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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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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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吴月娘扫雪烹茶   应伯爵替花邀酒

竹坡本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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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词曰:

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至少人行。

话说西门庆从院中归家,已一更天气,到家门首,小厮叫开门,下了马,踏着那乱琼碎玉,到于后边仪门首。只仪门半掩半开,院内悄无人声。西门庆心内暗道:“此必有跷蹊。”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,悄悄听觑。只见小玉出来,穿廊下放桌儿。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他反目以来,每月吃斋三次,逢七拜斗焚香,保佑夫主早早回心,西门庆还不知。只见小玉放毕香桌儿。少顷,月娘整衣出来,向天井内满炉炷香,望空深深礼拜。祝曰:“妾身吴氏,作配西门。奈因夫主留恋烟花,中年无子。妾等妻妾六人,俱无所出,缺少坟前拜扫之人。妾夙夜忧心,恐无所托。是以发心,每夜于星月之下,祝赞三光,要祈佑儿夫,早早回心。弃却繁华,齐心家事。不拘妾等六人之中,早见嗣息,以为终身之计,乃妾之素愿也。”正是:

私出房栊夜气清,一庭香雾雪微明。 拜天诉尽衷肠事,无限徘徊独自惺。

这西门庆不听便罢,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,不觉满心惭感道:“原来我一向错恼了他。他一篇都是为我的心,还是正经夫妻。”忍不住从粉壁前叉步走来,抱住月娘。月娘不防是他大雪里来到,吓了一跳,就要推开往屋里走,被西门庆双关抱住,说道:“我的姐姐!我西门庆死也不晓的,你一片好心,都是为我的。一向错见了,丢冷了你的心,到今悔之晚矣。”月娘道:“大雪里,你错走了门儿了,敢不是这屋里。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,和你有甚情节?那讨为你的来?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?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!”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。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:大红路绸对衿袄儿,软黄裙子;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,金满池娇分心,越显出他:

粉妆玉琢银盆脸,蝉髻鸦鬟楚岫云。

那西门庆如何不爱?连忙与月娘深深作了个揖,说道:“我西门庆一时昏昧,不听你之良言,辜负你之好意。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,拿着顽石一样看。过后方知君子,千万饶恕我则个。”月娘道:“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,凡是投不着你的机会,有甚良言劝你?随我在这屋里自生自活,你休要理他。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,趁早与我出去,我不着丫头撵你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,大雪里来家,迳来告诉你。”月娘道:“惹气不惹气,休对我说。我不管你,望着管你的人去说。”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,就折叠腿装矮子,跪在地下,杀鸡扯脖,口里姐姐长,姐姐短。月娘看不上,说道:“你真个恁涎脸涎皮的!我叫丫头进来。”一面叫小玉。那西门庆见小玉进来,连忙立起来,无计支出他去,说道:“外边下雪了,一张香桌儿还不收进来?”小玉道:“香桌儿头里已收进来了。”月娘忍不住笑道:“没羞的货,丫头跟前也调个谎儿。”小玉出去,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。月娘道:“不看世人面上,一百年不理才好。”说毕,方才和他坐在一处,教玉箫捧茶与他吃。西门庆因他今日常家茶会,散后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闹,告诉一遍:“如今赌了誓,再不踏院门了。”月娘道:“你踹不踹,不在于我。你拿响金白银包着他,你不去,可知他另接了别个汉子?养汉老婆的营生,你拴住他身,拴不住他心。你长拿封皮封着他也怎的?”西门庆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于是打发丫鬟出去,脱衣上床,要与月娘求欢。月娘道:“教你上炕就捞食儿吃,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勾了,要思想别的事,却不能勾。”西门庆把那话露将出来,向月娘戏道:“都是你气的他,中风不语了。大睁着眼儿,说不出话来。”月娘骂道:“好个汗邪的货,教我有半个眼儿看的上!”西门庆不由分说,把月娘两只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,那话插入牝中,一任其莺恣蝶采,殢雨尤云,未肯即休。正是得多少——

海棠枝上莺梭急,翡翠梁间燕语频。

不觉到灵犀一点,美爱无加,麝兰半吐,脂香满唇。西门庆情极,低声求月娘叫达达;月娘亦低声睥帏睨枕,态有余妍,口呼亲亲不绝。是夜,两人雨意云情,并头交颈而睡。正是:

乱鬓双横兴已饶,情浓犹复厌通宵。 晚来独向妆台立,淡淡春山不用描。

当夜夫妻交欢不题。却表次日清晨,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,未曾进门,先叫道:“六丫头,起来了不曾?”春梅道:“俺娘才起来梳头哩。三娘进屋里坐。”玉楼进来,只见金莲正在梳台前整掠香云。因说道:“我有椿事儿来告诉你,你知道不知?”金莲道:“我在这背哈喇子,谁晓的!”因问:“甚么事?”玉楼道:“他爹昨夜二更来家,走到上房里,和吴家的好了,在他房里歇了一夜。”金莲道:“俺们何等劝着,他说一百年二百年,又怎的平白浪着,自家又好了?又没人劝他!”玉楼道:“今早我才知道。俺大丫头兰香,在厨房内听见小厮们说,昨日他爹同应二在院里李桂儿家吃酒,看出淫妇的甚么破绽,把淫妇门窗户壁都打了。大雪里着恼来家,进仪门,看见上房烧夜香,想必听见些甚么话儿,两个才到一搭哩。碜死了。相他这等就没的话说。若是别人,又不知怎的说浪!”金莲接说道:“早是与人家做大老婆,还不知怎样久惯牢成!一个烧夜香,只该默默祷祝,谁家一径倡扬,使汉子知道了。又没人劝,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。硬到底才好,干净假撇清!”玉楼道:“也不是假撇清,他有心也要和,只是不好说出来的。他说他是大老婆不下气,到叫俺们做分上,怕俺们久后玷言玷语说他,敢说你两口子话差,也亏俺们说和。如今你我休教他买了乖儿去。你快梳了头,过去和李瓶儿说去。咱两个每人出五钱银子,叫李瓶儿拿出一两来,原为他的事起。今日安排一席酒,一者与他两个把一杯,二者当家儿只当赏雪,耍戏一日,有何不可?”金莲道:“说的是。不知他爹今日有勾当没有?”玉楼道:“大雪里有甚勾当?我来时两口子还不见动静,上房门儿才开,小玉拿水进去了。”这金莲慌忙梳毕头,和玉楼同过李瓶儿这边来。李瓶儿还睡着在床上,迎春说:“三娘、五娘来了。”玉楼、金莲进来,说道:“李大姐,好自在。这咱时懒龙才伸腰儿。”金莲说舒进手去被窝里,摸见薰被的银香球儿,道:“李大姐生了蛋了。”就掀开被,见他一身白肉。那李瓶儿连忙穿衣不迭。玉楼道:“五姐,休鬼混他。李大姐,你快起来,俺们有椿事来对你说。如此这般,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,咱每人五钱银子,你便多出些儿,当初因为你起来。今日大雪里,只当赏雪,咱安排一席酒儿,请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儿,好不好?”李瓶儿道:“随姐姐教我出多少,奴出便了。”金莲道:“你将就只出一两儿罢。你秤出来,俺好往后边问李娇儿、孙雪娥要去。”这李瓶儿一面穿衣缠脚,叫迎春开箱子,拿出银子。拿了一块,金莲上等子秤,重一两二钱五分。玉楼叫金莲伴着李瓶儿梳头:“等我往后边问李娇儿和孙雪娥要银子去。”金莲看着李瓶儿梳头洗面,约一个时辰,只见玉楼从后边来说道:“我早知也不干这营生。大家的事,相白要他的。小淫妇说:‘我是没时运的人,汉子再不进我房里来,我那讨银子?’求了半日,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,你秤秤重多少?”金莲取过等子来秤,只重三钱七分。因问:“李娇儿怎的?”玉楼道:“李娇儿初时只说没有,‘虽是钱日逐打我手里使,都是叩数的。使多少交多少,那里有富余钱?’我说:‘你当家还说没钱,俺们那个是有的?六月日头,没打你门前过也怎的?大家的事,你不出罢!’教我使性子走了出来,他慌了,使丫头叫我回去,才拿出这银子与我。没来由,教我恁惹气剌剌的!”金莲拿过李娇儿银子来秤了秤,只四钱八分。因骂道:“好个奸滑的淫妇!随问怎的,绑着鬼也不与人家足数,好歹短几分。”玉楼道:“只许他家拿黄捍等子秤人的。人问他要,只相打骨秃出来一般,不知教人骂了多少!”一面连玉楼、金莲共凑了三两一钱;一面使绣春叫了玳安来。金莲先问他:“你昨日跟了你爹去,在李家为什么着了恼来?”玳安悉把在常家会茶散的早,邀应二爹和谢爹同到李家,他鸨子回说不在家,往五姨妈家做生日去了。“不想落后爹净手,到后边亲看见粉头和一个蛮子吃酒,爹就恼了。不由分说,叫俺众人把淫妇家门窗户壁尽力打了一顿,只要把蛮子、粉头墩锁在门上。多亏应二爹众人再三劝住。爹使性骑马回家,在路上发狠,到明日还要摆布淫妇哩。”金莲道:“贼淫妇!我只道蜜罐儿长年拿的牢牢的,如何今日也打了?”又问玳安:“你爹真个恁说来?”玳安道:“莫是小的敢哄娘!”金莲道:“贼囚根子,他不揪不采,也是你爹的婊子,许你骂他?想着迎头儿我们使着你,只推不得闲,‘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哩!’叫的桂姨那甜!如今他败落了来,你主子恼了,连你也叫他淫妇来了!看我明日对你爹说不说。”玳安道:“耶乐!五娘这回日头打西出来,从新又护起他家来了!莫不爹不在路上骂他淫妇,小的敢骂他?”金莲道:“许你爹骂他罢了,原来也许你骂他?”玳安道:“早知五娘麻犯小的,小的也不对五娘说。”玉楼便道:“小囚儿,你别要说嘴。这里三两一钱银子,你快和来兴儿替我买东西去。今日俺们请你爹和大娘赏雪。你将就少落我们些儿,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说罢。”玳安道:“娘使小的,小的敢落钱?”于是拿了银子同来兴儿买东西去了。

且说西门庆起来,正在上房梳洗。只见大雪里,来兴买了鸡鹅嗄饭,迳往厨房里去了。玳安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来。便问玉箫:“小厮的东西,是那里的?”玉箫回道:“今日众娘置酒,请爹娘赏雪。”西门庆道:“金华酒是那里的?”玳安道:“是三娘与小的银子买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啊呀!家里见放着酒,又去买!”分付玳安:“拿钥匙,前边厢房有双料茉莉酒,提两坛搀着这酒吃。”于是在后厅明间内,设锦帐围屏,放下梅花暖帘,炉安兽炭,摆列酒席。不一时,整理停当。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来到,请西门庆、月娘出来。当下李娇儿把盏,孟玉楼执壶,潘金莲捧菜,李瓶儿陪跪,头一锺先递了与西门庆。西门庆接酒在手,笑道:“我儿,多有起动,孝顺我老人家常礼儿罢!”那潘金莲嘴快,插口道:“好老气的孩儿!谁这里替你磕头哩?俺们磕着你,你站着。羊角葱靠南墙——越发老辣!若不是大姐姐带携你,俺们今日与你磕头?”一面递了西门庆,从新又满满斟了一盏,请月娘转上,递与月娘。月娘道:“你们也不和我说,谁知你们平白又费这个心。”玉楼笑道:“没甚么。俺们胡乱置了杯水酒儿,大雪,与你老公婆两个散闷而已。姐姐请坐,受俺们一礼儿。”月娘不肯,亦平还下礼去。玉楼道:“姐姐不坐,我们也不起来。”相让了半日,月娘才受了半礼。金莲戏道:“对姐姐说过,今日姐姐有俺们面上,宽恕了他。下次再无礼,冲撞了姐姐,俺们也不管了。”望西门庆说道:“你装憨打势,还在上首坐,还不快下来,与姐姐递个锺儿,陪不是哩!”西门庆又是笑。良久,递毕,月娘转下来,令玉箫执壶,亦斟酒与众姊妹回酒。惟孙雪娥跪着接酒,其余都平叙姊妹之情。

于是西门庆与月娘居上座,其余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孙雪娥并西门大姐,都两边打横。金莲便道:“李大姐,你也该梯己与大姐姐递杯酒儿,当初因为你的事起来,你做了老林,怎么还恁木木的!”那李瓶儿真个就就走下席来要递酒。被西门庆拦住,说道:“你休听那小淫妇儿,他哄你。已是递过一遍酒罢了,递几遍儿?”那李瓶儿方不动了。当下春梅、迎春、玉箫、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,琵琶、筝、弦子、月琴,一面弹唱起来,唱了一套《南石榴花》“佳期重会”。西门庆听了,便问:“谁叫他唱这一套词来?”玉箫道:“是五娘分咐唱来。”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:“你这小淫妇,单管胡枝扯叶的!”金莲道:“谁教他唱他来?没的又来缠我。”月娘便道:“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?”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。不一时,敬济来到,向席上都作了揖,就在大姐下边坐了。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锺箸,合家欢饮。西门庆把眼观看帘前那雪,如撏绵扯絮,乱舞梨花,下的大了。端的好雪。但见:

初如柳絮,渐似鹅毛。唰唰似数蟹行沙上,纷纷如乱琼堆砌间。但行动衣沾六出,只顷刻拂满蜂鬓。衬瑶台,似玉龙翻甲绕空舞;飘粉额,如白鹤羽毛连地落。正是: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烛生花。

吴月娘见雪下在粉壁间太湖石上甚厚。下席来,教小玉拿着茶罐,亲自扫雪,烹江南凤团雀舌牙茶与众人吃。正是:

白玉壶中翻碧浪,紫金杯内喷清香。

正吃茶中间,只见玳安进来,说道:“李铭来了,在前边伺候。”西门庆道:“教他进来。”不一时,李铭进来向众人磕了头,走在旁边。西门庆问道:“你往那里去来?来得正好。”李铭道:“小的没往那里去,北边酒醋门刘公公那里,教了些孩子,小的瞧了瞧。记挂着爹娘内姐儿们,还有几段唱未合拍,来伺候。”西门庆就将手内吃的那一盏木樨茶,递与他吃。说道:“你吃了休去,且唱一个我听。”李铭道:“小的知道。”一面下边吃了茶上来,把筝弦调定,顿开喉音,并足朝上,唱了一套《冬景·绛都春》。唱毕,西门庆令李铭近前,赏酒与他吃,教小玉拿壶满斟,倾在银珐琅桃儿锺内。那李铭跪在地下,满饮三杯。西门庆又叫在桌上拿了四碟菜,用盘子托着与李铭。那李铭走到下边吃了,用绢儿把嘴抹了,走到上边,直竖竖的靠着槅子站立。西门庆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,告诉一遍。李铭道:“小的并不知道,一向也不过那边去。想起来不干桂姐事,都是俺三妈干的营生。爹也别要恼他,等小的见他说他便了。”当日饮酒到一更时分,妻妾俱各欢乐。先是陈敬济、大姐往前边去了。落后酒阑,西门庆又赏李铭酒,打发出门,分咐:“你到那边,休说今日在我这里。”李铭道:“爹分咐,小的知道。”西门庆令左右送他出门,于是妻妾各散。西门庆还在月娘上房歇了。有诗为证:

赤绳缘分莫疑猜,扊扅夫妻共此怀。 鱼水相逢从此始,两情愿保百年谐。

却说次日雪晴,应伯爵、谢希大受了李家烧鹅瓶酒,恐怕西门庆摆布他家,迳来邀请西门庆进里边陪礼。月娘早晨梳妆毕,正和西门庆在房中吃饼,只见玳安来说:“应二爹和谢爹来了。”西门庆放下饼,就要往前走。月娘道:“两个勾使鬼,又不知来做甚么。你亦发吃了出去,教他外头等着去。慌的恁没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?大雪里又不知勾了那去?”西门庆道:“你叫小厮把饼拿到前边,我和他两个吃罢。”说着,起身往外来。月娘分咐:“你和他吃了,别要信着又勾引的往那里去了。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寿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知道。”于是与应、谢二人相见声喏,说道:“哥昨日着恼家来了,俺们甚是怪说他家:‘从前已往,在你家使钱费物,虽故一时不来,休要改了腔儿才好,许你家粉头背地偷接蛮子?冤家路儿窄,又被他亲眼看见,他怎的不恼!休说哥恼,俺们心里也看不过!’尽力说了他娘儿几句,他也甚是没意思。今日早请了俺两个到家,娘儿们哭哭啼啼跪着,恐怕你动意,置了一杯水酒儿,好歹请你进去陪个不是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也不动意。我再也不进去了。”伯爵道:“哥恼有理。但说起来,也不干桂姐事。这个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,也没说要请桂姐。只因他父亲货船搭在他乡里陈监生船上,才到了不多两日。这陈监生号两淮,乃是陈参政的儿子。丁二官拿了十两银子,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。才送这银子来,不想你我到了他家,就慌了,躲不及,把个蛮子藏在后边,被你看见了。实告不曾和桂姐沾身。今日他娘儿们赌身发咒,磕头礼拜,央俺二人好歹请哥到那里,把这委屈情由也对哥表出,也把恼解了一半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已是对房下赌誓,再也不去,又恼甚么?你上覆他家,到不消费心。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,委的不得去。”慌的二人一齐跪下,说道:“哥,甚么话!不争你不去,显的我们请不得哥去,没些面情了。到那里略坐坐儿就来也罢。”当下二人死告活央,说的西门庆肯了。不一时,放桌儿,留二人吃饼。须臾吃毕,令玳安取衣服去。月娘正和孟玉楼坐着,便问玳安:“你爹要往那去?”玳安道:“小的不知,爹只叫小的取衣服。”月娘骂道:“贼囚根子,你还瞒着我不说!今日你三娘上寿哩。你爹但来晚了,我只打你这个贼囚根子。”玳安道:“娘打小的,管小的甚事?”月娘道:“不知怎的,听见他这老子每来,恰似奔命的一般,吃着饭,丢下饭碗,往外不迭。又不知勾引游魂撞尸,撞到多咱才来!”家中置酒等候不题。

且说西门庆被两个邀请到李家,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齐整酒肴,叫了两个妓女弹唱。李桂姐与桂卿两个打扮迎接。老虔婆出来,跪着陪礼。姐儿两个递酒。应伯爵、谢希大在旁打诨耍笑,向桂姐道:“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,请了你家汉子来。就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,只递你家汉子!刚才若他撅了不来,休说你哭瞎了你眼,唱门词儿,到明日诸人不要你,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。”桂姐骂道:“怪应花子,汗邪了你!我不好骂出来的。可可儿的我唱门词儿来?”应伯爵道:“你看贼小淫妇儿!念了经打和尚,他不来慌的那腔儿,这回就翅膀毛儿干了。你过来,且与我个嘴温温寒着。”于是不由分说,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。桂姐笑道:“怪攮刀子的,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。”伯爵道:“小淫妇儿,会乔张致的,这回就疼汉子。‘看撒了爹身上酒!’叫你爹那甜。我是后娘养的?怎的不叫我一声儿?”桂姐道:“我叫你是我的孩儿。”伯爵道:“你过来,我说个笑话儿你听:一个螃蟹与田鸡结为兄弟,赌跳过水沟儿去便是大哥。田鸡几跳,跳过去了。螃蟹方欲跳,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,用草绳儿把他拴住,打了水带回家去。临行忘记了,不将去。田鸡见他不来,过来看他,说道:‘你怎的就不过去了?’螃蟹说:‘我过的去,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!’”桂姐两个听了,一齐赶着打,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。

不说这里调笑顽耍,且说家中吴月娘一者置酒回席,二者又是玉楼上寿,吴大妗子、杨姑娘并两个姑子,都在上房里坐的。看看等到日落时分,不见西门庆来家,急的月娘要不的。金莲拉着李瓶儿,笑嘻嘻向月娘说道:“大姐姐,他这咱不来,俺们往门首瞧他瞧去。”月娘道:“耐烦瞧他怎的!”金莲又拉玉楼说:“咱三个打伙儿走走去。”玉楼道:“我这里听大师父说笑话儿哩,等听说了笑话儿咱去。”那金莲方住了脚,围着两个姑子听说笑话儿,因说道:“大师父,你有,快些说。”那王姑子坐在坑上,就说了一个。金莲道:“这个不好。再说一个。”王姑子又道:“一家三个媳妇儿,与公公上寿。先是大媳妇递酒说:‘公公好象一员官。’公公云:‘我如何象官?’媳妇云:‘坐在上面,家中大小都怕你,如何不象官?’次该二媳妇上来递酒,说:‘公公象虎威皂隶。’公公曰:‘我如何象虎威皂隶?’媳妇云:‘你喝一声,家中大小都吃一惊,怎不象皂隶?’公公道:‘你说的我好!’该第三媳妇递酒,上来说:‘公公也不象官,也不象皂隶。’公公道:‘却象甚么?’媳妇道:‘公公象个外郎!’公公道:‘我如何象个外郎?’媳妇道:‘不象外郎,如何六房里都串到?’”把众人都笑了。金莲道:“好秃子!把俺们都说在里头。那个外郎敢恁大胆!”说罢,金莲、玉楼、李瓶儿同来到前边大门首,瞧西门庆。玉楼问道:“今日他爹大雪里那里去了?”金莲道:“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儿那淫妇家去了。”玉楼道:“打了一场,赌誓再不去,如何又去?咱每赌甚么?管情不在他家。”金莲道:“李大姐做证见,你敢和我拍手么?我说今日往他家去了。前日打了淫妇家,昨日李铭那忘八先来打探子儿。今日应二和姓谢的,大清早晨,勾使鬼勾了他去。我猜老虔婆和淫妇铺谋定计叫了去,不知怎的撮弄,陪着不是,还要回炉复帐,不知涎缠到多咱时候。有个来的成来不成,大姐姐还只顾等着他!”玉楼道:“就不来,小厮也该来家回一声儿。”正说着,只见卖瓜子的过来,两个正在门首买瓜子儿,忽然西门庆从东来了,三个往后跑不迭。

西门庆在马上,教玳安先头里走:“你瞧是谁在大门首?”玳安走了两步,说道:“是三娘、五娘、六娘在门首买瓜子哩。”西门庆到家下马,进入后边仪门首。玉楼、李瓶儿先去上房报月娘去了。独有金莲藏在粉壁背后黑影里。西门庆撞见,吓了一跳,说道:“怪小淫妇儿,猛可唬我一跳!你们在门首做甚么来?”金莲道:“你还敢说哩。你在那里?这时才来,教娘们只顾在门首等着你。”西门庆进房中,月娘安排酒肴,教玉箫执壶,大姐递酒。先递了西门庆,然后众姊妹都递了,安席坐下。春梅、迎春下边弹唱,吃了一回,都收下去。从新摆上玉楼上寿的酒,并四十样细巧各样的菜碟儿上来。壶斟美酝,盏泛流霞。让吴大妗子上坐。吃到起更时分,大妗子吃不多酒,归后边去了。止是吴月娘同众人陪西门庆掷骰猜枚行令。轮到月娘跟前,月娘道:“既要我行令,照依牌谱上饮酒:一个牌儿名,两个骨牌名,合《西厢》一句。”月娘先说:“六娘子醉杨妃,落了八珠环,游丝儿抓住荼蘼架。”不遇。该西门庆掷,说:“虞美人,见楚汉争锋,伤了正马军,只听耳边金鼓连天震。”果然是个正马军,吃了一杯。该李娇儿,说:“水仙子,因二士入桃源,惊散了花开蝶满枝,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。”不遇。次该金莲掷,说道:“鲍老儿,临老入花丛,坏了三纲五常,问他个非奸做贼拿。”果然是三纲五常,吃了一杯。轮该李瓶儿掷,说:“端正好,搭梯望月,等到春分昼夜停,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。”不遇。该孙雪娥,说:“麻郎儿,见群鸦打凤,绊住了折足雁,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。”不遇。落后该玉楼完令,说:“念奴娇,醉扶定四红沉,拖着锦裙栏,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。”正掷了四红沉。月娘满令,叫小玉:“斟酒与你三娘吃。”说道:“你吃三大杯才好!今晚你该伴新郎宿歇。”因对李瓶儿、金莲众人说:“吃毕酒,咱送他两个归房去。”金莲道:“姐姐严令,岂敢不依!”把玉楼羞的要不的。

少顷酒阑,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首方回。玉楼让众人坐,都不坐。金莲便戏玉楼道:“我儿,好好儿睡罢。你娘明日来看你,休要淘气!”因向月娘道:“亲家,孩儿小哩,看我面上,凡是担待些儿罢。”玉楼道:“六丫头,你老米醋,挨着做。我明日和你答话。”金莲道:“我媒人婆上楼子——老娘好耐惊耐怕儿。”于是和李瓶儿、西门大姐一路去了。刚走到仪门首,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。这金莲遂怪乔叫起来道:“这个李大姐,只象个瞎子,行动一磨子就倒了。我搊你去,倒把我一只脚踩在雪里,把人的鞋儿也踹泥了!”月娘听见,说道:“就是仪门首那堆子雪。我分咐了小厮两遍,贼奴才,白不肯抬,只当还滑倒了。”因叫小玉:“你拿个灯笼送送五娘、六娘去。”西门庆在房里向玉楼道:“你看贼小淫妇儿!他踹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,他还说人踹泥了他的鞋,恰是那一个儿,就没些嘴抹儿。恁一个小淫妇!昨日叫丫头们平白唱‘佳期重会’,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。”玉楼道:“‘佳期重会’是怎的说?”西门庆道:“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,是私下相会。恰似烧夜香,有心等着我一般。”玉楼道:“六姐他诸般曲儿到都知道,俺们却不晓的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不知,这淫妇单管咬群儿。”

不说西门庆在玉楼房中宿歇。单表潘金莲、李瓶儿两个走着说话,走到仪门,大姐便归前边厢房去了。小玉打着灯笼,送二人到花园内。金莲已带半酣,拉着李瓶儿道:“二娘,我今日有酒了,你好歹送到我房里。”李瓶儿道:“姐姐,你不醉。”须臾,送到金莲房内。打发小玉回后边,留李瓶儿坐,吃茶。金莲又道:“你说你那咱不得来,亏了谁?谁想今日咱姊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,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,教人背地好不说我!奴只行好心,自有天知道罢了。”李瓶儿道:“奴知道姐姐费心,恩当重报,不敢有忘。”金莲道:“得你知道,好了。”不一时,春梅拿茶来吃了,李瓶儿告辞归房。金莲独自歇宿,不在话下。正是:

空庭高楼月,非复三五圆。 何须照床里,终是一人眠。

竹坡本

話說西門慶從院中歸家,已一更天氣,到家門首,小厮叫開門,下了馬,踏着那亂瓊碎玉,到於後邊儀門首。只儀門半掩半開,院內悄無人聲。西門慶心內暗道:「此必有蹺蹊。」有此一疑心,方立得住脚。於是潛身立於儀門內粉壁前,悄悄聽覷。只見小玉出來,穿廊下放桌兒。原來吳月娘自從西門慶與他反目以來,寫得又淺又深。每月吃齋三次,逢七拜斗焚香,保佑夫主早早迴心,西門慶還不知。只見小玉放畢香桌兒。少頃,月娘整衣出來,向天井內滿爐炷香,望空深深礼拜。祝曰:「妾身吳氏,作配西門。奈因夫主留戀烟花,中年無子。妾等妻妾六人,俱無所出,缺少墳前拜掃之人。妾夙夜憂心,恐無所托。是以發心,每夜於星月之下,祝赞三光,要祈佑兒夫,早早迴心。棄卻繁華,齊心家事。不拘妾等六人之中,早見嗣息,以為終身之計,乃妾之素願也。」此尤人情所難。正是:

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月娘這一篇言語,不覺滿心慚感道:「原來我一向錯惱了他。他一篇都是為我的心,還是正經夫妻。」忍不住從粉壁前叉步走來,抱住月娘。月娘不防是他大雪裡來到,嚇了一跳,就要推開徃屋裡走,被西門慶雙關抱住,說道:「我的姐姐!我西門慶死也不曉的,你一片好心,都是為我的。一向錯見了,丟冷了你的心,到今悔之晚矣。」月娘道:「大雪裡,你錯走了門兒了,敢不是這屋裡。我是那不賢良的淫婦,和你有甚情節?那討為你的來?你平白又來理我怎的?咱兩個永世千年休要見面!」西門慶把月娘一手拖進房來。燈前看見他家常穿着:大紅路紬對衿襖兒,軟黃裙子;頭上戴着貂鼠臥兔兒,金滿池嬌分心,越顯出他:

那西門慶如何不愛?此正好德時,忽又插入好色,畢竟德不勝色,可嘆,可嘆。連忙與月娘深深作了個揖,說道:「我西門慶一時昏昧,不聽你之良言,辜負你之好意。正是有眼不識荊山玉,拏着頑石一樣看。過後方知君子,千萬饒恕我則個。」月娘道:「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兒,凡是投不着你的機會,有甚良言勸你?隨我在這屋裡自生自活,你休要理他。我這屋裡也難安放你,趁早與我出去,我不着丫頭攆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氣,大雪裡來家,逕來告訴你。」月娘道:「惹氣不惹氣,休對我說。我不管你,望着管你的人去說。」西門慶見月娘臉兒不瞧,就摺疊腿裝矮子,跪在地下,殺雞扯脖,口裡姐姐長,姐姐短。月娘看不上,說道:「你真個恁涎臉涎皮的!我叫丫頭進來。」一面叫小玉。那西門慶見小玉進來,連忙立起來,無計支出他去,說道:「外邊下雪了,一張香桌兒還不收進來?」小玉道:「香桌兒頭裡已收進來了。」月娘忍不住笑道:「沒羞的貨,丫頭跟前也調個謊兒。」弄一笑作收頭,何等風韻。小玉出去,那西門慶又跪下央及。月娘道:「不看世人面上,一百年不理纔好。」說畢,方纔和他坐在一處,教玉簫捧茶與他吃。西門慶因把今日常家茶會,散後同邀伯爵到李家,如何嚷鬧,告訴一遍:「如今賭了誓,再不踏院門了。」月娘道:「你踹不踹,不在於我。你拏響金白銀包着他,你不去,可知他另接了別個漢子?養漢老婆的營生,你拴住他身,拴不住他心。你長拏封皮封着他也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你說的是。」於是打發丫鬟出去,脫衣上床,要與月娘求歡。月娘道:「教你上炕,就撈食兒吃,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勾了,要思想別的事,卻不能勾。」西門慶把那話露將出來,向月娘戲道:「都是你氣的他,中風不語了。大睜着眼兒,說不出話來。」月娘罵道:「好個汗邪的貨,教我有半個眼兒看的上!」西門慶不繇分說,把月娘兩隻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,那話插入牝中,一任其鶯恣蝶採,殢雨尤雲,未肯即休。正是:得多少

不覺到靈犀一點,美愛無加,麝蘭半吐,脂香滿唇。西門慶情極,低聲求月娘叫達達;月娘亦低聲睥幃睨枕,態有餘妍,八字銷魂。口呼親親不絕。是夜,兩人雨意雲情,並頭交頸而睡。正是:

當夜夫妻交歡不題。卻表次日清晨,孟玉樓走到潘金蓮房中,未曾進門,先叫道:「六丫頭,起來了不曾?」春梅道:「俺娘纔起來梳頭哩。三娘進屋裡坐。」玉樓進來,只見金蓮正在梳臺前整掠香雲。因說道:「我有樁事兒來告訴你,你知道不知?」金蓮道:「我在這背哈喇子,誰曉的!」因問:「甚麼事?」玉樓道:「他爹昨夜二更來家,走到上房裡,和吳家的好了,不悅口角。在他房裡歇了一夜。」金蓮道:「俺們何等勸着,他說一百年二百年,又怎的平白浪着,自家又好了?又沒人勸他!」玉樓道:「今早我纔知道。俺大丫頭蘭香,在廚房內聽見小厮們說,昨日他爹同應二在院裡李桂兒家吃酒,看出淫婦的甚麼破綻,把淫婦門窓戶壁都打了。大雪裡着惱來家,進儀門,看見上房燒夜香,想必聽見些甚麼話兒,包括得妙。兩個纔到一搭哩。丫頭學說,兩個說了一夜話。說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「媽媽」,稍訛,妙。上房的又怎的聲喚擺話的,硶死了。相他這等就沒的話說。若是別人,又不知怎的說浪!」語雖吹毛求疵,說來亦自有理,尖算人齒牙,可畏如此。金蓮接說道:「早是與人家做大老婆,還不知怎樣久慣牢成!一個燒夜香,只該默默禱祝,誰家一徑倡揚,使漢子知道了。又沒人勸,自家暗裡又和漢子好了。硬到底纔好,乾淨假撇清!」玉樓道:「也不是假撇清,接妙。他有心也要和,只是不好說出來的。他說他是大老婆不下氣,到叫俺們做分上,怕俺們久後玷言玷語說他,敢說你兩口子話差,也虧俺們說和。揣度處如見肺肝,玉樓亦有此私心微眼,可見美人未有不聰慧者。如今你我休教他買了乖兒去。你快梳了頭,過去和李瓶兒說去。咱兩個每人出五錢銀子,叫李瓶兒拏出一兩來,原為他的事起。今日安排一席酒,一者與他兩個把一盃,二者當家兒只當賞雪,耍戲一日,有何不可?」金蓮道:「說的是。不知他爹今日有勾當沒有?」玉樓道:「大雪裡有甚勾當?我來時兩口子還不見動靜,上房門兒纔開,小玉拏水進去了。」這金蓮慌忙梳畢頭,和玉樓同過李瓶兒這邊來。李瓶兒還睡着在床上,迎春說:「三娘、五娘來了。」玉樓、金蓮進來,說道:「李大姐,好自在。這咱時懶龍纔伸腰兒。」金蓮說舒進手去被窩裡,摸見薰被的銀香球兒奇想。,道:「李大姐生了蛋了。」讖語,妙。就掀開被,見他一身白肉。那李瓶兒連忙穿衣不迭。玉樓道:「五姐,休鬼混他。李大姐,你快起來,俺們有樁事來對你說。如此這般,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,咱每人五錢銀子,你便多出些兒,當初因為你起來。今日大雪裡,只當賞雪,咱安排一席酒兒,請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兒,好不好?」李瓶兒道:「隨姐姐教我出多少,奴出便了。」金蓮道:「你將就只出一兩兒罷。弄阿呆口角,妙。你秤出來,俺好徃後邊問李嬌兒、孫雪娥要去。」這李瓶兒一面穿衣纏脚,叫迎春開箱子,拏出銀子。拏了一塊,金蓮上等子秤,重一兩二錢五分。玉樓叫金蓮伴着李瓶兒梳頭:「等我徃後邊問李嬌兒和孫雪娥要銀子去。」金蓮看着李瓶兒梳頭洗面,約一個時辰,只見玉樓從後邊來說道:「我早知也不幹這營生。大家的事,相白要他的。小淫婦說:『我是沒時運的人,漢子再不進我房裡來,我那討銀子?』求了半日,只拏出這根銀簪子來,你秤秤重多少?」金蓮取過等子來秤,只重三錢七分。因問:「李嬌兒怎的?」玉樓道:「李嬌兒初時只說沒有,『雖是錢日逐打我手裡使,都是叩數的。使多少交多少,那裡有富餘錢?』我說:『你當家還說沒錢,俺們那個是有的?只一銀子輕重,不知作多少波瀾,奇思妙筆。六月日頭,沒打你門前過也怎的?大家的事,你不出罷!』教我使性子走了出來,他慌了,使丫頭叫我囘去,纔拏出這銀子與我。沒來繇,教我恁惹氣剌剌的!」金蓮拏過李嬌兒銀子來秤了秤,只四錢八分。因罵道:「好個奸滑的淫婦!隨問怎的,綁着鬼也不與人家足數,好歹短几分。」玉樓道:「只許他家拏黃杆等子秤人的。想得到。人問他要,只相打骨禿出來一般,不知教人罵了多少!」一面連玉樓、金蓮共湊了三兩一錢;一面使綉春叫了玳安來。金蓮先問他:「你昨日跟了你爹去,在李家為什麼着了惱來?」補一問,點水不漏。玳安悉把「在常家會茶散的早,邀應二爹和謝爹同到李家,他鴇子囘說不在家,徃五姨媽家做生日去了。不想落後爹淨手,到後邊親看見粉頭和一個蠻子吃酒,爹就惱了。不繇分說,叫俺衆人把淫婦家門窓戶壁盡力打了一頓,只要把蠻子、粉頭墩鎖在門上。多虧應二爹衆人,再三勸住。爹使性騎馬囘家,在路上發狠,到明日還要擺佈淫婦哩。」金蓮道:「賊淫婦!我只道蜜礶兒長年拏的牢牢的,如何今日也打了?」又問玳安:「你爹真個恁說來?」重問一句,喜甚。玳安道:「莫是小的敢哄娘!」金蓮道:「賊囚根子,他不揪不採,也是你爹的表子,許你罵他?又起一簇花頭。想着迎頭兒我們使着你,只推不得閑,『爹使我徃桂姨家送銀子去哩!』叫的桂姨那甜!如今他敗落了來,你主子惱了,連你也叫他淫婦來了!看我明日對你爹說不說。」玳安道:「耶嚛!五娘這囘日頭打西出來,從新又護起他家來了!莫不爹不在路上罵他淫婦,小的敢罵他?」金蓮道:「許你爹罵他罷了,原來也許你罵他?」玳安道:「早知五娘麻犯小的,小的也不對五娘說。」玉樓便道:「小囚兒,你別要說嘴。接得妙。這裡三兩一錢銀子,你快和來興兒替我買東西去。今日俺們請你爹和大娘賞雪。你將就少落我們些兒,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說罷。」玳安道:「娘使小的,小的敢落錢?」於是拏了銀子同來興兒買東西去了。

且說西門慶起來,正在上房梳洗。只見大雪裡,來興買了雞鵝嗄飯,逕徃廚房裡去了。玳安又提了一罈金華酒進來。便問玉簫:「小厮的東西,是那裡的?」玉簫囘道:「今日衆娘置酒,請爹娘賞雪。」西門慶道:「金華酒是那裡的?」玳安道:「是三娘與小的銀子買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阿呀!家裡見放着酒,又去買!」分付玳安:「拏鑰匙,前邊廂房有雙料茉莉酒,提兩罈攙着這酒吃。」於是在後廳明間內,設錦帳圍屏,放下梅花暖簾,爐安獸炭,擺列酒席。

不一時,整理停當。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來到,請西門慶、月娘出來。當下李嬌兒把盞,孟玉樓執壺,潘金蓮捧菜,李瓶兒陪跪,頭一鍾先遞了與西門慶。西門慶接酒在手,笑道:「我兒,多有起動,孝順我老人家,常礼兒罷!」那潘金蓮嘴快,插口道:「好老氣的孩兒!誰這裡替你磕頭哩?俺們磕着你,你站着。『羊角蔥靠南墻——越發老辣』。若不是大姐姐帶攜你,俺們今日與你磕頭?」一面遞了西門慶,從新又滿滿斟了一盞,請月娘轉上,遞與月娘。月娘道:「你們也不和我說,誰知你們平白又費這個心。」玉樓笑道:「沒甚麼。俺們胡亂置了盃水酒兒,大雪,與你老公婆兩個散悶而已。姐姐請坐,受俺們一礼兒。」月娘不肯,亦平還下礼去。玉樓道:「姐姐不坐,我們也不起來。」相讓了半日,月娘纔受了半礼。金蓮戲道:「對姐姐說過,今日姐姐有俺們面上,寬恕了他。下次再無礼,冲撞了姐姐,俺們也不管了。」似戲語卻是本題,非金蓮不敢說,亦說不出。妙舌可想。望西門慶說道:「你裝憨打勢,還在上首坐,還不快下來,與姐姐遞個鍾兒,陪不是哩!」西門慶只是笑。良久,遞畢,月娘轉下來,令玉簫執壺,亦斟酒與衆姊妹囘酒。惟孫雪娥跪着接酒,其餘都平叙姊妹之情。於是西門慶與月娘居上座,其餘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並西門大姐,都兩邊打橫。金蓮便道:「李大姐,你也該梯己與大姐姐遞盃酒兒,當初因為你的事起來,你做了老林,怎麼還恁木木的!」老着臉兒捉弄人,卻又申明前意,尖甚,狡甚。那李瓶兒真個就就走下席來,要遞酒。酷肖。被西門慶攔住,說道:「你休聽那小淫婦兒,他哄你。不得不護。已是遞過一遍酒罷了,遞幾遍兒?」那李瓶兒方不動了。當下春梅、迎春、玉簫、蘭香一般兒四個家樂,琵琶、箏、弦子、月琴,一面彈唱起來,唱了一套《南石榴花》「佳期重會」。尖得妙。西門慶聽了,便問:「誰叫他唱這一套詞來?」玉簫道:「是五娘分咐唱來。」西門慶就看着潘金蓮說道:畫。「你這小淫婦,單管胡枝扯葉的!」金蓮道:「誰教他唱他來?沒的又來纏我。」月娘便道:「怎的不請陳姐夫來坐坐?」一面使小厮前邊請去。不一時,敬濟來到,向席上都作了揖,就在大姐下邊坐了。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鍾筯,合家歡飲。西門慶把眼觀看簾前那雪,如撏綿扯絮,亂舞梨花,下的大了。端的好雪。但見:

吳月娘見雪下在粉壁間太湖石上甚厚。下席來,教小玉拏着茶礶,親自掃雪,烹江南鳳團雀舌牙茶與衆人吃。正是:

正吃茶中間,只見玳安進來,說道:「李銘來了,在前邊伺候。」西門慶道:「教他進來。」不一時,李銘進來向衆人磕了頭,走在旁邊。西門慶問道:「你徃那裡去來?來得正好。」李銘道:「小的沒徃那裡去,北邊酒醋門劉公公那裡,教了些孩子,小的瞧了瞧。記掛着爹娘內姐兒們,還有幾段唱未合拍,來伺候。」西門慶就將手內吃的那一盞木樨茶,遞與他吃。說道:「你吃了休去,且唱一個我聽。」李銘道:「小的知道。」一面下邊吃了茶上來,把箏弦調定,頓開喉音,並足朝上,唱了一套《冬景•絳都春》。唱畢,西門慶令李銘近前,賞酒與他吃,教小玉拏壺滿斟,傾在銀琺琅桃兒鍾內。那李銘跪在地下,滿飲三盃。西門慶又叫在桌上拏了四碟菜,用盤子托着與李銘。那李銘走到下邊吃了,用絹兒把嘴抹了,走到上邊,直豎豎的靠着槅子站立。西門慶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,告訴一遍。李銘道:「小的並不知道,一向也不過那邊去。想起來不幹桂姐事,都是俺三媽幹的營生。解得冷。爹也別要惱他,等小的見他說他便了。」當日飲酒到一更時分,妻妾俱各歡樂。先是陳敬濟、大姐徃前邊去了。落後酒闌,西門慶又賞李銘酒,打發出門,分咐:「你到那邊,休說今日在我這裡。」李銘道:「爹分咐,小的知道。」西門慶令左右送他出門,於是妻妾各散。西門慶還在月娘上房歇了。有詩為證:

卻說次日雪晴,應伯爵、謝希大受了李家燒鵝瓶酒,恐怕西門慶擺佈他家,逕來邀請西門慶進裡邊陪礼。月娘早晨梳粧畢,正和西門慶在房中吃餅,只見玳安來說:「應二爹和謝爹來了。」西門慶放下餅,就要徃前走。月娘道:「兩個勾使鬼,又不知來做甚麼。你亦發吃了出去,教他外頭等着去。慌的恁沒命的一般徃外走怎的?大雪裡又不知勾了那去?」西門慶道:「你叫小厮把餅拏到前邊,我和他兩個吃罷。」說着,起身徃外來。月娘分咐:「你和他吃了,別要信着又勾引的徃那裡去了。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壽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。」於是與應、謝二人相見聲喏,說道:「哥昨日着惱家來了,俺們甚是恠說他家:『從前已徃,在你家使錢費物,雖故一時不來,休要改了腔兒纔好,許你家粉頭背地偸接蠻子?冤家路兒窄,又被他親眼看見,他怎的不惱!休說哥惱,俺們心裡也看不過!』盡力說了他娘兒幾句,他也甚是沒意思。今日早請了俺兩個到家,娘兒們哭哭啼啼跪着,恐怕你動意,置了一盃水酒兒,好歹請你進去陪個不是。」沒得說,雖百口何辭。西門慶道:「我也不動意。我再也不進去了。」伯爵道:「哥惱有理。但說起來,也不幹桂姐事。這個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,也沒說要請桂姐。只因他父親貨船,搭在他鄉里陳監生船上,纔到了不多兩日。這陳監生號兩淮,乃是陳叅政的兒子。丁二官拏了十兩銀子,在他家擺酒請陳監生。纔送這銀子來,不想你我到了他家,就慌了,躱不及,把個蠻子藏在後邊,被你看見了。實告不曾和桂姐沾身。今日他娘兒們賭身發咒,磕頭礼拜,央俺二人好歹請哥到那裡,把這委屈情繇也對哥表出,也把惱解了一半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已是對房下賭誓,再也不去,又惱甚麼?你上覆他家,到不消費心。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,委的不得去。」慌的二人一齊跪下,急着。說道:「哥,甚麼話!不爭你不去,顯的我們請不得哥去,沒些面情了。到那裡畧坐坐兒就來也罷。」當下二人死告活央,說的西門慶肯了。不一時,放桌兒,留二人吃餅。須臾吃畢,令玳安取衣服去。

月娘正和孟玉樓坐着,便問玳安:「你爹要徃那去?」玳安道:「小的不知,爹只叫小的取衣服。」月娘罵道:「賊囚根子,你還瞞着我不說!今日你三娘上壽哩。你爹但來晚了,我只打你這個賊囚根子。」玳安道:「娘打小的,管小的甚事?」月娘道:「不知怎的,聽見他這老子每來,恰似奔命的一般,吃着飯,丟下飯碗,徃外不迭。又不知勾引遊魂撞屍,撞到多咱纔來!」家中置酒等候不題。

且說西門慶被兩個邀請到李家,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齊整酒餚,叫了兩個妓女彈唱。李桂姐與桂卿兩個打扮迎接。老虔婆出來,跪着陪礼。姐兒兩個遞酒。應伯爵、謝希大在旁打諢耍笑,向桂姐道:「還虧我把嘴頭上皮也磨了半邊去,請了你家漢子來。就連酒兒也不替我遞一盃兒,只遞你家漢子!剛纔若他撅了不來,休說你哭瞎了你眼,此時最難置辨,故桂姐全不開口,只借伯爵戲笑語隱隱達情。此文家躱閃法。唱門詞兒,到明日諸人不要你,只我好說話兒將就罷了。」桂姐罵道:「恠應花子,汗邪了你!我不好罵出來的。可哥兒的我唱門詞兒來?」應伯爵道:「你看賊小淫婦兒!念了經打和尚,他不來慌的那腔兒,這囘就翅膀毛兒幹了。你過來,且與我個嘴,溫溫寒着。」於是不繇分說,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。桂姐笑道:「恠攮刀子的,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。」伯爵道:「小淫婦兒,會喬張致的,這囘就疼漢子。『看撒了爹身上酒』,叫你爹那甜。我是後娘養的?怎的不叫我一聲兒?」桂姐道:「我叫你是我的孩兒。」伯爵道:「你過來,我說個笑話兒你聽:一個螃蠏與田雞結為兄弟,賭跳過水溝兒去便是大哥。田雞幾跳,跳過去了。螃蠏方欲跳,撞遇兩個女子來汲水,用草繩兒把他拴住,打了水帶囘家去。臨行忘記了,不將去。田雞見他不來,過來看他,說道:『你怎的就不過去了?』螃蠏說:『我過的去,倒不吃兩個小淫婦捩的恁樣了!』」桂姐兩個聽了,一齊趕着打,把西門慶笑的要不的。不說這裡調笑頑耍。且說家中吳月娘,一者置酒囘席,二者又是玉樓上壽,吳大妗子、楊姑娘並兩個姑子,都在上房裡坐的。看看等到日落時分,不見西門慶來家,急的月娘要不的。金蓮拉着李瓶兒,笑嘻嘻向月娘說道:「大姐姐,他這咱不來,俺們徃門首瞧他瞧去。」月娘道:「耐煩瞧他怎的!」酷肖。金蓮又拉玉樓說:「咱三個打夥兒走走去。」玉樓道:「我這裡聽大師父說笑話兒哩,等聽說了笑話兒咱去。」那金蓮方住了脚,圍着兩個姑子聽說笑話兒,因說道:「大師父,你有,快些說。」那王姑子坐在坑上,就說了一個。金蓮道:「這個不好。再說一個。」好頓挫。王姑子又道:「一家三個媳婦兒,與公公上壽。先是大媳婦遞酒說:『公公好相一員官。』公公云:『我如何相官?』媳婦云:『坐在上面,家中大小都怕你,如何不相官?』次該二媳婦上來遞酒,說:『公公相虎威皁隸。』公公曰:『我如何相虎威皁隸?』媳婦云:『你喝一聲,家中大小都吃一驚,怎不相皁隸?』公公道:『你說的我好!』該第三媳婦遞酒,上來說:『公公也不相官,也不相皁隸。』公公道:『卻像甚麼?』媳婦道:『公公相個外郎!』公公道:『我如何相個外郎?』媳婦道:『不相外郎,如何六房裡都串到?』」切得妙。把衆人都笑了。金蓮道:「好禿子!把俺們都說在裡頭。那個外郎敢恁大膽!」說罷,金蓮、玉樓、李瓶兒同來到前邊大門首,瞧西門慶。玉樓問道:「今日他爹大雪裡那裡去了?」金蓮道:「我猜他已定徃院中李桂兒那淫婦家去了。」玉樓道:「打了一場,賭誓再不去,如何又去?咱每賭甚麼?管情不在他家。」金蓮道:「李大姐做證見,你敢和我拍手麼?我說今日徃他家去了。前日打了淫婦家,昨日李銘那忘八先來打探子兒。畢竟金蓮心細。今日應二和姓謝的,大清早晨,勾使鬼勾了他去。我猜老虔婆和淫婦鋪謀定計叫了去,不知怎的撮弄,陪着不是,還要囘爐復帳,不知涎纏到多咱時候。有個來的成來不成?大姐姐還只顧等着他!」玉樓道:「就不來,小厮也該來家囘一聲兒。」

正說着,只見賣瓜子的過來,文情閑甚。兩個正在門首買瓜子兒,忽然西門慶從東來了,三個徃後跑不迭。西門慶在馬上,教玳安先頭裡走:「你瞧是誰在大門首?」玳安走了兩步,說道:「是三娘、五娘、六娘在門首買瓜子哩。」西門慶到家下馬,進入後邊儀門首。玉樓、李瓶兒先去上房報月娘去了。獨有金蓮藏在粉壁背後黑影裡。西門慶撞見,嚇了一跳,說道:「恠小淫婦兒,猛可唬我一跳!你們在門首做甚麼來?」金蓮道:「你還敢說哩。你在那裡?這時纔來,教娘們只顧在門首等着你。」西門慶進房中,月娘安排酒餚,教玉簫執壺,大姐遞酒。先遞了西門慶,然後衆姊妹都遞了,安席坐下。春梅、迎春下邊彈唱,吃了一囘,都收下去。從新擺上玉樓上壽的酒,並四十樣細巧各樣的菜碟兒上來。壺斟美醞,盞泛流霞。讓吳大妗子上坐。吃到起更時分,大妗子吃不多酒,歸後邊去了。止是吳月娘同衆人陪西門慶擲骰猜枚行令。輪到月娘跟前,月娘道:「既要我行令,照依牌譜上飲酒:一個牌兒名,兩個骨牌名,合《西廂》一句。」月娘先說:「六娘子醉楊妃,落了八珠環,遊絲兒抓住荼架。」不遇。該西門慶擲,說:「虞美人,見楚漢爭鋒,傷了正馬軍,只聽耳邊金鼓連天震。」果然是個正馬軍,吃了一盃。該李嬌兒,說:「水仙子,因二士入桃源,驚散了花開蝶滿枝,只做了落紅滿地胭脂冷。」不遇。次該金蓮擲,說道:「鮑老兒,臨老入花叢,壞了三綱五常,問他個非奸做賊拏。」行一個令,卻又自家道出自家病痛,弄筆極矣。果然是三綱五常,吃了一盃。輪該李瓶兒擲,說:「端正好,搭梯望月,等到春分晝夜停,那時節隔墻兒險化做望夫山。」不遇。該孫雪娥,說:「麻郎兒,見群鴉打鳳,絆住了折足雁,好教我兩下里做人難。」不遇。落後該玉樓完令,說:「念奴嬌,醉扶定四紅沉,拖着錦裙襴,得多少春風夜月銷金帳。」正擲了四紅沉。月娘滿令,叫小玉:「斟酒與你三娘吃。」說道:「你吃三大盃纔好!今晚你該伴新郎宿歇。」因對李瓶兒、金蓮衆人說:「吃畢酒,咱送他兩個歸房去。」金蓮道:「姐姐嚴令,豈敢不依!」把玉樓羞的要不的。少頃酒闌,月娘等相送西門慶到玉樓房門首方囘。玉樓讓衆人坐,都不坐。金蓮便戲玉樓道:「我兒,好好兒睡罷。你娘明日來看你,休要淘氣!」因向月娘道:「親家,孩兒小哩,看我面上,凡是担待些兒罷。」玉樓道:「六丫頭,你老米醋挨着做。我明日和你答話。」金蓮道:「我媒人婆上樓子,老娘好耐驚耐怕兒。」於是和李瓶兒、西門大姐一路去了。剛走到儀門首,不想李瓶兒被地滑了一交。這金蓮遂恠喬叫起來道:「這個李大姐,只象個瞎子,行動一磨子就倒了。我搊你去,倒把我一隻脚𨃓在雪裡,把人的鞋兒也踹泥了!」月娘聽見,說道:「就是儀門首那堆子雪。我分咐了小厮兩遍,賊奴才,白不肯擡,只當還滑倒了。」因叫小玉:「你拏個燈籠送送五娘、六娘去。」西門慶在房裡向玉樓道:「你看賊小淫婦兒!他踹在泥裡把人絆了一交,他還說人踹泥了他的鞋,恰是那一個兒,就沒些嘴抹兒。恁一個小淫婦!昨日叫丫頭們平白唱『佳期重會』,我就猜是他幹的營生。」玉樓道:「『佳期重會』是怎的說?」西門慶道:「他說吳家的不是正經相會,是私下相會。恰似燒夜香,有心等着我一般。」金蓮俏心微意,只到此時轉從西門慶口中表出,又深又冷,純是史遷之妙。玉樓道:「六姐他諸般曲兒到都知道,俺們卻不曉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,這淫婦單管咬群兒。」

不說西門慶在玉樓房中宿歇。單表潘金蓮、李瓶兒兩個走着說話,走到儀門,大姐便歸前邊廂房去了。小玉打着燈籠,送二人到花園內。金蓮已帶半酣,拉着李瓶兒道:「二娘,我今日有酒了,你好歹送到我房裡。」李瓶兒道:「姐姐,你不醉。」須臾,送到金蓮房內。打發小玉囘後邊,留李瓶兒坐,吃茶。金蓮又道:「你說你那咱不得來,虧了誰?誰想今日咱姊妹在一個跳板兒上走,不知替你頂了多少瞎缸,教人背地好不說我!奴只行好心,自有天知道罷了。」倚酒三分,冷一句,熱一句;又譏諷,又要強,又討好,金蓮心口了然。李瓶兒道:「奴知道姐姐費心,恩當重報,不敢有忘。」金蓮道:「得你知道,好了。」不一時,春梅拏茶來吃了,李瓶兒告辭歸房。金蓮獨自歇宿,不在話下。正是:

並刀如水,吳鹽勝雪,纖手破新橙。錦幄初溫,獸烟不斷,相對坐調笙。低聲問,向誰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馬滑霜濃,不如休去,直自少人行。

——右調《少年遊》

初如桺絮,漸似鵝毛。唰唰似數蠏行沙上,紛紛如亂瓊堆砌間。但行動衣沾六出,只頃刻拂滿蜂鬂。襯瑤臺,似玉龍翻甲遶空舞;飄粉額,如白鶴羽毛連地落。正是:凍合玉樓寒起粟,光搖銀海燭生花。

私出房櫳夜氣清,一庭香霧雪微明。拜天訴盡衷腸事,無限徘徊獨自惺。

粉粧玉琢銀盆臉,蟬髻鴉鬟楚岫雲。不韻。

海棠枝上鶯梭急,翡翠梁間燕語頻。

亂鬂雙橫興已饒,情濃猶復厭通宵。晚來獨向粧臺立,淡淡春山不用描。

白玉壺中翻碧浪,紫金盃內噴清香。

赤繩緣分莫疑猜,扊扅夫妻共此懷。魚水相逢從此始,兩情願保百年諧。

空庭高樓月,非復三五圓。何須照床裡,終是一人眠。

詞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