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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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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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9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 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

竹坡本 吳神仙氷鑑定終身 潘金蓮蘭湯邀午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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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词曰:

新凉睡起,兰汤试浴郎偷戏。去曾嗔怒,来便生欢喜。奴道无心,郎道奴如此。情如水,易开难断,若个知生死。

话说到次日,潘金莲早起,打发西门庆出门。记挂着要做那红鞋,拿着针线筐儿,往翡翠轩台基儿上坐着,描画鞋扇。使春梅请了李瓶儿来到。李瓶儿问道:“姐姐,你描金的是甚么?”金莲道:“要做一双大红鞋素缎子白绫平底鞋儿,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。”李瓶儿道:“我有一方大红十样锦缎子,也照依姐姐描恁一双儿。我做高低的罢。”于是取了针线筐,两个同一处做。金莲描了一只丢下,说道:“李大姐,你替我描这一只,等我后边把孟三姐叫了来。他昨日对我说,他也要做鞋哩。”一直走到后边。玉楼在房中倚着护炕儿,也衲着一只鞋儿哩。看见金莲进来,说道:“你早办!”金莲道:“我起来的早,打发他爹往门外与贺千户送行去了。教我约下李大姐,花园里赶早凉做些生活。我才描了一只鞋,教李大姐替我描着,迳来约你同去,咱三个一搭儿里好做。”因问:“你手里衲的是甚么鞋?”玉楼道:“是昨日你看我开的那双玄色缎子鞋。”金莲道:“你好汉!又早衲出一只来了。”玉楼道:“那只昨日就衲好了,这一只又衲了好些了。”金莲接过看了一回,说:“你这个,到明日使甚么云头子?”玉楼道:“我比不得你每小后生,花花黎黎。我老人家了,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,周围拿纱绿线锁,好不好?”金莲道:“也罢。你快收拾,咱去来,李瓶儿那里等着哩。”玉楼道:“你坐着吃了茶去。”金莲道:“不吃罢,拿了茶,那里去吃来。”玉楼分咐兰香顿下茶送去。两个妇人手拉着手儿,袖着鞋扇,迳往外走。吴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,便问:“你每那去?”金莲道:“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儿去,与他描鞋。”说着,一直来到花园内。

三人一处坐下,拿起鞋扇,你瞧我的,我瞧你的,都瞧了一遍。玉楼便道:“六姐,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?不如高低好看。你若嫌木底子响脚,也似我用毡底子,却不好?”金莲道:“不是穿的鞋,是睡鞋。他爹因我那只睡鞋,被小奴才儿偷去弄油了,分咐教我从新又做这双鞋。”玉楼道:“又说鞋哩,这个也不是舌头,李大姐在这里听着。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,他爹打了小铁棍儿一顿,说把他打的躺在地下,死了半日。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,骂那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,打了他恁一顿,早是活了,若死了,淫妇、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!俺再不知骂的是谁。落后小铁棍儿进来,大姐姐问他:‘你爹为甚么打你?’小厮才说:‘因在花园里耍子,拾了一只鞋,问姑夫换圈儿来。不知是甚么人对俺爹说了,教爹打我一顿。我如今寻姑夫,问他要圈儿去也。’说毕,一直往前跑了。原来骂的‘王八羔子’是陈姐夫。早是只李娇儿在旁边坐着,大姐没在跟前,若听见时,又是一场儿。”金莲道:“大姐姐没说甚么?”玉楼道:“你还说哩,大姐姐好不说你哩!说:‘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,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,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,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,好好的从南边来了,东一帐西一帐,说他老婆养着主子,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,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,把个媳妇又逼的吊死了。如今为一只鞋子,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。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,怎的教小厮拾了?想必吃醉了,在花园里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,才掉了鞋。如今没的摭羞,拿小厮顶缸,又不曾为甚么大事。’”金莲听了,道:“没的扯屄淡!甚么是‘大事’?杀了人是大事了,奴才拿刀要杀主子!”向玉楼道:“孟三姐,早是瞒不了你,咱两个听见来兴儿说了一声,唬的甚么样儿的!你是他的大老婆,倒说这个话!你也不管,我也不管,教奴才杀了汉子才好。他老婆成日在你后边使唤,你纵容着他不管,教他欺大灭小,和这个合气,和那个合气。各人冤有头,债有主,你揭条我,我揭条你,吊死了,你还瞒着汉子不说。早是苦了钱,好人情说下来了,不然怎了?你这等推干净,说面子话儿,左右是,左右我调唆汉子!也罢,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、汉子一条提撵的离门离户也不算!恒数人挟不到我井里头!”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,恼了,又劝道:“六姐,你我姐妹都是一个人,我听见的话儿,有个不对你说?说了,只放在你心里,休要使出来。”金莲不依他。到晚等的西门庆进入他房来,一五一十告西门庆说:“来昭媳妇子一丈青怎的在后边指骂,说你打了他孩子,要逻揸儿和人嚷。”这西门庆不听便罢,听了记在心里。到次日,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。多亏月娘再三拦劝下,不容他在家,打发他往狮子街房子里看守,替了平安儿来家守大门。后次月娘知道,甚恼金莲,不在话下。

西门庆一日正在前厅坐,忽平安儿来报:“守备府周爷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,名唤吴神仙,在门首伺候见爹。”西门庆唤来人进见,递上守备帖儿,然后道:“有请。”须臾,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,身穿布袍草履,腰系黄丝双穗绦,手执龟壳扇子,自外飘然进来。年约四十之上,生得神清如长江皓月,貌古似太华乔松。原来神仙有四般古怪:身如松,声如钟,坐如弓,走如风。但见他:

能通风鉴,善究子平。观乾象,能识阴阳;察龙经,明知风水。五星深讲,三命秘谈。审格局,决一世之荣枯;观气色,定行年之休咎。若非华岳修真客,定是成都卖卜人。

西门庆见神仙进来,忙降阶迎接,接至厅上。神仙见西门庆,长揖稽首就坐。须臾茶罢。西门庆动问神仙:“高名雅号,仙乡何处,因何与周大人相识?”那吴神仙欠身道:“贫道姓吴名奭,道号守真。本贯浙江仙游人。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。云游上国,因往岱宗访道,道经贵处。周老总兵相约,看他老夫人目疾,特送来府上观相。”西门庆道:“老仙长会那几家阴阳?道那几家相法?”神仙道:“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,善晓麻衣相法,又晓六壬神课。常施药救人,不爱世财,随时住世。”西门庆听言,益加敬重,夸道:“真乃谓之神仙也。”一面令左右放桌儿,摆斋管待。神仙道:“贫道未道观相,岂可先要赐斋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仙长远来,一定未用早斋。待用过,看命未迟。”于是陪着神仙吃了些斋食素馔,抬过桌席,拂抹干净,讨笔砚来。

神仙道:“请先观贵造,然后观相尊容。”西门庆便说与八字:“属虎的,二十九岁了,七月二十八日午时生。”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,良久说道:“官人贵造:戊寅年,辛酉月,壬午日,丙午时。七月廿三日白戊,已交八月算命。月令提刚辛酉,理取伤官格。子平云:伤官伤尽复生财,财旺生官福转来。立命申宫,七岁行运辛酉,十七行壬戌,二十七癸亥,三十七甲子,四十七乙丑。官人贵造,依贫道所讲,元命贵旺,八字清奇,非贵则荣之造。但戊土伤官,生在七八月,身忒旺了。幸得壬午日干,丑中有癸水,水火相济,乃成大器。丙午时,丙合辛生,后来定掌威权之职。一生盛旺,快乐安然,发福迁官,主生贵子。为人一生耿直,干事无二,喜则合气春风,怒则迅雷烈火。一生多得妻财,不少纱帽戴。临死有二子送老。今岁丁未流年,丁壬相合,目下丁火来克,克我者为官为鬼,必主平地登云之喜,添官进禄之荣。大运见行癸亥,戊土得癸水滋润,定见发生。目下透出红鸾天喜,定有熊罴之兆。又命宫驿马临申,不过七月必见矣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我后来运限如何?”神仙道:“官人休怪我说,但八字中不宜阴水太多,后到甲子运中,将壬午冲破了,又有流星打搅,不出六六之年,主有呕血流浓之灾,骨瘦形衰之病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目下如何?”神仙道:“目今流年,日逢破败五鬼在家吵闹,些小气恼,不足为灾,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命中还有败否?”神仙道:“年赶着月,月赶着日,实难矣。”

西门庆听了,满心欢喜,便道:“先生,你相我面如何?”神仙道:“请尊容转正。”西门庆把座儿掇了一掇。神仙相道:“夫相者,有心无相,相逐心生;有相无心,相随心往。吾观官人:头圆项短,定为享福之人;体健筋强,决是英豪之辈;天庭高耸,一生衣禄无亏;地阁方圆,晚岁荣华定取。此几椿儿好处。还有几椿不足之处,贫道不敢说。”西门庆道:“仙长但说无妨。”神仙道:“请官人走两步看。”西门庆真个走了几步。神仙道:“你行如摆柳,必主伤妻;若无刑克,必损其身。妻宫克过方好。”西门庆道:“已刑过了。”神仙道:“请出手来看一看。”西门庆舒手来与神仙看。神仙道:“智慧生于皮毛,苦乐观于手足。细软丰润,必享福禄之人也。两目雌雄,必主富而多诈;眉生二尾,一生常自足欢娱;根有三纹,中岁必然多耗散;奸门红紫,一生广得妻财;黄气发于高旷,旬日内必定加官;红色起于三阳,今岁间必生贵子。又有一件不敢说,泪堂丰厚,亦主贪花;且喜得鼻乃财星,验中年之造化;承浆地阁,管来世之荣枯。

承浆地阁要丰隆,准乃财星居正中。 生平造化皆由命,相法玄机定不容。

神仙相毕,西门庆道:“请仙长相相房下众人。”一面令小厮:“后边请你大娘出来。”于是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孙雪娥等众人都跟出来,在软屏后潜听。神仙见月娘出来,连忙道了稽首,也不敢坐,就立在旁边观相。端详了一回,说:“娘子面如满月,家道兴隆;唇若红莲,衣食丰足,必得贵而生子;声响神清,必益夫而发福。请出手来。”月娘从袖中露出十指春葱来。神仙道:“干姜之手,女人必善持家,照人之鬓,坤道定须秀气。这几椿好处。还有些不足之处,休怪贫道直说。”西门庆道:“仙长但说无妨。”“泪堂黑痣,若无宿疾,必刑夫;眼下皴纹,亦主六亲若冰炭。

女人端正好容仪,缓步轻如出水龟。 行不动尘言有节,无肩定作贵人妻。

相毕,月娘退后。西门庆道:“还有小妾辈,请看看。”于是李娇儿过来。神仙观看良久:“此位娘子,额尖鼻小,非侧室,必三嫁其夫;肉重身肥,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;肩耸声泣,不贱则孤;鼻梁若低,非贫即夭。请步几步我看。”李娇儿走了几步。神仙道:

额尖露背并蛇行,早年必定落风尘。 假饶不是娼门女,也是屏风后立人。

相毕,李娇儿下去。吴月娘叫:“孟三姐,你也过来相一相。”神仙观道:“这位娘子,三停平等,一生衣禄无亏;六府丰隆,晚岁荣华定取。平生少疾,皆因月孛光辉;到老无灾,大抵年宫润秀。请娘子走两步。”玉楼走了两步,神仙道:

口如四字神清澈,温厚堪同掌上珠。 威命兼全财禄有,终主刑夫两有余。

玉楼相毕,叫潘金莲过来。那潘金莲只顾嘻笑,不肯过来。月娘催之再三,方才出见。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,沉吟半日,方才说道:“此位娘子,发浓鬓重,光斜视以多淫;脸媚眉弯,身不摇而自颤。面上黑痣,必主刑夫;唇中短促,终须寿夭。

举止轻浮唯好淫,眼如点漆坏人伦。 月下星前长不足,虽居大厦少安心。

相毕金莲,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,教神仙相一相。神仙观看这个女人:“皮肤香细,乃富室之女娘;容貌端庄,乃素门之德妇。只是多了眼光如醉,主桑中之约;眉眉靥生,月下之期难定。观卧蚕明润而紫色,必产贵儿;体白肩圆,必受夫之宠爱。常遭疾厄,只因根上昏沉;频遇喜祥,盖谓福星明润。此几椿好处。还有几椿不足处,娘子可当戒之:山根青黑,三九前后定见哭声;法令细繵,鸡犬之年焉可过?慎之!慎之!

花月仪容惜羽翰,平生良友凤和鸾。 朱门财禄堪依倚,莫把凡禽一样看。

相毕,李瓶儿下去。月娘令孙雪娥出来相一相。神仙看了,说道:“这位娘子,体矮声高,额尖鼻小,虽然出谷迁乔,但一生冷笑无情,作事机深内重。只是吃了这四反的亏,后来必主凶亡。夫四反者:唇反无棱,耳反无轮,眼反无神,鼻反不正故也。

燕体蜂腰是贱人,眼如流水不廉真。 常时斜倚门儿立,不为婢妾必风尘。

雪娥下去,月娘教大姐上来相一相。神仙道:“这位女娘,鼻梁低露,破祖刑家;声若破锣,家私消散。面皮太急,虽沟洫长而寿亦夭;行如雀跃,处家室而衣食缺乏。不过三九,当受折磨。

唯夫反目性通灵,父母衣食仅养身。 状貌有拘难显达,不遭恶死也艰辛。

大姐相毕,教春梅也上来教神仙相相。神仙睁眼儿见了春梅,年约不上二九,头戴银丝云髻儿,白线挑衫儿,桃红裙子,蓝纱比甲儿,缠手缠脚出来,道了万福。神仙观看良久,相道:“此位小姐五官端正,骨格清奇。发细眉浓,禀性要强;神急眼圆,为人急燥。山根不断,必得贵夫而生子;两额朝拱,主早年必戴珠冠。行步若飞仙,声响神清,必益夫而得禄,三九定然封赠。但吃了这左眼大,早年克父;右眼小,周岁克娘。左口角下这一点黑痣,主常沾啾唧之灾;右腮一点黑痣,一生受夫敬爱。

天庭端正五官平,口若涂砂行步轻。 仓库丰盈财禄厚,一生常得贵人怜。

神仙相毕,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。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仙,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,拿拜帖回谢。吴神仙再三辞却,说道:“贫道云游四方,风餐露宿,要这财何用?决不敢受。”西门庆不得已,拿出一匹大布:“送仙长一件大衣如何?”神仙方才受之,令小童接了,稽首拜谢。西门庆送出大门,飘然而去。正是:

柱杖两头挑日月,葫芦一个隐山川。

西门庆回到后厅,问月娘:“众人所相何如?”月娘道:“相的也都好,只是三个人相不着。”西门庆道:“那三个相不着?”月娘道:“相李大姐有实疾,到明日生贵子,他见今怀着身孕,这个也罢了。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磨折,不知怎的磨折?相春梅后来也生贵子,或者你用好他,各人子孙也看不见。我只不信,说他后来戴珠冠,有夫人之分。端的咱家又没官,那讨珠冠来?就有珠冠,也轮不到他头上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云之喜,加官进禄之荣,我那得官来?他见春梅和你俱站在一处,又打扮不同,戴着银丝云髻儿,只当是你我亲生女儿一般,或后来匹配名门,招个贵婿,故说有珠冠之分。自古算的着命,算不着好,相逐心生,相随心灭。周大人送来,咱不好嚣了他的,教他相相除疑罢了。”说毕,月娘房中摆下饭,打发吃了饭。

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儿,信步闲游。来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,周围放下帘栊,四下花木掩映。正值日午,只闻绿阴深处一派蝉声,忽然风送花香,袭人扑鼻。有诗为证:

绿树荫浓夏日长,楼台倒影入池塘。 水晶帘动微风起,一架蔷薇满院香。

西门庆坐于椅上以扇摇凉。只见来安儿、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。西门庆道:“教一个来。”来安儿忙走向前,西门庆分咐:“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,有梅汤提一壶来我吃。”来安儿应诺去了。半日,只见春梅家常戴着银丝云髻儿,手提一壶蜜煎梅汤,笑嘻嘻走来,问道:“你吃了饭了?”西门庆道:“我在后边吃了。”春梅说:“嗔道不进房里来。说你要梅汤吃,等我放在冰里湃一湃你吃。”西门庆点头儿。春梅湃上梅汤,走来扶着椅儿,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,问道:“头里大娘和你说甚么?”西门庆道:“说吴神仙相面一节。”春梅道:“那道士平白说戴珠冠,教大娘说‘有珠冠,只怕轮不到他头上’。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,从来旋的不圆,砍的圆,各人裙带上衣食,怎么料得定?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!”西门庆笑道:“小油嘴儿,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儿,就替你上了头。”于是把他搂到怀里,手扯着手儿顽耍,问道:“你娘在那里?怎的不见?”春梅道:“娘在屋里,教秋菊热下水要洗浴。等不的,就在床上睡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等我吃了梅汤,鬼混他一混去。”于是春梅向冰盆内倒了一瓯儿梅汤,与西门庆呷了一口,湃骨之凉,透心沁齿,如甘露洒心一般。

须臾吃毕,搭伏着春梅肩膀儿,转过角门来到金莲房中。看见妇人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。原是因李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敞厅床,妇人旋教西门庆使了六十两银子,替他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干的床。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花草翎毛,挂着紫纱帐幔,锦带银钩。妇人赤露玉体,止着红绡抹胸儿,盖着红纱衾,枕着鸳鸯枕,在凉席之上,睡思正浓。西门庆一见,不觉淫心顿起,令春梅带上门出去,悄悄脱了衣裤,上的床来,掀开纱被,见他玉体相互掩映,戏将两股轻开,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,比及星眼惊欠之际,已抽拽数十度矣。妇人睁开眼,笑道:“怪强盗,三不知多咱进来?奴睡着了,就不知道。奴睡的甜甜的,掴混死了我!”西门庆道:“我便罢了,若是个生汉子进来,你也推不知道罢?”妇人道:“我不好骂的,谁人七个头八个胆,敢进我这房里来!只许你恁没大没小的罢了。”原来妇人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李瓶儿身上白净,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,把身上都搽遍了,搽的白腻光滑,异香可爱,欲夺其宠。西门庆见他身体雪白,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。一面蹲踞在上,两手兜其股,极力而提之,垂首观其出入之势。妇人道:“怪货,只顾端详甚么?奴的身上黑,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。他怀着孩子,你便轻怜痛惜,俺每是拾的,由着这等掇弄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说你等着我洗澡来?”妇人问道:“你怎得知道来?”西门庆道:“是春梅说的。”妇人道:“你洗,我叫春梅掇水来。”不一时把浴盆掇到房中,注了汤。二人下床来,同浴兰汤,共效鱼水之欢。洗浴了一回,西门庆乘兴把妇人仰卧在浴板之上,两手执其双足跨而提之,掀腾搧干,何止二三百回,其声如泥中螃蟹一般响之不绝。妇人恐怕香云拖坠,一手扶着云鬓,一手扳着盆沿,口中燕语莺声,百般难述。怎见这场交战?但见:

华池荡漾波纹乱,翠帏高卷秋云暗。才郎情动逞风流,美女心欢显手段。叭叭嗒嗒弄声响,砰砰啪啪成一片。滑滑 怎停住,拦拦济济难存站。一个逆水撑船,将玉股摇;一个艄公把舵,将金莲揝。拖泥带水两情痴,殢雨尤云都不辩。任他锦帐凤鸾交,不似兰汤鱼水战。

二人水中战斗了一回,西门庆精泄而止。拭抹身体干净,撤去浴盆。止着薄纩短襦上床,安放炕桌果酌饮酒。教秋菊:“取白酒来与你爹吃。”又拿果馅饼与西门庆吃,恐怕他肚中饥饿。只见秋菊半日拿上一银注子酒来。妇人才斟了一锺,摸了摸冰凉的,就照着秋菊脸上只一泼,泼了一头一脸,骂道:“好贼少死的奴才!我分咐教你烫了来,如何拿冷酒与爹吃?你不知安排些甚么心儿?”叫春梅:“与我把这奴才采到院子里跪着去。”春梅道:“我替娘后边卷裹脚去来,一些儿没在跟前,你就弄下碜儿了。”那秋菊把嘴谷都着,口里喃喃呐呐说道:“每日爹娘还吃冰湃的酒儿,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。”妇人听见骂道:“好贼奴才,你说甚么?与我采过来!”叫春梅每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。春梅道:“皮脸,没的打污浊了我手。娘只教他顶着石头跪着罢。”于是不由分说,拉到院子里,教他顶着块大石头跪着,不在话下。妇人从新叫春梅暖了酒来,陪西门庆吃了几锺,掇去酒桌,放下纱帐子来,分咐拽上房门,两个抱头交股,体倦而寝。正是:

若非群玉山头见,多是阳台梦里寻。

竹坡本

話說到次日,潘金蓮早起,打發西門慶出門。記掛着要做那紅鞋,偏是這些留心。拏着針線筐兒,徃翡翠軒臺基兒上坐着,描畫鞋扇。使春梅請了李瓶兒來到。李瓶兒問道:「姐姐,你描畫的是甚麼?」金蓮道:「要做一雙大紅素段子白綾平底鞋兒,鞋尖上扣繡鸚鵡摘桃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有一方大紅十樣錦段子,也照依姐姐描恁一雙兒。我做高低的罷。」於是取了針線筐,兩個同一處做。金蓮描了一隻丟下,說道:「李大姐,你替我描這一隻,等我後邊把孟三姐叫了來。他昨日對我說,他也要做鞋哩。」一直走到後邊。玉樓在房中倚着護炕兒,也衲着一隻鞋兒哩。看見金蓮進來,說道:「你早辦!」金蓮道:「我起來的早,打發他爹徃門外與賀千戶送行去了。教我約下李大姐,花園裡趕早涼做些生活。我纔描了一隻鞋,教李大姐替我描着,逕來約你同去,咱三個一搭兒裡好做。」因問:「你手裡衲的是甚麼鞋?」玉樓道:「是昨日你看我開的那雙玄色段子鞋。」金蓮道:「你好漢!又早衲出一隻來了。」玉樓道:「那隻昨日就衲好了,這一隻又衲了好些了。」金蓮接過看了一囘,說:「你這個,到明日使甚麼雲頭子?」玉樓道:「我比不得你每小後生,花花黎黎。口角入情。我老人家了,使羊皮金緝的雲頭子罷,周圍拏紗綠線鎖,好不好?」金蓮道:「也罷。你快收拾,咱去來,李瓶兒那裡等着哩。」玉樓道:「你坐着吃了茶去。」金蓮道:「不吃罷,拏了茶,那裡去吃來。」玉樓分咐蘭香頓下茶送去。兩個婦人手拉着手兒,袖着鞋扇,逕徃外走。吳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,便問:「你每那去?」金蓮道:「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兒去,與他描鞋。」開口便是謊,妙。說着,一直來到花園內。三人一處坐下,拏起鞋扇,你瞧我的,我瞧你的,必至之情。都瞧了一遍。玉樓便道:「六姐,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紅鞋做甚麼?不如高底好看。你若嫌木底子響脚,也似我用毡底子,卻不好?」分明要說睡鞋,卻從平底、高底慢慢襯入,何等苦心細脈。金蓮道:「不是穿的鞋,是睡鞋。他爹因我那隻睡鞋,被小奴才兒偸去弄油了,分咐教我從新又做這雙鞋。」玉樓道:「又說鞋哩,這個也不是舌頭,李大姐在這裡聽着。昨日因你不見了這隻鞋,他爹打了小鐵棍兒一頓,說把他打的躺在地下,死了半日。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後邊海罵,罵那個淫婦王八羔子學舌,打了他恁一頓,早是活了,若死了,淫婦、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潔!俺再不知罵的是誰。落後小鐵棍兒進來,大姐姐問他:『你爹為甚麼打你?』小厮纔說:『因在花園裡耍子,拾了一隻鞋,問姑夫換圈兒來。不知是甚麼人對俺爹說了,教爹打我一頓。我如今尋姑夫,問他要圈兒去也。』說畢,一直徃前跑了。原來罵的『王八羔子』是陳姐夫。隱含着淫婦,罵的是金蓮,卻不說破,妙甚。早是隻李嬌兒在旁邊坐着,大姐沒在跟前,若聽見時,又是一場兒。」金蓮道:「大姐姐沒說甚麼?」玉樓道:「你還說哩,大姐姐好不說你哩!說:『如今這一家子亂世為王,九條尾狐狸精出世了,把昏君禍亂的貶子休妻,想着去了的來旺兒小厮,好好的從南邊來了,東一帳西一帳,說他老婆養着主子,又說他怎的拏刀弄杖,生生兒禍弄的打發他出去了,把個媳婦又逼的弔死了。如今為一隻鞋子,又這等驚天動地反亂。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,怎的教小厮拾了?想必吃醉了,在花園裡和漢子不知怎的餳成一塊,纔掉了鞋。如今沒的摭羞,拏小厮頂缸,月娘只不開口,開口亦毒。又不曾為甚麼大事。』」金蓮聽了,道:「沒的扯𣭈淡!甚麼是『大事』?殺了人是大事了,奴才拏刀要殺主子!」向玉樓道:「孟三姐,早是瞞不了你,咱兩個聽見來興兒說了一聲,唬的甚麼樣兒的!你是他的大老婆,倒說這個話!你也不管,我也不管,教奴才殺了漢子纔好。他老婆成日在你後邊使喚,你縱容着他不管,教他欺大滅小,和這個合氣,和那個合氣。各人冤有頭,債有主,你揭條我,我揭條你,弔死了,你還瞞着漢子不說。早是苦了錢,好人情說下來了,不然怎了?壞人多此一念成之。你這等推乾淨,說面子話兒,左右是左右我調唆漢子也罷,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、漢子一條提攆的離門離戶也不算!恆數人挾不到我井裡頭!」玉樓見金蓮粉面通紅,惱了,又勸道:「六姐,你我姐妹都是一個人,我聽見的話兒,有個不對你說?說了,只放在你心裡,休要使出來。」告訴了又勸,學舌人徃徃如此。金蓮不依他。到晚等的西門慶進入他房來,一五一十告西門慶說:「來昭媳婦子一丈青怎的在後邊指罵,說你打了他孩子,要邏揸兒和人嚷。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記在心裡。到次日,要攆來昭三口子出門。多虧月娘再三攔勸下,不容他在家,打發他徃獅子街房子裡看守,替了平安兒來家守大門。後次月娘知道,甚惱金蓮,不在話下。

西門慶一日正在前廳坐,忽平安兒來報:「守備府周爺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,名喚吳神仙,在門首伺候見爹。」西門慶喚來人進見,遞上守備帖兒,然後道:「有請。」須臾,那吳神仙頭戴青佈道巾,身穿布袍草履,腰繫黃絲雙穗縧,手執龜殼扇子,自外飄然進來。年約四十之上,生得神清如長江皓月,貌古似太華喬松。原來神仙有四般古恠:身如松,聲如鍾,坐如弓,走如風。但見他:

西門慶見神仙進來,忙降堦迎接,接至廳上。神仙見西門慶,長揖稽首就坐。須臾茶罷。西門慶動問神仙:「高名雅號,仙鄉何處,因何與周大人相識?」那吳神仙欠身道:「貧道姓吳名奭,道號守真。本貫浙江仙遊人。自幼從師天台山紫虛觀出家。雲遊上國,因徃岱宗訪道,道經貴處。周老總兵相約,看他老夫人目疾,特送來府上觀相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仙長會那幾家陰陽?道那幾家相法?」神仙道:「貧道粗知十三家子平,善曉麻衣相法,又曉六壬神課。常施藥救人,不愛世財,隨時住世。」西門慶聽言,益加敬重,誇道:「真乃謂之神仙也。」一面令左右放桌兒,擺齋管待。神仙道:「貧道未道觀相,豈可先要賜齋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仙長遠來,已定未用早齋。待用過,看命未遲。」於是陪着神仙吃了些齋食素饌,擡過桌席,拂抹乾淨,討筆硯來。神仙道:「請先觀貴造,然後觀相尊容。」四柱俱不合,想宋時算命如此。西門慶便說與八字:「屬虎的,二十九歲了,七月二十八日午時生。」這神仙暗暗十指尋紋,良久說道:「官人貴造:戊寅年,辛酉月,壬午日,丙午時。七月廿三日白露,已交八月算命。月令提剛辛酉,理取傷官格。子平云:傷官傷盡復生財,財旺生官福轉來。立命申宮,七歲行運辛酉,十七行壬戌,二十七癸亥,三十七甲子,四十七乙丑。官人貴造,依貧道所講,元命貴旺,八字清奇,非貴則榮之造。但戊土傷官,生在七八月,身忒旺了。幸得壬午日干,醜中有癸水,水火相濟,乃成大器。丙午時,丙合辛生,後來定掌威權之職。一生盛旺,快樂安然,發福遷官,主生貴子。為人一生耿直,幹事無二,喜則合氣春風,怒則迅雷烈火。一生多得妻財,不少紗帽戴。「不少」二字微詞,寫出不是正路。臨死有二子送老。今歲丁未流年,丁壬相合,目下丁火來尅,尅我者為官為鬼,必主平地登雲之喜,添官進祿之榮。大運見行癸亥,戊土得癸水滋潤,定見發生。目下透出紅鸞天喜,定有熊羆之兆。又命宮驛馬臨申,不過七月必見矣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我後來運限如何?」神仙道:「官人休恠我說,但八字中不宜陰水太多,後到甲子運中,將壬午冲破了,又有流星打攪,不出六六之年,主有嘔血流濃之災,骨瘦形衰之病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目下如何?」神仙道:「目今流年,日逢破敗,五鬼在家炒鬧,些小氣惱,不足為災,都被喜氣神臨門冲散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命中還有敗否?」神仙道:「年趕着月,月趕着日,實難矣。」

西門慶聽了,滿心歡喜,便道:「先生,你相我面如何?」神仙道:「請尊容轉正。」西門慶把座兒掇了一掇。神仙相道:「夫相者,有心無相,相逐心生;有相無心,相隨心徃。吾觀官人:頭圓項短,定為享福之人;體健觔強,決是英豪之輩;天庭高聳,一生衣祿無虧;地閣方圓,晚歲榮華定取。此幾樁兒好處。還有幾樁不足之處,貧道不敢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仙長但說無妨。」神仙道:「請官人走兩步看。」西門慶真個走了幾步。神仙道:「你行如擺桺,必主傷妻;若無刑剋,必損其身。妻宮尅過方好。」西門慶道:「已刑過了。」神仙道:「請出手來看一看。」西門慶舒手來與神仙看。神仙道:「智慧生於皮毛,苦樂觀於手足。細軟豐潤,必享福祿之人也。兩目雌雄,必主富而多詐;眉生二尾,一生常自足歡娛;根有三紋,中歲必然多耗散;奸門紅紫,一生廣得妻財;黃氣發於高曠,旬日內必定加官;紅色起於三陽,今歲間必生貴子。又有一件不敢說,淚堂豐厚,亦主貪花;且喜得鼻乃財星,驗中年之造化;承漿地閣,管來世之榮枯。承漿地閣要豐隆,準乃財星居正中。生平造化皆由命,相法玄機定不容。」

神仙相畢,西門慶道:「請仙長相相房下衆人。」一面令小厮:「後邊請你大娘出來。」於是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等衆人都跟出來,在軟屏後潛聽。神仙見月娘出來,連忙道了稽首,也不敢坐,就立在旁邊觀相。端詳了一囘,說:「娘子面如滿月,家道興隆;唇若紅蓮,衣食豐足,必得貴而生子;聲響神清,必益夫而發福。請出手來。」月娘從袖中露出十指春蔥來。神仙道:「乾薑之手,女人必善持家,照人之鬂,坤道定須透氣。這幾樁好處。還有些不足之處,休恠貧道直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仙長但說無妨。」「淚堂黑痣,若無宿疾,必刑夫;眼下皺紋,亦主六親若氷炭。女人端正好容儀,緩步輕如出水龜。行不動塵言有節,無肩定作貴人妻。」相畢,月娘退後。西門慶道:「還有小妾輩,請看看。」於是李嬌兒過來。神仙觀看良久:「此位娘子,額尖鼻小,非側室,必三嫁其夫;肉重身肥,廣有衣食而榮華安享;肩聳聲泣,不賤則孤;鼻梁若低,非貧即夭。只十六字,形容得李嬌兒不堪晤對,下筆惡甚。請步幾步我看。」李嬌兒走了幾步。神仙道:「額尖露背並蛇行,早年必定落風塵。假饒不是娼門女,也是屏風後立人。」相畢,李嬌兒下去。吳月娘叫:「孟三姐,你也過來相一相。」神仙觀道:「這位娘子,三停平等,一生衣祿無虧;六府豐隆,晚歲榮華定取。平生少疾,皆因月孛光輝;到老無災,大抵年宮潤秀。請娘子走兩步。」玉樓走了兩步,神仙道:「口如四字神清澈,溫厚堪同掌上珠。威命兼全財祿有,終主刑夫兩有餘。」玉樓相畢,叫潘金蓮過來。那潘金蓮只顧嘻笑,不肯過來。到他便有許多韻致,自令人改觀。月娘催之再三,方纔出見。神仙擡頭觀看這個婦人,沉吟半日,方纔說道:「此位娘子,髮濃髩重,嫣甚,媚甚。光斜視以多淫;臉媚眉彎,身不搖而自顫。面上黑痣,必主刑夫;唇中短促,終須壽夭。舉止輕浮唯好淫,眼如點漆壞人倫。月下星前長不足,雖居大廈少安心。」相畢金蓮,西門慶又叫李瓶兒上來,教神仙相一相。神仙觀看這個女人:「面板香細,可愛。乃富室之女娘;容貌端莊,乃素門之德婦。只是多了眼光如醉,畫。主桑中之約;眉靨漸生,月下之期難定。觀臥蠶明潤而紫色,必產貴兒;體白肩圓,必受夫之寵愛。常遭疾厄,只因根上昏沉;頻遇喜祥,蓋謂福星明潤。此幾樁好處。還有幾樁不足處,娘子可當戒之:山根青黑,三九前後定見哭聲;法令細繵,雞犬之年焉可過?慎之!慎之!花月儀容惜羽翰,平生良友鳳和鸞。朱門財祿堪依倚,莫把凡禽一樣看。」相畢,李瓶兒下去。月娘令孫雪娥出來相一相。神仙看了,說道:「這位娘子,體矮聲高,額尖鼻小,八字更醜。雖然出谷遷喬,但一生冷笑無情,作事機深內重。只是吃了這四反的虧,後來必主兇亡。夫四反者:唇反無稜,耳反無輪,眼反無神,鼻反不正故也。燕體蜂腰是賤人,眼如流水不廉真。常時斜倚門兒立,不為婢妾必風塵。」雪娥下去,月娘教大姐上來相一相。神仙道:「這位女娘,鼻梁低露,破祖刑家;聲若破鑼,大姐容貌如此,豈是敬濟對手。家私消散。面皮太急,雖溝洫長而壽亦夭;行如雀躍,處家室而衣食缺乏。不過三九,當受折磨。唯夫反目性通靈,父母衣食僅養身。狀貌有拘難顯達,不遭惡死也艱辛。」大姐相畢,教春梅也上來教神仙相相。神仙睜眼兒見了春梅,年約不上二九,頭戴銀絲雲髻兒,白線挑衫兒,桃紅裙子,藍紗比甲兒,纏手纏脚出來,道了萬福。神仙觀看良久,相道:「此位小姐五官端正,骨格清奇。髮細眉濃,稟性要強;神急眼圓,為人急燥。四語是春梅一幅小像。山根不斷,必得貴夫而生子;兩額朝拱,主早年必戴珠冠。行步若飛仙,聲響神清,必益夫而得祿,三九定然封贈。但吃了這左眼大,早年尅父;右眼小,週歲尅娘。神仙諸相雖射覆不失,然過於削直,恐近時術家所難。左口角下這一點黑痣,主常沾啾唧之災;右腮一點黑痣,一生受夫敬愛。天庭端正五官平,口若塗砂行步輕。倉庫豐盈財祿厚,一生常得貴人憐。」神仙相畢,衆婦女皆咬指以為神相。西門慶封白銀五兩與神仙,又賞守備府來人銀五錢,拏拜帖囘謝。吳神仙再三辭卻,說道:「貧道雲遊四方,風餐露宿,要這財何用?決不敢受。」西門慶不得已,拏出一疋大布:「送仙長一件大衣如何?」神仙方纔受之,令小童接了,稽首拜謝。西門慶送出大門,飄然而去。正是:

西門慶囘到後廳,問月娘:「衆人所相何如?」月娘道:「相的也都好,只是三個人相不着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三個相不着?」月娘道:「相李大姐有實疾,到明日生貴子,他見今懷着身孕,這個也罷了。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磨折,不知怎的磨折?相春梅後來也生貴子,或者你用好他,各人子孫也看不見。我只不信,說他後來戴珠冠,有夫人之分。端的咱家又沒官,那討珠冠來?就有珠冠,也輪不到他頭上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雲之喜,加官進祿之榮,我那得官來?他見春梅和你俱站在一處,又打扮不同,戴着銀絲雲髻兒,只當是你我親生女兒一般,或後來匹配名門,招個貴婿,故說有珠冠之分。此等議論,揆情度勢,可謂十得其九,然俱是暗中揣摹,毫不着。讀此可銷人炎涼輕薄之念。自古『算的着命,算不着好』,相逐心生,相隨心滅。周大人送來,咱不好囂了他的,教他相相除疑罷了。」說畢,月娘房中擺下飯,打發吃了飯。西門慶手拏芭蕉扇兒,信步閑遊。來花園大捲棚聚景堂內,周圍放下簾櫳,四下花木掩映。正值日午,只聞綠陰深處一派蟬聲,忽然風送花香,襲人撲鼻。有詩為證:

西門慶坐於椅上以扇搖涼。只見來安兒、畫童兒兩個小厮來井上打水。西門慶道:「教一個來。」來安兒忙走向前,西門慶分咐:「到後邊對你春梅姐說,有梅湯提一壺來我吃。」來安兒應諾去了。半日,只見春梅家常戴着銀絲雲髻兒,手提一壺蜜煎梅湯,笑嘻嘻走來,相得歡喜,故笑。問道:「你吃了飯了?」西門慶道:「我在後邊吃了。」春梅說:「嗔道不進房裡來。說你要梅湯吃,等我放在氷裡湃一湃你吃。」知趣。西門慶點頭兒。春梅湃上梅湯,走來扶着椅兒,取過西門慶手中芭蕉扇兒替他打扇,更趣。問道:「頭裡大娘和你說甚麼?」問得有成心。西門慶道:「說吳神仙相面一節。」春梅道:「那道士平白說戴珠冠,教大娘說『有珠冠,只怕輪不到他頭上』。常言道『凡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』,從來『旋的不圓,砍的圓』,各人裙帶上衣食,怎麼料得定?莫不長遠只在你家做奴才罷!」直與後出門不哭相應。春梅心眼只寬,非一味說大話。西門慶笑道:「小油嘴兒,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兒,就替你上了頭。」於是把他摟到懷裡,手扯着手兒頑耍,問道:「你娘在那裡?怎的不見?」春梅道:「娘在屋裡,教秋菊熱下水要洗浴。等不的,就在床上睡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等我吃了梅湯,鬼混他一混去。」於是春梅向氷盆內倒了一甌兒梅湯,與西門慶呷了一口,湃骨之涼,透心沁齒,如甘露灑心一般。須臾吃畢,搭伏着春梅肩膀兒,轉過角門來到金蓮房中。看見婦人睡在正面一張新買的螺鈿床上。原是因李瓶兒房中安着一張螺鈿敞廳床,婦人旋教西門慶使了六十兩銀子,替他也買了這一張螺鈿有欄干的床。兩邊槅扇都是螺鈿攢造花草翎毛,掛着紫紗帳幔,錦帶銀鉤。婦人赤露玉體,止着紅綃抹胸兒,銷魂。蓋着紅紗衾,枕着鴛鴦枕,在涼蓆之上,睡思正濃。西門慶一見,不覺淫心頓起,令春梅帶上門出去,悄悄脫了衣褲,上的床來,掀開紗被,見他玉體相互掩映,戲將兩股輕開,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,比及星眼驚欠之際,已抽拽數十度矣。婦人睜開眼,笑道:「恠強盜,三不知多咱進來?奴睡着了,就不知道。奴睡的甜甜的,摑混死了我!」違心語。西門慶道:「我便罷了,若是個生漢子進來,你也推不知道罷?」想當然耳。婦人道:「我不好罵的,誰人七個頭八個膽,敢進我這房裡來!只許你恁沒大沒小的罷了。」原來婦人因前日西門慶在翡翠軒誇獎李瓶兒身上白淨,就暗暗將茉莉花蕊兒攪酥油定粉,把身上都搽遍了,婦人邀寵亦不易。搽的白膩光滑,異香可愛,欲奪其寵。西門慶見他身體雪白,穿着新做的兩隻大紅睡鞋。一面蹲踞在上,兩手兜其股,極力而提之,垂首觀其出入之勢。婦人道:「恠貨,只顧端詳甚麼?奴的身上黑,不似李瓶兒的身上白就是了。他懷着孩子,你便輕憐痛惜,俺每是拾的,由着這等掇弄。」開口便夾酸帶妒,所以為妙。西門慶問道:「說你等着我洗澡來?」婦人問道:「你怎得知道來?」西門慶道:「是春梅說的。」婦人道:「你洗,我叫春梅掇水來。」不一時把浴盆掇到房中,注了湯。二人下床來,同浴蘭湯,共效魚水之歡。洗浴了一囘,西門慶乘興把婦人仰臥在浴板之上,兩手執其雙足跨而提之,掀騰𢵞幹,何止二三百囘,其聲如泥中螃蠏一般響之不絕。婦人恐怕香雲拖墜,一手扶着雲髩,好描畫。一手扳着盆沿,口中燕語鶯聲,百般難述。好描畫。怎見這場交戰?但見:

二人水中戰鬬了一囘,西門慶精泄而止。拭抹身體乾淨,撤去浴盆。止着薄纊短襦上床,安放炕桌菓酌飲酒。教秋菊:「取白酒來與你爹吃。」又拏菓餡餅與西門慶吃,恐怕他肚中飢餓。只見秋菊半日拏上一銀注子酒來。婦人纔斟了一鍾,摸了摸氷涼的,就照着秋菊臉上只一潑,潑了一頭一臉,罵道:「好賊少死的奴才!我分咐教你燙了來,如何拏冷酒與爹吃?你不知安排些甚麼心兒?」叫春梅:「與我把這奴才採到院子裡跪着去。」春梅道:「我替娘後邊捲裹脚去來,一些兒沒在跟前,你就弄下硶兒了。」那秋菊把嘴谷都着,口裡喃喃吶吶說道:「每日爹娘還吃氷湃的酒兒,誰知今日又改了腔兒。」婦人聽見罵道:「好賊奴才,你說甚麼?與我採過來!」叫春梅每邊臉上打與他十個嘴巴。春梅道:「皮臉,沒的打汙濁了我手。娘只教他頂着石頭跪着罷。」於是不繇分說,拉到院子裡,教他頂着塊大石頭跪着,不在話下。婦人從新叫春梅暖了酒來,陪西門慶吃了幾鍾,掇去酒桌,放下紗帳子來,分咐拽上房門,兩個抱頭交股,體倦而寢。正是:

新涼睡起,蘭湯試浴郎偸戲。去曾嗔怒,來便生歡喜。奴道無心,郎道奴如此。情如水,易開難斷,若個知生死。

——右調《點絳唇》

能通風鑑,善究子平。觀乾象,能識陰陽;察龍經,明知風水。五星深講,三命祕談。審格局,決一世之榮枯;觀氣色,定行年之休咎。若非華嶽修真客,定是成都賣卜人。

華池盪漾波紋亂,翠幃高捲秋雲暗。纔郎情動逞風流,美女心歡顯手段。𥐙𥐙嗒嗒弄聲響,砰砰㗑㗑成一片。滑滑𣺥𣺥怎停住,攔攔濟濟難存站。一個逆水撐船將玉股搖;一個艄公把舵將金蓮揝。拖泥帶水兩情痴,殢雨尤雲都不辨。任他錦帳鳳鸞交,不似蘭湯魚水戰。

柱杖兩頭挑日月,葫蘆一個隱山川。

綠樹蔭濃夏日長,樓臺倒影入池塘。水晶簾動微風起,一架薔薇滿院香。

若非群玉山頭見,多是陽臺夢裡尋。

詞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