲。賁四纔待拏起骰子來,只見來安兒來請:「賁四叔,外邊有人尋你。我問他,說是窯上人。」這賁四巴不得要去,聽見這一聲,一個金蟬脫殼走了。西門慶道:「他去了,韓夥計你擲罷。」韓道國舉起骰兒道:「小人遵令了。」說道:「夫人將棒打紅娘。打多少?八九十下。」伯爵道:「該我唱,我不唱罷,我也說個笑話兒。教書童合席都篩上酒,連你爹也篩上。聽我這個笑話:一個道士,師徒二人徃人家送疏。行到施主門首,徒弟把縧兒鬆了些,垂下來。師父說:『你看那樣!倒相沒屁股的。』徒弟囘頭答道:『我沒屁股,師父你一日也成不得。』」西門慶罵道:「你這歪狗才,狗口裡吐出什麼象牙來!」這裡飲酒不題。
且說玳安先到前邊,又叫了畫童,拏着燈籠,來吳大妗子家接李瓶兒。瓶兒聽見說家裡孩子哭,也等不得上拜,留下拜錢,就要告辭來家。吳大妗、二妗子那裡肯放:「好歹等他兩口兒上了拜兒!」月娘道:「大妗子,你不知道,倒教他家去罷。家裡沒人,孩子好不尋他哭哩!俺多坐囘兒不妨事。」那吳大妗子纔放了李瓶兒出門。玳安丟下畫童,和琴童兒兩個隨轎子先來家了。落後,上了拜,堂客散時,月娘等四乘轎子,只打着一個燈籠,況是八月二十四日,月黑時分。月娘問:「別的燈籠在那裡,如何只一個?」棋童道:「小的原拏了兩個來。玳安要了一個,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。」月娘便不問,就罷了。潘金蓮有心,便問棋童:「你們頭裡拏幾個來?」棋童道:「小的和琴童拏了兩個來,落後玳安與畫童又要了一個去,把畫童換下,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去了。」金蓮道:「玳安那囚根子,他沒拏燈籠來?」問得精細。畫童道:「我和他又拏了一個燈籠來了。」金蓮道:「既是有一個就罷了,怎的又問你要這個?」棋童道:「我那等說,他強着奪了去。」金蓮便叫吳月娘:「姐姐,你看玳安恁賊獻勤的奴才!等到家和他答話。」月娘道:「奈煩,孩子家裡緊等着,叫他打了去罷了。」佛。金蓮道:「姐姐,不是這等說。俺便罷了,你是個大娘子,沒些家法兒,晴天還好,這等月黑,四頂轎子只點着一個燈籠,顧那些兒的是?」
說着轎子到了門首。月娘、李嬌兒便徃後邊去了。金蓮和孟玉樓一答兒下轎,進門就問,「玳安兒在那裡?」平安道:「在後邊伺候哩!」剛說着,玳安出來,被金蓮罵了幾句:「我把你獻勤的囚根子!明日你只認清了,單揀着有時運的跟,只休要把脚兒踢踢兒。有一個燈籠打着罷了,信那斜汗世界一般又奪了個來。又把小厮也換了來。他一頂轎子,倒佔了兩個燈籠,俺們四頂轎子,反打着一個燈籠,俺們不是爹的老婆?」玳安道:「娘錯恠小的了。爹見哥兒哭,教小的:『快打燈籠接你六娘先來家罷,恐怕哭壞了哥兒。』莫不爹不使我,我好乾着接去來!」金蓮道:「你這囚根子,不要說嘴!他教你接去,沒教你把燈籠都拏了來。哥哥,你的雀兒只揀旺處飛,休要認差了,冷竈上着一把兒、熱竈上着一把兒纔好。俺們天生就是沒時運的來?」玳安道:「娘說的什麼話!小的但有這心,騎馬把脯子骨撞折了!」金蓮道:「你這欺心的囚根子!不要慌,我洗淨眼兒看着你哩!」說着,和玉樓徃後邊去了。那玳安對着衆人說:「我精晦氣的營生,平自爹使我接去,卻被五娘罵了恁一頓。」
玉樓、金蓮二人到儀門首,撞見來安兒,問:「你爹在那裡哩?」來安道:「爹和應二爹、謝爹、韓大叔還在捲棚內吃酒。書童哥裝了個唱的,在那裡唱哩,娘每瞧瞧去。」二人間走到捲棚槅子外,徃裡觀看。只見應伯爵在上坐着,把帽兒歪挺着,醉的只相線兒提的。謝希大醉的把眼兒通睜不開。書童便粧扮在旁邊斟酒唱南曲。西門慶悄悄使琴童兒抹了伯爵一臉粉,又拏草圈兒從後邊悄悄兒弄在他頭上作戲。把金蓮和玉樓在外邊忍不住只是笑,罵:「賊囚根子,到明日死了也沒罪了,把醜都出盡了!」西門慶聽見外邊笑,使小厮出來問是誰,二人纔徃後邊去了。散時,已一更天氣了。
西門慶那日徃李瓶兒房裡睡去了。金蓮歸房,因問春梅:「李瓶兒來家說甚麼話來?」春梅道:「沒說甚麼。」金蓮又問:「那沒廉恥貨,進他屋裡去來沒有?」春梅道:「六娘來家,爹徃他房裡還走了兩遭。」金蓮道:「真個是因孩子哭接他來?」春梅道:「孩子後晌好不恠哭的,抱着也哭,放下也哭,再沒法處。前邊對爹說了,纔使小厮接去。」金蓮道:「若是這等也罷了。我說又是沒廉恥的貨,三等兒九般使了接去。」又問:「書童那奴才,穿的是誰的衣服?」春梅道:「先來問我要,教我罵了玳安出去。落後,和玉簫借了。」金蓮道:「再要來,休要與秫秫奴才穿。」說畢,見西門慶不來,使性兒關門睡了。
且說應伯爵見賁四管工,在庄子上撰錢,明日又拏銀子買向五皇親房子,少說也有幾兩銀子背。正行令之間,可可見賁四不防頭,說出這個笑話兒來。伯爵因此錯他這一錯,使他知道。賁四果然害怕,次日封了三兩銀子,親到伯爵家磕頭。伯爵反打張驚兒,說道:「我沒曾在你面上盡得心,何故行此事?」賁四道:「小人一向缺礼,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,足感不盡!」伯爵於是把銀子收了,待了一鍾茶,打發賁四出門。拏銀子到房中,與他娘子兒說:「老兒不發狠,婆兒沒布裙。賁四這狗啃的,我舉保他一場,他得了買賣,扒自飯碗兒,就不用着我了。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,明日又托他拏銀子成向五家庄子,一向撰的錢也勾了。我昨日在酒席上,拏言語錯了他錯兒,他慌了,不怕他今日不來求我。送了我三兩銀子,我且買幾疋布,勾孩子們冬衣了。」正是:
殘紅水上飄,梅子枝頭小。這些時,眉兒淡了誰描?因春帶得愁來到,春去緣何愁未消?人別後,山遙水遙。我為你數歸期,畫損了掠兒稍。
可人心二八嬌娃,百件風流,所事撐達。眉蹙春山,眼橫秋水,髩綰着烏鴉。乾相思,撇不下一時半霎;咫尺間,如隔着海角天涯。瘦也因他,病也因他。誰與做個成就了姻緣,便是那救苦難的菩薩。
娟娟遊冶童,結束類妖姬。揚歌倚箏瑟,艷舞逞媚姿。貴人一蠱惑,飛騎爭相追。婉孌邀恩寵,百態隨所施。
禍患每從勉強得,煩惱皆因不忍生。
祗恨閒愁成懊惱,豈知伶俐不如痴。
詩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