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版本对勘
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第 24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崇祯本 敬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
竹坡本 敬濟元夜戲嬌姿 惠祥怒詈來旺婦
诗曰:
银烛高烧酒乍醺,当筵且喜笑声频。 蛮腰细舞章台柳,素口轻歌上苑春。 香气拂衣来有意,翠花落地拾无声。 不因一点风流趣,安得韩生醉后醒。
话说一日,天上元宵,人间灯夕,西门庆在厅上张挂花灯,铺陈绮席。正月十六,合家欢乐饮酒。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,其余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孙雪娥、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同坐,都穿着锦绣衣裳。春梅、玉箫、迎春、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,在旁 筝歌板,弹唱灯词。独于东首设一席与女婿陈敬济坐。果然食烹异品,果献时新。小玉、元宵、小鸾、绣春都在上面斟酒。那来旺儿媳妇宋蕙莲却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,口里磕瓜子儿。等的上边呼唤要酒,他便扬声叫:“来安儿,画童儿,上边要热酒,快趱酒上来!贼囚根子,一个也没在这里伺候,都不知往那去了!”只见画童烫酒上去。西门庆就骂道:“贼奴才,一个也不在这里伺候,往那去来?贼少打的奴才!”小厮走来说道:“嫂子,谁往那去来?就对着爹说,吆喝教爹骂我。”蕙莲道:“上头要酒,谁教你不伺候?关我甚事!不骂你骂谁?”画童儿道:“这地上干干净净的,嫂子磕下恁一地瓜子皮,爹看见又骂了。”蕙莲道:“贼囚根子!六月债儿热,还得快就是。甚么打紧,便当你不扫,丢着,另教个小厮扫。等他问我,只说得一声。”画童儿道:“耶嚛,嫂子,将就些罢了,如何和我合气!”于是取了笤帚来,替他扫瓜子皮儿,不题。
却说西门庆席上,见女婿陈敬济没酒,分咐潘金莲去递一巡儿。这金莲连忙下来,满斟杯酒,笑嘻嘻递与敬济,说道:“姐夫,你爹分咐,好歹饮奴这杯酒儿。”敬济一壁接酒,一面把眼儿斜溜妇人,说:“五娘请尊便,等儿子慢慢吃!”妇人将身子把灯影着,左手执酒,刚待的敬济将手来接,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,这敬济一面把眼瞧着众人,一面在下戏把金莲小脚儿踢了一下。妇人微笑,低声道:“怪油嘴,你丈人瞧着待怎么?”两个在暗地里调情顽耍,众人倒不曾看出来。不料宋蕙莲这婆娘,在槅子外窗眼里,被他瞧了个不耐烦。口中不言,心下自忖:“寻常在俺们跟前,到且是精细撇清,谁想暗地却和这小伙子儿勾搭。今日被我看出破绽,到明日再搜求我,自有话说。”正是:
谁家院内白蔷薇,暗暗偷攀三两枝。 罗袖隐藏人不见,馨香惟有蝶先知。
饮酒多时,西门庆忽被应伯爵差人请去赏灯。分咐月娘:“你们自在耍耍,我往应二哥家吃酒去来。”玳安、平安两个跟随去了。
月娘与众姊妹吃了一回,但见银河清浅,珠斗烂斑,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,照得院宇犹如白昼。妇人或有房中换衣者,或有月下整妆者,或有灯前戴花者。惟有玉楼、金莲、李瓶儿三个并蕙莲,在厅前看敬济放花儿。李娇儿、孙雪娥、西门大姐都随月娘后边去了。金莲便向二人说道:“他爹今日不在家,咱对大姐姐说,往街上走走去。”蕙莲在旁说道:“娘们去,也携带我走走。”金莲道:“你既要去,你就往后边问声你大娘和你二娘,看他去不去,俺们在这里等着你。”那蕙莲连忙往后边去了。玉楼道:“他不济事,等我亲自问他声去。”李瓶儿道:“我也往屋里穿件衣裳,只怕夜深了冷。”金莲道:“李大姐,你有披袄子,带件来我穿,省得我往屋里去。”那李瓶儿应诺去了。独剩下金莲一个,看着敬济放花儿。见无人,走向敬济身上捏了一把,笑道:“姐夫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,不害冷么?”只见家人儿子小铁棍儿笑嘻嘻在跟前,舞旋旋的且拉着敬济,要炮丈放。这敬济恐怕打搅了事,巴不得与了他两个元宵炮丈,支他外边耍去了。于是和金莲嘲戏说道:“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,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也怎的?”金莲道:“贼短命,得其惯便了,头里头蹑我的脚儿,我不言语,如今大胆,又来问我要衣服穿!我又不是你影射的,何故把与你衣服穿?”敬济道:“你老人家不与就罢了,如何扎筏子来唬我?”妇人道:“贼短命,你是城楼上雀儿,好耐惊耐怕的虫蚁儿!”正说着,见玉楼和蕙莲出来,向金莲说道:“大娘因身上不方便,大姐不自在,故不去了。教娘们走走,早些来家。李娇儿害腿疼,也不走。孙雪娥见大姐姐不走,恐怕他爹来家嗔他,也不出门。”金莲道:“都不去罢,只咱和李大姐三个去罢。等他爹来家,随他骂去!再不,把春梅小肉儿和上房里玉箫,你房里兰香,李大姐房里迎春,都带了去。”小玉走来道:“俺奶奶已是不去,我也跟娘们走走。”玉楼道:“对你奶奶说了去,我前头等着你。”良久,小玉问了月娘,笑嘻嘻出来。当下三个妇人,带领着一簇男女。来安、画童两个小厮,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。女婿陈敬济踹着马台,放烟火花炮,与众妇人瞧。宋蕙莲道:“姑夫,你好歹略等等儿。娘们携带我走走,我到屋里搭搭头就来。”敬济道:“俺们如今就行。”蕙莲道:“你不等,我就恼你一生!”于是走到屋里,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、白挑线裙子。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,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,金灯笼坠耳,出来跟着众人走百媚儿。月色之下,恍若仙娥,都是白绫袄儿,遍地金比甲。头上珠翠堆满,粉面朱唇。敬济与来兴儿,左右一边一个,随路放慢吐莲、金丝菊、一丈兰、赛月明。出的大街市上,但见香尘不断,游人如蚁,花炮轰雷,灯光杂彩,箫鼓声喧,十分热闹。游人见一对纱灯引道,一簇男女过来,皆披红垂绿,以为出于公侯之家,莫敢仰视,都躲路而行。那宋蕙莲一回叫:“姑夫,你放个桶子花我瞧。”一回又道:“姑夫,你放个元宵炮丈我听。”一回又落了花翠,拾花翠;一回又吊了鞋,扶着人且兜鞋;左来右去,只和敬济嘲戏。玉楼看不上,说了两句:“如何只见你吊了鞋?”玉箫道:“他怕地下泥,套着五娘鞋穿着哩!”玉楼道:“你叫他过来我瞧,真个穿着五娘的鞋儿?”金莲道:“他昨日问我讨了一双鞋,谁知成精的狗肉,套着穿!”蕙莲抠起裙子来,与玉楼看。看见他穿着两双红鞋在脚上,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腿,一声儿也不言语。
须臾,走过大街,到灯市里。金莲向玉楼道:“咱如今往狮子街李大姐房子里走走去。”于是分咐画童、来安儿打灯先行,迤逦往狮子街来。小厮先去打门,老冯已是歇下,房中有两个人家卖的丫头,在炕上睡。慌的老冯连忙开了门,让众妇女进来,旋戳开炉子顿茶,挈着壶往街上取酒。孟玉楼道:“老冯你且住,不要去打酒,俺们在家酒饭吃得饱饱来,你有茶,倒两瓯子来吃罢。”金莲道:“你既留人吃酒,先订下菜儿才好。”李瓶儿道:“妈妈子,一瓶两瓶取来了,打水不浑的,勾谁吃?要取一两坛儿来。”玉楼道:“他哄你,不消取,只看茶来罢。”那婆子方才不动身。李瓶儿道:“妈妈子,怎的不往那边去走走,端的在家做些甚么?”婆子道:“奶奶,你看丢下这两个业障在屋里,谁看他?”玉楼便问道:“两个丫头是谁家卖的?”婆子道:“一个是北边人家房里使女,十三岁,只要五两银子;一个是汪序班家出来的家人媳妇,家人走了,主子把䯼髻打了,领出来卖,要十两银子。”玉楼道:“妈妈,我说与你,有一个人要,你赚他些银子使。”婆子道:“三娘,果然是谁要?告我说。”玉楼道:“如今你二娘房里,只元宵儿一个,不勾使,还寻大些的丫头使唤。你倒把这大的卖与他罢。”因问:“这个丫头十几岁?”婆子道:“他今年十七岁了。”说着,拿茶来,众人吃了茶。那春梅、玉箫并蕙莲都前边瞧了一遍,又到临街楼上推开窗看了一遍。陈敬济催逼说:“夜深了,看了快些家去罢。”金莲道:“怪短命,催的人手脚儿不停住,慌的是些甚么!”乃叫下春梅众人来,方才起身。冯妈妈送出门,李瓶儿因问:“平安往那去了?”婆子道:“今日这咱还没来,叫老身半夜三更开门闭户等着他。”来安儿道:“今日平安儿跟了爹往应二爹家去了。”李瓶儿分咐妈妈子:“早些关了门,睡了罢!他多也是不来,省的误了你的困头。明日早来宅里,送丫头与二娘来。你是石佛寺长老,请着你就张致了。”说毕,看着他关了大门,这一簇男女方才回家。
走到家门首,只听见住房子的韩回子老婆韩嫂儿声唤。因他男子汉答应马房内臣,他在家跟着人走百病儿去了,醉回来家,说有人挖开他房门,偷了狗,又不见了些东西,坐在当街上撒酒疯骂人。众妇人方才立住了脚。金莲使来安儿把韩嫂儿叫到当面,问道:“你为甚么来?”韩嫂儿叉手向前,拜了两拜,说道:“三位娘子在上,听小媳妇告诉。”于是从头说了一遍。玉楼众人听了,每人掏袖中些钱果子与他,叫来安儿:“你叫你陈姐夫送他进屋里。”那敬济且顾和蕙莲两个嘲戏,不肯搊他去。金莲使来安儿扶到他家中,分咐教他明日早来宅内浆洗衣裳:“我对你爹说,替你出气。”那韩嫂儿千恩万谢回家去了。
玉楼等刚走过门首来,只见贲四娘子,在大门首笑嘻嘻向前道了万福,说道:“三位娘那里走了走?请不弃到寒家献茶。”玉楼道:“方才因韩嫂儿哭,俺站住问了他声。承嫂子厚意,天晚了,不到罢。”贲四娘子道:“耶嚛,三位娘上门怪人家,就笑话俺小家人家茶也奉不出一杯儿来?”生死拉到屋里。原来上边供养观音八难并关圣贤,当门挂着雪花灯儿一盏。掀开门帘,摆设春台,与三人坐。连忙教他十四岁女儿长姐过来,与三位娘磕头递茶。玉楼、金莲每人与了他两枝花儿。李瓶儿袖中取了一方汗巾,又是一钱银子,与他买瓜子儿磕。喜欢的贲四娘子拜谢了又拜。款留不住,玉楼等起身。到大门首,小厮来兴在门首迎接。金莲就问:“你爹来家不曾?”来兴道:“爹未回家哩。”三个妇人,还看着陈敬济在门首放了两个一丈菊和一筒大烟兰、一个金盏银台儿,才进后边去了。西门庆直至四更来家。正是:
醉后不知天色暝,任他明月下西楼。
却说那陈敬济因走百病,与金莲等众妇人嘲戏了一路儿,又和蕙莲两个言来语去,都有意了。次日早晨梳洗毕,也不到铺子内,迳往后边吴月娘房里来。只见李娇儿、金莲陪着吴大妗子,放炕桌儿,才摆茶吃。月娘便往佛堂中烧香去了。这小伙儿向前作了揖,坐下。金莲便说道:“陈姐夫,你好人儿!昨日教你送送韩嫂儿,你就不动,只当还教小厮送去了。且和媳妇子打牙犯嘴,不知甚么张致!等你大娘烧了香来,看我对他说不说!”敬济道:“你老人家还说哩,昨日险些儿子腰梁㿚疡了哩!跟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儿,又到狮子街房里回来,该多少里地?人辛苦走了,还教我送韩回子老婆!教小厮送送也罢了。睡了多大回就天晓了,今早还扒不起来。”正说着,吴月娘烧了香来,敬济作了揖。月娘便问:“昨日韩嫂儿为甚么撒酒疯骂人?”敬济把因走百病,被人挖开门,不见了狗,坐在当街哭喊骂人,“今早他汉子来家,一顿好打的,这咱还没起来哩。”金莲道:“不是俺们回来,劝的他进去了,一时你爹来家撞见,甚么样子!”说毕,玉楼、李瓶儿、大姐都到月娘屋里吃茶,敬济也陪着吃了茶。后次大姐回房,骂敬济:“不知死的囚根子!平白和来旺媳妇子打牙犯嘴,倘忽一时传的爹知道了,淫妇便没事,你死也没处死!”
却说那日,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宿歇,起来的迟。只见荆千户——新升一处兵马都监——来拜。西门庆才起来梳头,包网巾,整衣出来,陪荆都监在厅上说话。一面使平安儿进后边要茶。宋蕙莲正和玉箫、小玉在后边院子里挝子儿,赌打瓜子,顽成一块。那小玉把玉箫骑在底下,笑骂道:“贼淫妇,输了瓜子,不教我打!”因叫蕙莲:“嫂子你过来,扯着淫妇一只腿,等我㒲这淫妇一下子。”正顽着,只见平安走来,叫:“玉箫姐,前边荆老爹来,使我进来要茶哩。”那玉箫也不理他,且和小玉厮打顽耍。那平安儿只顾催逼说:“人坐下这一日了。”宋蕙莲道:“怪囚根子,爹要茶,问厨房里上灶的要去,如何只在俺这里缠?俺这后边只是预备爹娘房里用的茶,不管你外边的帐。”那平安儿走到厨房下。那日该来保妻蕙祥,蕙祥道:“怪囚,我这里使着手做饭,你问后边要两锺茶出去就是了,巴巴来问我要茶!”平安道:“我到后头来,后边不打发茶。蕙莲嫂子说,该是上灶的首尾。”蕙祥便骂道:“贼淫妇,他认定了他是爹娘房里人,俺天生是上灶的来?我这里又做大家伙里饭,又替大妗子炒素菜,几只手?论起就倒倒茶儿去也罢了,巴巴坐名儿来寻上灶的,上灶的是你叫的?误了茶也罢,我偏不打发上去。”平安儿道:“荆老爹来了这一日,嫂子快些打发茶,我拿上去罢。迟了又惹爹骂!”
当下这里推那里,那里推这里,就耽误了半日。比及又等玉箫取茶果、茶匙儿出来,平安儿拿茶出去,那荆都监坐的久了,再三要起身,被西门庆留住。嫌茶冷不好吃,喝骂平安另换茶上去吃了,荆都监才起身去了。西门庆进来,问:“今日茶是谁顿的?”平安道:“是灶上顿的茶。”西门庆回到上房,告诉月娘:“今日顿这样茶出去,你往厨下查那个奴才老婆上灶?采出来问他,打与他几下。”小玉道:“今日该蕙祥上灶。”慌的月娘说道:“这歪剌骨待死!越发顿恁样茶上去了。”一面使小玉叫将蕙祥当院子跪着,问他要打多少。蕙祥答道:“因做饭,炒大妗子素菜,使着手,茶略冷了些。”被月娘数骂了一回,饶了他起来。分咐:“今后但凡你爹前边人来,教玉箫和蕙莲后边顿茶,灶上只管大家茶饭。”
这蕙祥在厨下忍气不过,刚等的西门庆出去了,气狠狠走来后边,寻着蕙莲,指着大骂:“贼淫妇,趁了你的心了!罢了,你天生的就是有时运的爹娘房里人,俺们是上灶的老婆来?巴巴使小厮坐名问上灶要茶,上灶的是你叫的?你识我见的,促织不吃癞蛤蟆肉——都是一锹土上人。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。就是爹的小老婆,我也不怕你!”蕙莲道:“你好没要紧,你顿的茶不好,爹嫌你,管我甚事?你如何拿人撒气?”蕙祥听了,越发恼了,骂道:“贼淫妇!你刚才调唆打我几棍儿好来,怎的不教打我?你在蔡家养的汉数不了,来这里还弄鬼哩!”蕙莲道:“我养汉,你看见来?没的扯臊淡哩!嫂子,你也不是甚么清净姑姑儿!”蕙祥道:“我怎不是清净姑姑儿?跷起脚儿来,比你这淫妇好些儿。你汉子有一拿小米数儿!你在外边,那个不吃你嘲过?你背地干的那营生儿,只说人不知道。你把娘们还放不到心上,何况以下的人!”蕙莲道:“我背地里说甚么来?怎的放不到心上?随你压我,我不怕你!”蕙祥道:“有人与你做主儿,你可知不怕哩!”两个正拌嘴,被小玉请的月娘来,把两个都喝开了:“贼臭肉们,不干那营生去,都拌的是些甚么?教你主子听见又是一场儿。头里不曾打的成,等住回却打的成了!”蕙祥道:“若打我一下儿,我不把淫妇口里肠勾了也不算!我拚着这命,摈兑了你也不差厮甚么。咱大家都离了这门罢!”说着往前去了。后次这宋蕙莲越发猖狂起来,仗西门庆背地和他勾搭,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里,逐日与玉楼、金莲、李瓶儿、西门大姐、春梅在一处顽耍。
那日冯妈妈送了丫头来,约十三岁,先到李瓶儿房里看了,送到李娇儿房里。李娇儿用五两银子买下,房中伏侍,不在话下。正是:
外作禽荒内色荒,连沾些子又何妨。 早晨跨得雕鞍去,日暮归来红粉香。
話說一日,天上元宵,人間燈夕,西門慶在廳上張掛花燈,鋪陳綺席。正月十六,合家歡樂飲酒。西門慶與吳月娘居上,其餘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、西門大姐都在兩邊同坐,都穿着錦綉衣裳。春梅、玉簫、迎春、蘭香一般兒四個家樂,在旁箏歌板,彈唱燈詞。獨於東首設一席與女婿陳敬濟坐。果然食烹異品,菓獻時新。小玉、元宵、小鸞、綉春都在上面斟酒。那來旺兒媳婦宋蕙蓮,卻坐在穿廊下一張椅兒上,口裡磕瓜子兒。等的上邊呼喚要酒,他便揚聲叫:「來安兒,畫童兒,上邊要熱酒,快趲酒上來!賊囚根子,一個也沒在這裡伺候,都不知徃那去了!」婆娘之做作口腔,寫得活現。只見畫童燙酒上去。西門慶就罵道:「賊奴才,一個也不在這裡伺候,徃那去來?賊少打的奴才!」叫得應,妙。小厮走來說道:「嫂子,誰徃那去來?就對着爹說,喓喝教爹罵我。」蕙蓮道:「上頭要酒,誰教你不伺候?關我甚事!不罵你罵誰?」畫童兒道:「這地上乾乾淨淨的,嫂子磕下恁一地瓜子皮,爹看見又罵了。」蕙蓮道:「賊囚根子!六月債兒熱,還得快就是。甚麼打緊,便當你不掃,丟着,另教個小厮掃。等他問我,只說得一聲。」畫童兒道:「耶嚛,嫂子,將就些罷了,如何和我合氣!」於是取了笤帚來,替他掃瓜子皮兒,不題。
卻說西門慶席上,見女婿陳敬濟沒酒,分咐潘金蓮去遞一巡兒。自送與女婿,妙。人人皆知防嫌,及到其時,偏信心,偏托大,不知何故。這金蓮連忙下來,滿斟盃酒,笑嘻嘻遞與敬濟,說道:「姐夫,你爹分咐,好歹飲奴這盃酒兒。」敬濟一壁接酒,一面把眼兒斜溜婦人,說:「五娘請尊便,等兒子慢慢吃!」婦人將身子把燈影着,左手執酒,剛待的敬濟將手來接,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撚,這敬濟一面把眼瞧着衆人,一面在下戲把金蓮小脚兒踢了一下。婦人微笑,低聲道:「恠油嘴,你丈人瞧着待怎麼?」兩個在暗地裡調情頑耍,衆人倒不曾看出來。處處調戲一番,以見非一朝一夕之故。不料宋蕙蓮這婆娘,在槅子外窓眼裡,被他瞧了個不耐煩。看破,妙。口中不言,心下自忖:「尋常在俺們跟前,到且是精細撇清,誰想暗地卻和這小夥子兒勾搭。今日被我看出破綻,到明日再搜求我,自有話說。」正是:
飲酒多時,西門慶忽被應伯爵差人請去賞燈。分咐月娘:「你們自在耍耍,我徃應二哥家吃酒去來。」玳安、平安兩個跟隨去了。月娘與衆姊妹吃了一囘,但見銀河清淺,珠鬬爛斑,一輪團圓皎月從東而出,照得院宇猶如白晝。婦人或有房中換衣者,或有月下整粧者,或有燈前戴花者。惟有玉樓、金蓮、李瓶兒三個並蕙蓮,在廳前看敬濟放花兒。李嬌兒、孫雪娥、西門大姐都隨月娘後邊去了。金蓮便向二人說道:「他爹今日不在家,咱對大姐姐說,徃街上走走去。」蕙蓮在旁說道:「娘們去,也攜帶我走走。」金蓮道:「你既要去,你就徃後邊問聲你大娘和你二娘,看他去不去,俺們在這裡等着你。」那蕙蓮連忙徃後邊去了。玉樓道:「他不濟事,等我親自問他聲去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也徃屋裡穿件衣裳,只怕夜深了冷。」金蓮道:「李大姐,你有披襖子,帶件來我穿,省得我徃屋裡去。」有心。那李瓶兒應諾去了。一個個都去得乾淨。獨剩下金蓮一個,看着敬濟放花兒。見無人,走向敬濟身上捏了一把,情不禁矣。笑道:「姐夫原來只穿恁單薄衣裳,不害冷麼?」只見家人兒子小鐵棍兒笑嘻嘻在跟前,舞旋旋的且拉着敬濟,要炮𤍤放。又插一混,以費工夫。這敬濟恐怕打攪了事,巴不得與了他兩個元宵炮𤍤,支他外邊耍去了。於是和金蓮嘲戲說道:「你老人家見我身上單薄,肯賞我一件衣裳兒穿穿也怎的?」金蓮道:「賊短命,得其慣便了,頭裡頭躡我的脚兒,我不言語,如今大膽,又來問我要衣服穿!我又不是你影射的,何故把與你衣服穿?」敬濟道:「你老人家不與就罷了,如何扎筏子來唬我?」婦人道:「賊短命,你是『城樓上雀兒——好耐驚耐怕的蟲蟻兒』!」正說着,見玉樓和蕙蓮出來,向金蓮說道:「大娘因身上不方便,大姐不自在,故不去了。教娘們走走,早些來家。李嬌兒害腿疼,也不走。孫雪娥見大姐姐不走,恐怕他爹來家嗔他,也不出門。」金蓮道:「都不去罷,只咱和李大姐三個去罷。等他爹來家,隨他罵去!再不,把春梅小肉兒和上房裡玉簫,你房裡蘭香,李大姐房裡迎春,都帶了去。」小玉走來道:「俺奶奶已是不去,我也跟娘們走走。」玉樓道:「對你奶奶說了去,我前頭等着你。」良久,小玉問了月娘,笑嘻嘻出來。當下三個婦人,帶領着一簇男女。來安、畫童兩個小厮,打着一對紗弔燈跟隨。女婿陳敬濟踹着馬臺放烟火花炮,與衆婦人瞧。宋蕙蓮道:「姑夫,你好歹略等等兒。娘們攜帶我走走,我到屋裡搭搭頭就來。」敬濟道:「俺們如今就行。」蕙蓮道:「你不等,我就惱你一生!」偏到臨時扣節,鬼亂作恠,人徃徃如此。於是走到屋裡,換了一套綠閃紅段子對衿衫兒、白挑線裙子。又用一方紅銷金汗巾子搭着頭,額角上貼着飛金並面花兒,金燈籠墜耳,出來跟着衆人走百媚兒。月色之下,恍若仙娥,都是白綾襖兒,遍地金比甲。頭上珠翠堆滿,粉面朱唇。敬濟與來興兒,左右一邊一個,隨路放慢吐蓮、金絲菊、一丈蘭、賽月明。出的大街市上,但見香塵不斷,遊人如蟻,花炮轟雷,燈光雜彩,簫鼓聲喧,十分熱鬧。遊人見一對紗燈引道,一簇男女過來,皆披紅垂綠,以為出於公侯之家,莫敢仰視,都躱路而行。那宋蕙蓮一囘叫:「姑夫,你放個桶子花我瞧。」一囘又道:「姑夫,你放個元宵炮𤍤我聽。」一囘又落了花翠,拾花翠;一囘又弔了鞋,扶着人且兜鞋;左來右去,只和敬濟嘲戲。借蕙蓮映出元宵景致,絕不冷落。玉樓看不上,說了兩句:「如何只見你弔了鞋?」玉簫道:「他怕地下泥,套着五娘鞋穿着哩!」一味作恠。玉樓道:「你叫他過來我瞧,真個穿着五娘的鞋兒?」金蓮道:「他昨日問我討了一雙鞋,誰知成精的狗肉,套着穿!」蕙蓮摳起裙子來,與玉樓看。看見他穿着兩雙紅鞋在脚上,用紗綠線帶兒扎着褲腿,一聲兒也不言語。須臾,走過大街到燈市裡。金蓮向玉樓道:「咱如今徃獅子街李大姐房子裡走走去。」於是分咐畫童、來安兒打燈先行,迤邐徃獅子街來。小厮先去打門,老馮已是歇下,房中有兩個人家賣的丫頭,在炕上睡。慌的老馮連忙開了門,讓衆婦女進來,旋戳開爐子頓茶,挈着壺徃街上取酒。孟玉樓道:「老馮你且住,不要去打酒,俺們在家酒飯吃得飽飽來,你有茶,倒兩甌子來吃罷。」金蓮道:「你既留人吃酒,先訂下菜兒纔好。」李瓶兒道:「媽媽子,一瓶兩瓶取來了,打水不渾的,勾誰吃?要取一兩罈兒來。」李瓶兒見了馮媽媽,便能取笑,齒牙之妙,自讓金蓮、玉樓一籌。玉樓道:「他哄你,不消取,只看茶來罷。」那婆子方纔不動身。李瓶兒道:「媽媽子,怎的不徃那邊去走走,端的在家做些甚麼?」婆子道:「奶奶,你看丟下這兩個業障在屋裡,誰看他?」玉樓便問道:「兩個丫頭是誰家賣的?」婆子道:「一個是北邊人家房裡使女,十三歲,只要五兩銀子;一個是汪序班家出來的家人媳婦,家人走了,主子把鬏髻打了,領出來賣,要十兩銀子。」玉樓道:「媽媽,我說與你,有一個人要,你撰他些銀子使。」婆子道:「三娘,果然是誰要?告我說。」玉樓道:「如今你二娘房裡,只元宵兒一個,不勾使,還尋大些的丫頭使喚。你倒把這大的賣與他罷。」因問:「這個丫頭十幾歲?」婆子道:「他今年十七歲了。」說着,拏茶來,衆人吃了茶。那春梅、玉簫並蕙蓮都前邊瞧了一遍,又到臨街樓上推開窓看了一遍。陳敬濟催逼說:「夜深了,看了快些家去罷。」金蓮道:「恠短命,催的人手脚兒不停住,慌的是些甚麼!」乃叫下春梅衆人來,方纔起身。馮媽媽送出門,李瓶兒因問:「平安徃那去了?」婆子道:「今日這咱還沒來,叫老身半夜三更開門閉戶等着他。」來安兒道:「今日平安兒跟了爹徃應二爹家去了。」李瓶兒分咐媽媽子:「早些關了門,睡了罷!他多也是不來,省的誤了你的困頭。明日早來宅裡,送丫頭與二娘來。你是石佛寺長老,請着你就張致了。」說畢,看着他關了大門,這一簇男女方纔囘家。走到家門首,只聽見住房子的韓囘子老婆韓嫂兒聲喚。又作波。因他男子漢答應馬房內臣,他在家跟着人走百病兒去了,醉囘來家,說有人挖開他房門,偸了狗,又不見了些東西,坐在當街上撒酒瘋罵人。衆婦人方纔立住了脚。金蓮使來安兒把韓嫂兒叫到當面,問道:「你為甚麼來?」韓嫂兒叉手向前,拜了兩拜,說道:「三位娘子在上,聽小媳婦告訴。」於是從頭說了一遍。玉樓衆人聽了,每人掏袖中些錢菓子與他,叫來安兒:「你叫你陳姐夫送他進屋裡。」那敬濟且顧和蕙蓮兩個嘲戲,不肯搊他去。金蓮使來安兒扶到他家中,分咐教他明日早來宅內漿洗衣裳:「我對你爹說,替你出氣。」那韓嫂兒千恩萬謝囘家去了。玉樓等剛走過門首來,只見賁四娘子,又一波。在大門首笑嘻嘻向前道了萬福,說道:「三位娘那裡走了走?請不棄到寒家獻茶。」玉樓道:「方纔因韓嫂兒哭,俺站住問了他聲。承嫂子厚意,天晚了,不到罷。」賁四娘子道:「耶嚛,三位娘上門恠人家,就笑話俺小家人家,茶也奉不出一盃兒來?」生死拉到屋裡。原來上邊供養觀音八難並關聖賢,當門掛着雪花燈兒一盞。掀開門簾,擺設春臺,與三人坐。連忙教他十四歲女兒長姐過來,與三位娘磕頭遞茶。玉樓、金蓮每人與了他兩枝花兒。李瓶兒袖中取了一方汗巾,又是一錢銀子,與他買瓜子兒磕。喜歡的賁四娘子拜謝了又拜。款留不住,玉樓等起身。到大門首,小厮來興在門首迎接。金蓮就問:「你爹來家不曾?」來興道:「爹未囘家哩。」三個婦人,還看着陳敬濟在門首放了兩個一丈菊和一筒大烟蘭、一個金盞銀臺兒,纔進後邊去了。餘興未已。西門慶直至四更來家。正是:
卻說那陳敬濟因走百病,與金蓮等衆婦人嘲戲了一路兒,又和蕙蓮兩個言來語去,都有意了。次日早晨梳洗畢,也不到鋪子內,逕徃後邊吳月娘房裡來。只見李嬌兒、金蓮陪着吳大妗子,放炕桌兒,纔擺茶吃。月娘便徃佛堂中燒香去了。這小夥兒向前作了揖,坐下。金蓮便說道:「陳姐夫,你好人兒!昨日教你送送韓嫂兒,你就不動,只當還教小厮送去了。且和媳婦子打牙犯嘴,不知甚麼張致!竟一口叫破,微帶三分醋意。等你大娘燒了香來,看我對他說不說!」敬濟道:「你老人家還說哩,昨日險些兒子腰梁瘍了哩!跟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兒,又到獅子街房裡囘來,該多少裡地?人辛苦走了,還教我送韓囘子老婆!教小厮送送也罷了。睡了多大囘就天曉了,今早還扒不起來。」正說着,吳月娘燒了香來,敬濟作了揖。月娘便問:「昨日韓嫂兒為甚麼撒酒瘋罵人?」敬濟把因走百病,被人挖開門,不見了狗,坐在當街哭喊罵人,「今早他漢子來家,一頓好打的,完。這咱還沒起來哩。」金蓮道:「不是俺們囘來,勸的他進去了,一時你爹來家撞見,甚麼樣子!」說畢,玉樓、李瓶兒、大姐都到月娘屋裡吃茶,敬濟也陪着吃了茶。後次大姐囘房,罵敬濟:「不知死的囚根子!平白和來旺媳婦子打牙犯嘴,倘忽一時傳的爹知道了,淫婦便沒事,毒甚。「淫婦便沒事」一語,罵盡古今溺愛甘受臭名人。你死也沒處死!」卻說那日,西門慶在李瓶兒房裡宿歇,起來的遲。只見荊千戶——新陞一處兵馬都監——來拜。西門慶纔起來梳頭,包網巾,整衣出來,陪荊都監在廳上說話。一面使平安兒進後邊要茶。宋蕙蓮正和玉簫、小玉在後邊院子裡撾子兒,賭打瓜子,頑成一塊。那小玉把玉簫騎在底下,笑罵道:「賊淫婦,輸了瓜子,不教我打!」因叫蕙蓮:「嫂子你過來,扯着淫婦一隻腿,等我㒲這淫婦一下子。」騷丫頭一種不能自持情態,宛然。正頑着,只見平安走來,叫:「玉簫姐,前邊荊老爹來,使我進來要茶哩。」那玉簫也不理他,且和小玉厮打頑耍。那平安兒只顧催逼說:「人坐下這一日了。」宋蕙蓮道:「恠囚根子,爹要茶,問廚房裡上竈的要去,如何只在俺這裡纏?俺這後邊只是預備爹娘房裡用的茶,不管你外邊的帳。」那平安兒走到廚房下。那日該來保妻蕙祥,蕙祥道:「恠囚,我這裡使着手做飯,你問後邊要兩鍾茶出去就是了,巴巴來問我要茶!」平安道:「我到後頭來,後邊不打發茶。蕙蓮嫂子說,該是上竈的首尾。」蕙祥便罵道:「賊淫婦,他認定了他是爹娘房裡人,惠祥亦多事。俺天生是上竈的來?我這裡又做大家伙裡飯,又替大妗子炒素菜,幾隻手?論起就倒倒茶兒去也罷了,巴巴坐名兒來尋上竈的,上竈的是你叫的?言雖過暴,然亦是正理。誤了茶也罷,我偏不打發上去。」平安兒道:「荊老爹來了這一日,嫂子快些打發茶,我拏上去罷。遲了又惹爹罵!」當下這裡推那裡,那裡推這裡,就耽誤了半日。比及又等玉簫取茶菓、茶匙兒出來,平安兒拏茶出去,那荊都監坐的久了,再三要起身,被西門慶留住。嫌茶冷不好吃,喝罵平安另換茶上去吃了,荊都監纔起身去了。西門慶進來問:「今日茶是誰頓的?」平安道:「是竈上頓的茶。」西門慶囘到上房,告訴月娘:「今日頓這樣茶出去,你徃廚下查那個奴才老婆上竈?採出來問他,打與他幾下。」小玉道:「今日該蕙祥上竈。」慌的月娘說道:「這𢱉剌骨待死!越發頓恁樣茶上去了。」一面使小玉叫將蕙祥當院子跪着,問他要打多少。蕙祥答道:「因做飯,炒大妗子素菜,使着手,茶略冷了些。」被月娘數罵了一囘,饒了他起來。分咐:「今後但凡你爹前邊人來,教玉簫和蕙蓮後邊頓茶,竈上只管大家茶飯。」
這蕙祥在廚下忍氣不過,剛等的西門慶出去了,氣狠狠走來後邊,尋着蕙蓮,指着大罵:「賊淫婦,趁了你的心了!罷了,你天生的就是有時運的,爹娘房裡人,俺們是上竈的老婆來?巴巴使小厮坐名問上竈要茶,『上竈的』是你叫的?你識我見的,『促織不吃癩蛤蟆肉——都是一鍬土上人』。你恆數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罷了。就是爹的小老婆,我也不怕你!」蕙蓮道:「你好沒要緊,你頓的茶不好,爹嫌你,管我甚事?你如何拏人撒氣?」蕙祥聽了,越發惱了,罵道:「賊淫婦!你剛纔調唆打我幾棍兒好來,怎的不教打我?你在蔡家養的漢數不了,來這裡還弄鬼哩!」蕙蓮道:「我養漢,你看見來?沒的扯臊淡哩!嫂子,你也不是甚麼清淨姑姑兒!」落水拖人。蕙祥道:「我怎不是清淨姑姑兒?蹺起脚兒來,比你這淫婦好些兒。這或未必。你漢子有一拏小米數兒!你在外邊,那個不吃你嘲過?你背地幹的那營生兒,只說人不知道。你把娘們還放不到心上,何況以下的人!」蕙蓮只竈上要茶一語,遂使生平所作一齊傾出,況士行乎!蕙蓮道:「我背地裡說甚麼來?怎的放不到心上?隨你壓我,我不怕你!」蕙祥道:「有人與你做主兒,你可知不怕哩!」兩個正拌嘴,被小玉請的月娘來,把兩個都喝開了:「賊臭肉們,不幹那營生去,都拌的是些甚麼?教你主子聽見又是一場兒。頭裡不曾打的成,等住囘卻打的成了!」蕙祥道:「若打我一下兒,我不把淫婦口裡腸勾了也不算!我拚着這命,擯兌了你也不差甚麼。咱大家都離了這門罷!」說着徃前去了。後次這宋蕙蓮越發倡狂起來,仗西門慶背地和他勾搭,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裡,逐日與玉樓、金蓮、李瓶兒、西門大姐、春梅在一處頑耍。那日馮媽媽送了丫頭來,約十三歲,先到李瓶兒房裡看了,送到李嬌兒房裡。李嬌兒用五兩銀子買下,房中伏侍,不在話下。正是:
銀燭高燒酒乍醺,當筵且喜笑聲頻。蠻腰細舞章臺桺,素口輕歌上苑春。香氣拂衣來有意,翠花落地拾無聲。不因一點風流趣,安得韓生醉後醒。
誰家院內白薔薇,暗暗偸攀三兩枝。羅袖隱藏人不見,馨香惟有蝶先知。
醉後不知天色暝,任他明月下西樓。
外作禽荒內色荒,連沾些子又何妨。早晨跨得雕鞍去,日暮歸來紅粉香。
詩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