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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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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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
崇祯本 潘金莲私仆受辱   刘理星魇胜求财

竹坡本 潘金蓮私僕受辱 劉理星魘勝求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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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本

诗曰:

可怜独立树,枝轻根亦摇。虽为露所浥,复为风所飘。 锦衾襞不开,端坐夜及朝。是妾愁成瘦,非君重细腰。

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,约半月不曾来家。吴月娘使小厮拿马接了数次,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过,不放他起身。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。别人犹可,惟有潘金莲这妇人,青春未及三十岁,欲火难禁一丈高。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,皓齿朱唇,无日不在大门首倚门而望,只等到黄昏。到晚来归入房中,粲枕孤帏,凤台无伴,睡不着,走来花园中,款步花苔。看见那月洋水底,便疑西门庆情性难拿;偶遇着玳瑁猫儿交欢,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乱。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,名唤琴童,年约十六岁,才留起头发,生的眉目清秀,乖滑伶俐。西门庆教他看管花园,晚夕就在花园门首一间小耳房内安歇。金莲和玉楼白日里常在花园亭子上一处做针指或下棋。这小厮专一献小殷勤,常观见西门庆来,就先来告报。以此妇人喜他,常叫他入房,赏酒与他吃。两个朝朝暮暮,眉来眼去,都有意了。

不想到了七月,西门庆生日将近。吴月娘见西门庆留恋烟花,因使玳安拿马去接。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帖,交付玳安,教:“悄悄递与你爹,说五娘请爹早些家去罢。”这玳安儿一直骑马到李家,只见应伯爵、谢希大、祝实念,孙寡嘴,常峙节众人,正在那里伴着西门庆,搂着粉头欢乐饮酒。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,便问:“你来怎麽?家中没事?”玳安道:“家中没事。”西门庆道:“前边各项银子,叫傅二叔讨讨,等我到家算帐。”玳安道:“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,等爹到家上帐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桂姨那一套衣服,捎来不曾?”玳安道:“已捎在此。”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,递与桂姐。桂姐道了万福,收了,连忙分付下边,管待玳安酒饭。那小厮吃了酒饭,复走来上边伺候。悄悄向西门庆耳边说道:“五娘使我捎了个帖儿在此。请爹早些家去。”西门庆才待用手去接,早被李桂姐看见,只道是西门庆那个表子寄来的情书,一手挝过来,拆开观看,却是一幅回文锦笺,上写着几行墨迹。桂姐递与祝实念,教念与他听。这祝实念见上面写词一首,名《落梅风》,念道:

黄昏想,白日思,盼杀人多情不至。因他为他憔悴死,可怜也绣衾独自!灯将残,人睡也,空留得半窗明月。眠心硬,浑似铁,这凄凉怎捱今夜?

下书:“爱妾潘六儿拜。”那桂姐听毕,撇了酒席,走入房中,倒在床上,面朝里边睡了。西门庆见桂姐恼了,把帖子扯的稀烂,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。请桂姐两遍不来,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,抱出他来,说道:“分付带马回去,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,我这一到家,都打个臭死!”玳安只得含泪回家。西门庆道:“桂姐,你休恼,这帖子不是别人的,乃是我第五个小妾寄来,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,再无别故。”祝实念在旁戏道:“桂姐,你休听他哄你哩!这个潘六儿乃是那边院里新叙的一个表子,生的一表人物。你休放他去。”西门庆笑赶着打,说道:“你这贱天杀的,单管弄死了人,紧着他恁麻犯人,你又胡说。”李桂卿道:“姐夫差了,既然家中有人拘管,就不消梳笼人家粉头,自守着家里的便了。才相伴了多少时,便就要抛离了去。”应伯爵插口道:“说的有理。你两人都依我,大官人也不消家去,桂姐也不必恼。今日说过,那个再恁,每人罚二两银子,买酒咱大家吃。”于是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,一递一口儿饮酒。少倾,拿了七锺茶来,馨香可掬,每人面前一盏。应伯爵道:“我有个曲儿,单道这茶好处:

这细茶的嫩芽,生长在春风下。不揪不采叶儿楂,但煮着颜色大。绝品清奇,难描难画。口里儿常时呷,醉了时想他,醒来时爱他。原来一篓儿千金价。”

谢希大笑道:“大官人使钱费物,不图这‘一搂儿’,却图些甚的?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,不会词,每人说个笑话儿,与桂姐下酒。”就该谢希大先说,因说道:“有一个泥水匠,在院中墁地。老妈儿怠慢了他,他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。落后天下雨,积的满院子都是水。老妈慌了,寻的他来,多与他酒饭,还秤了一钱银子,央他打水平。那泥水匠吃了酒饭,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,那水登时出的罄尽。老妈便问作头:‘此是那里的病?’泥水匠回道:‘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,有钱便流,无钱不流。’”桂姐见把他家来伤了,便道:“我也有个笑话,回奉列位。有一孙真人,摆着筵席请人,却教座下老虎去请。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。真人等至天晚,不见一客到。不一时老虎来,真人便问:‘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?’老虎口吐人言:‘告师父得知,我从来不晓得请人,只会白嚼人。’”当下把众人都伤了。应伯爵道:“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,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?”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,重一钱;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,秤了秤重九分半;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,算二百文长钱;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,当两壶半酒;常峙节无以为敬,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。都递与桂卿,置办东道,请西门庆和桂姐。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,买了一钱猪肉,又宰了一只鸡,自家又陪些小菜儿,安排停当。大盘小碗拿上来,众人坐下,说了一声动箸吃时,说时迟,那时快,但见:

人人动嘴,个个低头。遮天映日,犹如蝗蚋一齐来;挤眼掇肩,好似饿牢才打出。这个抢风膀臂,如经年未见酒和肴;那个连三筷子,成岁不筵与席。一个汗流满面,却似与鸡骨秃有冤仇;一个油抹唇边,把猪毛皮连唾咽。吃片时,杯盘狼藉;啖顷刻,箸子纵横。这个称为食王元帅,那个号作净盘将军。酒壶番晒又重斟,盘馔已无还去探。正是:珍羞百味片时休,果然都送入五脏庙。

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。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锺酒,拣了些菜蔬,又被这伙人吃去了。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,前边跟马的小厮,不得上来掉嘴吃,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,便剌了一泡屯谷都的热屎。临出门来,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,塞在裤腰里;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,把头上金琢针儿戏了;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;祝实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,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。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,竞是写在嫖账上了。原来这起人,只伴着西门庆玩耍,好不快活。有诗为证:

工妍掩袖媚如猱,乘兴闲来可暂留。 若要死贪无厌足,家中金钥教谁收?

按下众人簇拥着西门庆饮酒不题。单表玳安回马到家,吴月娘和孟玉楼、潘金莲正在房坐的,见了便问玳安:“你去接爹来了不曾?”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,说道: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。爹说那个再使人接,来家都要骂。”月娘便道:“你看恁不合理,不来便了,如何又骂小厮?”孟玉楼道:“你踢将小厮便罢了,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?”潘金莲道:“十个九个院中淫妇,和你有甚情实!常言说的好:船载的金银,填不满烟花寨。”金莲只知说出来,不防李娇儿见玳安自院中来家,便走来窗下潜听。见金莲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,暗暗怀恨在心。从此二人结仇,不在话下。正是:

甜言美语三冬暖,恶语伤人六月寒。

不说李娇儿与潘金莲结仇。单表金莲归到房中,捱一刻似三秋,盼一时如半夏。知道西门庆不来家,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,推往花园中游玩,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。把小厮灌醉了,掩上房门,褪衣解带,两个就干做一处。但见:

一个不顾纲常贵贱,一个那分上下高低。一个色胆歪邪,管甚丈夫利害;一个淫心荡漾,纵他律法明条。百花园内,翻为快活排场;主母房中,变作行乐世界。霎时一滴驴精髓,倾在金莲玉体中。

自此为始,每夜妇人便叫琴童进房如此。未到天明,就打发出来。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,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葫芦儿也与了他。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,常常和同行小厮街上吃酒耍钱,颇露机关。常言: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有一日,风声吹到孙雪娥、李娇儿耳朵内,说道:“贼淫妇,往常假撇清,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?”齐来告月娘。月娘再三不信,说道:“不争你们和他合气,惹的孟三姐不怪?只说你们挤撮他的小厮。”说的二人无言而退。落后妇人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,忘记关厨房门,不想被丫头秋菊出来净手,看见了。次日传与后边小玉,小玉对雪娥说。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如此这般:“他屋里丫头亲口说出来,又不是俺们葬送他。大娘不说,俺们对他爹说。若是饶了这个淫妇,非除饶了蝎子!”

此时正值七月二十七日,西门庆从院中来家上寿。月娘道:“他才来家,又是他好日子,你们不依我,只顾说去!等他反乱将起来,我不管你。”二人不听月娘,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,齐来告诉金莲在家怎的养小厮一节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,听了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。走到前边坐下,一片声叫琴童儿。早有人报与潘金莲。金莲慌了手脚,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,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,把头上簪子都拿过来收了。着了慌,就忘解了香囊葫芦下来。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,分付三四个小厮,选大板子伺候。西门庆道:“贼奴才,你知罪么?”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。西门庆令左右:“拨下他簪子来,我瞧!”见没了簪子,因问:“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,往那里去了?”琴童道:“小的并没甚银簪子。”西门庆道:“奴才还捣鬼!与我旋剥了衣服,拿板子打!”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一个,剥去他衣服,扯了裤子。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绢裈儿,裈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。西门庆一眼看见,便叫:“拿上来我瞧!”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件,不觉心中大怒,就问他:“此物从那里得来?你实说是谁与你的?”唬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,说道:“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,在花园内拾的。并不曾有人与我。”西门庆越怒,切齿喝令:“与我捆起来着实打!”当下把琴童绷子绷着,打了三十大棍,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顺腿淋漓。又叫来保:“把奴才两个鬓毛与我撏了!赶将出去,再不许进门!”那琴童磕了头,哭哭啼啼出门去了。

潘金莲在房中听见,如提冷水盆内一般。不一时,西门庆进房来,吓的战战兢兢,浑身无了脉息,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,被西门庆兜脸一个耳刮子,把妇人打了一交。分付春梅:“把前后角门顶了,不放一个人进来!”拿张小椅儿,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,取了一根马鞭子,拿在手里,喝令:“淫妇,脱了衣裳跪着!”那妇人自知理亏,不敢不跪,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,跪在面前,低垂粉面,不敢出一声儿。西门庆便问:“贼淫妇,你休推梦里睡里,奴才我已审问明白,他一一都供出来了。你实说,我不在家,你与他偷了几遭?”妇人便哭道:“天那,天那!可不冤屈杀了我罢了!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,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儿一处做针指,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。没勾当,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。你不信,只问春梅便了。有甚和盐和醋,他有个不知道的?”因叫春梅:“姐姐你过来,亲对你爹说。”西门庆骂道:“贼淫妇!有人说你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,你如何不认?”妇人道:“就屈杀了奴罢了!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,嚼他那旺跳身子。见你常时进奴这屋里来歇,无非都气不愤,拿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。就是你与的簪子,都有数儿,一五一十都在,你查不是!我平白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?好成材的奴才,也不枉说的,恁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,平空把我篡一篇舌头!”西门庆道:“簪子有没罢了。”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来,说道:“这个是你的物件儿,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来?你还口强甚么?”说着纷纷的恼了,向他白馥馥香肌上,飕的一马鞭子来,打的妇人疼痛难忍,眼噙粉泪,没口子叫道:“好爹爹,你饶了奴罢!你容奴说便说,不容奴说,你就打死了奴,也只臭烂了这块地。这个香囊葫芦儿,你不在家,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,因从木香棚下过,带儿系不牢,就抓落在地,我那里没寻,谁知这奴才拾了。奴并不曾与他。”只这一句,就合着琴童供称一样的话,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,花朵儿般身子,娇啼嫩语,跪在地下,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,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,因叫过春梅,搂在怀中,问他:“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?你说饶了淫妇,我就饶了罢。”那春梅撒娇撒痴,坐在西门庆怀里,说道:“这个,爹你好没的说!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,娘肯与那奴才?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,做作出这样事来。爹,你也要个主张,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,传出外边去好听?”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没言语,丢了马鞭子,一面叫金莲起来,穿上衣服,分付秋菊看菜儿,放桌儿吃酒。这妇人满斟了一杯酒,双手递上去,跪在地下,等他锺儿。西门庆分付道:“我今日饶了你。我若但凡不在家,要你洗心改正,早关了门户,不许你胡思乱想。我若知道,并不饶你!”妇人道:“你分付,奴知道了。”又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,方才安坐儿,在旁陪坐饮酒。潘金莲平日被西门庆宠的狂了,今日讨这场羞辱在身上。正是:

为人莫作妇人身,百年苦乐由他人。

当下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,忽小厮打门,说:“前边有吴大舅、吴二舅、傅伙计、女儿、女婿,众亲戚送礼来祝寿。”方才撇了金莲,出前边陪待宾客。那时应伯爵、谢希大众人都有人情,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。西门庆前边乱着收人家礼物,发柬请人,不在话下。

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,约的西门庆不在房里,瞒着李娇儿、孙雪娥,走来看望。见金莲睡在床上,因问道:“六姐,你端的怎么缘故?告我说则个。”那金莲满眼流泪哭道:“三姐,你看小淫妇,今日在背地里白唆调汉子,打了我恁一顿。我到明日,和这两个淫妇冤仇结得有海深。”玉楼道:“你便与他有瑕玷,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?六姐,你休烦恼,莫不汉子就不听俺们说句话儿?若明日他不进我房里来便罢,但到我房里来,等我慢慢劝他。”金莲道:“多谢姐姐费心。”一面叫春梅看茶来吃。坐着说了回话,玉楼告回房去了。至晚,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妗子来了,走到玉楼房中宿歇。玉楼因说道:“你休枉了六姐心,六姐并无此事,都是日前和李娇儿、孙雪娥两个有言语,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。你不问个青红皂白,就把他屈了,却不难为他了!我就替他赌个大誓,若果有此事,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?”西门庆道:“我问春梅,他也是这般说。”玉楼道:“他今在房中不好哩,你不去看他看去?”西门庆道:“我知道,明日到他房中去。”当晚无话。

到第二日,西门庆正生日。有周守备、夏提刑、张团练、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,拿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个唱的,唱了一日。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,引着拜见月娘众人,在上房里坐吃茶。请潘金莲见,连使丫头请了两遍,金莲不出来,只说心中不好。到晚夕,桂姐临家去,拜辞月娘。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、汗巾花翠之类,同李娇儿送出门首。桂姐又亲自到金莲花园角门首:“好歹见见五娘。”那金莲听见他来,使春梅把角门关得铁桶相似,说道:“娘分付,我不敢开。”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,不题。

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,那金莲把云鬓不整,花容倦淡,迎接进房,替他脱衣解带,伺候茶汤脚水,百般殷勤扶侍。到夜里枕席欢娱,屈身忍辱,无所不至,说道:“我的哥哥,这一家谁是疼你的?都是露水夫妻,再醮货儿。惟有奴知道你的心,你知道奴的意。旁人见你这般疼奴,在奴身边的多,都气不愤,背地里驾舌头,在你跟前唆调。我的傻冤家!你想起甚么来,中人的拖刀之计,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的折挫!常言道:家鸡打的团团转,野鸡打的贴天飞。你就把奴打死了,也只在这屋里。就是前日你在院里踢骂了小厮来,早是有大姐姐、孟三姐在跟前,我自不是说了一声,恐怕他家粉头掏渌坏了你身子,院中唱的一味爱钱,有甚情节?谁人疼你?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,两个背地做成一帮儿算计我。自古人害人不死,天害人才害死了。往后久而自明,只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。”几句把西门庆窝盘住了。是夜与他淫欲无度。

过了几日,西门庆备马,玳安、平安两个跟随,往院中来。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,听见他来,连忙走进房去,洗了浓妆,除了簪环,倒在床上裹衾而卧。西门庆走到,坐了半日,老妈才出来,道了万福,让西门庆坐下,问道:“怎的姐夫连日不进来走走?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因贱日穷冗,家中无人。”虔婆道:“姐儿那日打搅。”西门庆道:“怎的那日桂卿不来走走?”虔婆道:“桂卿不在家,被客人接去店里。这几日还不放了来。”说了半日话,才拿茶来陪着吃了。西门庆便问:“怎的不见桂姐?”虔婆道:“姐夫还不知哩,小孩儿家,不知怎的,那日着了恼,来家就不好起来,睡倒了。房门儿也不出,直到如今。姐夫好狠心,也不来看看姐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真个?我通不知。”因问:“在那边房里?我看看去。”虔婆道:“在他后边卧房里睡。”慌忙令丫鬟掀帘子。西门庆走到他房中,只见粉头乌云散乱,粉面慵妆,裹被坐在床上,面朝里,见了西门庆,不动一动儿。西门庆道:“你那日来家,怎的不好?”也不答应。又问:“你着了谁人恼,你告我说。”问了半日,那桂姐方开言说道:“左右是你家五娘子。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欢卖俏,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甚么?俺们虽是门户中出身,跷起脚儿,比外边良人家不成的货色儿高好些!我前日又不是供唱,我也送人情去。大娘到见我甚是亲热,又与我许多花翠衣服。待要不请他见,又说俺院中没礼法。闻说你家有五娘子,当即请他拜见,又不出来。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他去,他使丫头把房门关了。端的好不识人敬重!”西门庆道:“你到休怪他。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,他若好时,有个不出来见你的?这个淫妇,我几次因他咬群儿,口嘴伤人,也要打他哩!”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,说道:“没羞的哥儿,你就打他?”西门庆道:“你还不知我手段,除了俺家房下,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,但打起来也不善,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。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。”桂姐道:“我见砍头的,没见吹嘴的,你打三个官儿,唱两个喏,谁见来?你若有本事,到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,拿来我瞧,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敢与我排手?”那桂姐道:“我和你排一百个手。”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了一夜,到次日黄昏时分,辞了桂姐,上马回家。桂姐道:“哥儿,你这一去,没有这物件儿,看你拿甚嘴脸见我!”

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,归家已是酒酣,不往别房里去,迳到潘金莲房内来。妇人见他有酒了,加意用心伏侍。问他酒饭都不吃。分付春梅把床上枕席拭抹干净,带上门出去。他便坐在床上,令妇人脱靴。那妇人不敢不脱。须臾,脱了靴,打发他上床。西门庆且不睡,坐在一只枕头上,令妇人褪了衣服,地下跪着。那妇人吓的捏两把汗,又不知因为甚么,于是跪在地下,柔声痛哭道:“我的爹爹!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,奴死也甘心。饶奴终日恁提心吊胆,陪着一千个小心,还投不着你的机会,只拿钝刀子锯处我,教奴怎生吃受?”西门庆骂道:“贱淫妇,你真个不脱衣裳,我就没好意了!”因叫春梅:“门背后有马鞭子,与我取了来!”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,叫了半日,才慢条厮礼推开房门进来。看见妇人跪在床地平上,向灯前倒着桌儿下,由西门庆使他,只不动身。妇人叫道:“春梅,我的姐姐,你救我救儿,他如今要打我。”西门庆道:“小油嘴儿,你不要管他。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。”春梅道:“爹,你怎的恁没羞!娘干坏了你甚么事儿?你信淫妇言语,平地里起风波,要便搜寻娘?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!你教人有那眼儿看得上你!倒是我不依你。”拽上房门,走在前边去了。那西门庆无法可处,倒呵呵笑了,向金莲道:“我且不打你。你上来,我问你要椿物儿,你与我不与我?”妇人道:“好亲亲,奴一身骨朵肉儿都属了你,随要甚么,奴无有不依随的。不知你心里要甚么儿?”西门庆道:“我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。”妇人道:“好心肝!奴身上随你怎的拣着烧遍了也依,这个剪头发却依不的,可不吓死了我罢了。奴出娘胞儿,活了二十六岁,从没干这营生。打紧我顶上这头发近来又脱了好些,只当可怜见我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只怪我恼,我说的你就不依。”妇人道:“我不依你,再依谁?”因问:“你实对奴说,要奴这头发做甚么?”西门庆道:“我要做网巾。”妇人道:“你要做网巾,奴就与你做,休要拿与淫妇,教他好压镇我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不与人便了,要你发儿做顶线儿。”妇人道:“你既要做顶线,待奴剪与你。”当下妇人分开头发,西门庆拿剪刀,按妇人顶上,齐臻臻剪下一大柳来,用纸包放在顺袋内。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,娇声哭道:“奴凡事依你,只愿你休忘了心肠,随你前边和人好,只休抛闪了奴家!”是夜与他欢会异常。

到次日,西门庆起身,妇人打发他吃了饭,出门骑马,迳到院里。桂姐便问:“你剪的他头发在那里?”西门庆道:“有,在此。”便向茄袋内取出,递与桂姐。打开看,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,就收在袖中。西门庆道:“你看了还与我,他昨日为剪这头发,好不烦难,吃我变了脸恼了,他才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。我哄他,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,迳拿进来与你瞧。可见我不失信。”桂姐道:“甚么稀罕货,慌的恁个腔儿!等你家去,我还与你。比是你恁怕他,就不消剪他的来了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那里是怕他!恁说我言语不的了。”桂姐一面叫桂卿陪着他吃酒,走到背地里,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,每日踹踏,不在话下。却把西门庆缠住,连过了数日,不放来家。

金莲自从头发剪下之后,觉道心中不快,每日房门不出,茶饭慵餐。吴月娘使小厮请了家中常走看的刘婆子来看视,说:“娘子着了些暗气,恼在心中,不能回转,头疼恶心,饮食不进。”一面打开药包来,留了两服黑丸子药儿:“晚上用姜汤吃。”又说:“我明日叫我老公来,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岁流年,有灾没灾。”金莲道:“原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?”刘婆道:“他虽是个瞽目人,到会两三椿本事:第一善阴阳算命,与人家禳保;第二会针灸收疮;第三椿儿不可说,——单管与人家回背。”妇人问道:“怎么是回背?”刘婆子道:“比如有父子不和,兄弟不睦,大妻小妻争斗,教了俺老公去说了,替他用镇物安镇,画些符水与他吃了,不消三日,教他父子亲热,兄弟和睦,妻妾不争。若人家买卖不顺溜,田宅不兴旺者,常与人开财门发利市。治病洒扫,禳星告斗都会。因此人都叫他做刘理星。也是一家子,新娶个媳妇儿是小人家女儿,有些手脚儿不稳,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去。丈夫知道,常被责打。俺老公与他回背,画了一道符,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,合家大小吃了缸内水,眼看媳妇偷盗,只象没看见一般。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内,男子汉睡了那枕头,好似手封住了的,再不打他了。”那金莲听见遂留心,便呼丫头,打发茶汤点心与刘婆吃。临去,包了三钱药钱,另外又秤了五钱,要买纸扎信信物。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烧神纸。那婆子作辞回家。

到次日,果然大清早晨,领贼瞎迳进大门往里走。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,看门小厮便问:“瞎子往那里走?”刘婆道:“今日与里边五娘烧纸。”小厮道:“既是与五娘烧纸,老刘你领进去。仔细看狗。”这婆子领定,迳到潘金莲卧房明间内,等了半日,妇人才出来。瞎子见了礼,坐下。妇人说与他八字,贼瞎用手捏了捏,说道:“娘子庚辰年,庚寅月,乙亥日,己丑时。初八日立春,已交正月算命。依子平正论,娘子这八字,虽故清奇,一生不得夫星济,子上有些防碍。乙木生在正月间,亦作身旺论,不克当自焚。又两重庚金,羊刃大重,夫星难为,克过两个才好。”妇人道:“已克过了。”贼瞎子道:“娘子这命中,休怪小人说,子平虽取煞印格,只吃了亥中有癸水,丑中又有癸水,水太多了,冲动了只一重巳土,官煞混杂。论来,男人煞重掌威权,女子煞重必刑夫。所以主为人聪明机变,得人之宠。只有一件,今岁流年甲辰,岁运并临,灾殃立至。命中又犯小耗勾绞,两位星辰打搅,虽不能伤,却主有比肩不和,小人嘴舌,常沾些啾唧不宁之状。”妇人听了,说道:“累先生仔细用心,与我回背回背。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,买一盏茶吃。奴不求别的,只愿得小人离退,夫主爱敬便了。”一面转入房中,拔了两件首饰递与贼瞎。贼瞎收入袖中,说道:“既要小人回背,用柳木一块,刻两个男女人形,书着娘子与夫主生辰八字,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。上用红纱一片,蒙在男子眼中,用艾塞其心,用针钉其手,下用胶粘其足,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。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灰,暗暗搅茶内。若得夫主吃了茶,到晚夕睡了枕头,不过三日,自然有验。”妇人道:“请问先生,这四椿儿是怎的说?”贼瞎道:“好教娘子得知:用纱蒙眼,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娇艳;用艾塞心,使他心爱到你;用针钉手,随你怎的不是,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;用胶粘足者,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。”妇人听言,满心欢喜。当下备了香烛纸马,替妇人烧了纸。到次日,使刘婆送了符水镇物与妇人,如法安顿停当,将符烧灰,顿下好茶,待的西门庆家来,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。到晚夕,与他共枕同床,过了一日两,两日三,似水如鱼,欢会异常。看观听说:但凡大小人家,师尼僧道,乳母牙婆,切记休招惹他,背地什么事不干出来?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:

堂前切莫走三婆,后门常锁莫通和。 院内有井防小口,便是祸少福星多。

竹坡本

話說西門慶在院中貪戀桂姐姿色,元不及情。約半月不曾來家。吳月娘使小厮拏馬接了數次,李家把西門慶衣帽都藏過,不放他起身。丟的家中這些婦人都閑靜了。別人猶可,惟有潘金蓮這婦人,青春未及三十歲,慾火難禁一丈高。每日打扮的粉粧玉琢,皓齒硃唇,無日不在大門首倚門而望,只等到黃昏。到晚來歸入房中,粲枕孤幃,鳳台無伴,睡不着,走來花園中,款步花苔。看見那月漾水底,便疑西門慶情性難拏;偶遇着玳瑁貓兒交歡,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亂。當時玉樓帶來一個小厮,名喚琴童,年約十六歲,纔留起頭髮,生的眉目清秀,乖滑伶俐。此何物,豈可置之閨人左右?西門慶元自疏略。西門慶教他看管花園,晚夕就在花園門首一間小耳房內安歇。金蓮和玉樓白日裡常在花園亭子上一處做針指或下棋。這小厮專一獻小殷勤,便非蠢人。常觀見西門慶來,就先來告報。以此婦人喜他,常叫他入房,賞酒與他吃。兩個朝朝暮暮,眉來眼去,都有意了。

不想到了七月,西門慶生日將近。吳月娘見西門慶留戀烟花,因使玳安拏馬去接。這潘金蓮暗暗修了一柬帖,交付玳安,教:「悄悄遞與你爹,說五娘請爹早些家去罷。」這玳安兒一直騎馬到李家,只見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、孫寡嘴、常峙節衆人,正在那裡伴着西門慶,摟着粉頭歡樂飲酒。西門慶看見玳安來到,便問:「你來怎麼?家中沒事?」玳安道:「家中沒事。」西門慶道:「前邊各項銀子,叫傅二叔討討,等我到家算帳。」財主口角。玳安道:「這兩日傅二叔討了許多,等爹到家上帳。」沒要沒緊,俱文人玩世心思所寄。西門慶道:「你桂姨那一套衣服,大老官口聲。稍來不曾?」玳安道:「已稍在此。」便向毡包內取出一套紅衫藍裙,遞與桂姐。桂姐道了萬福,收了,連忙分付下邊,管待玳安酒飯。那小厮吃了酒飯,復走來上邊伺候。悄悄向西門慶耳邊說道:「五娘使我稍了個帖兒在此。請爹早些家去。」西門慶纔待用手去接,早被李桂姐看見,只道是西門慶那個表子寄來的情書,一手撾過來,拆開觀看,卻是一幅迴文錦箋,上寫着幾行墨蹟。桂姐遞與祝實念,教念與他聽。這祝實念見上面寫詞一首,名《落梅風》,念道:

那桂姐聽畢,撇了酒席,走入房中,倒在床上,面朝裡邊睡了。好做作。西門慶見桂姐惱了,把帖子扯的稀爛,衆人前把玳安踢了兩脚。着鬼。請桂姐兩遍不來,慌的西門慶親自進房,抱出他來,說道:「分付帶馬囘去,家中那個淫婦使你來,我這一到家,都打個臭死!」玳安只得含淚囘家。西門慶道:「桂姐,你休惱,這帖子不是別人的,乃是我第五個小妾寄來,請我到家有些事兒計較,再無別故。」祝實念在旁戲道:「桂姐,你休聽他哄你哩!這個潘六兒乃是那邊院裡新叙的一個表子,生的一表人物。你休放他去。」西門慶笑趕着打,說道:「你這賊天殺的,單管弄死了人,緊着他恁麻犯人,你又胡說。」佯嗔故惱,冷幫熱襯,鬨然一堂之上,彷彿如睹。李桂卿道:「姐夫差了,既然家中有人拘管,就不消梳籠人家粉頭,自守着家裡的便了。杜卿又老着臉兒說正經話,妙甚!纔相伴了多少時,便就要拋離了去。」好寬皮散。應伯爵插口道:「說的有理。你兩人都依我,大官人也不消家去,桂姐也不必惱。今日說過,那個再恁,每人罰二兩銀子,買酒咱大家吃。」於是西門慶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,一遞一口兒飲酒。少傾,拏了七鍾茶來,馨香可掬,每人面前一盞。應伯爵道:「我有個曲兒,單道這茶好處,《朝天子》:

謝希大笑道:「大官人使錢費物,不圖這『一摟兒』,收科。卻圖些甚的?如今每人有詞的唱詞,不會詞,每人說個笑話兒,與桂姐下酒。」就該謝希大先說,因說道:「有一個泥水匠,在院中墁地。老媽兒怠慢了他,他暗把陰溝內堵上塊磚。落後天下雨,積的滿院子都是水。老媽慌了,尋的他來,多與他酒飯,還秤了一錢銀子,央他打水準。那泥水匠吃了酒飯,悄悄去陰溝內把那塊磚拏出,那水登時出的罄盡。老媽便問作頭:『此是那裡的病?』泥水匠囘道:『這病與你老人家的病一樣,有錢便流,無錢不流。』」桂姐見把他家來傷了,便道:「我也有個笑話,囘奉列位。有一孫真人,擺着筵席請人,卻教座下老虎去請。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個個吃了。真人等至天晚,不見一客到。不一時老虎來,真人便問:『你請的客人都那裡去了?』老虎口吐人言:俚得妙。『告師父得知,我從來不曉得請人,只會白嚼人。』」當下把衆人都傷了。應伯爵道:「可見的俺們只是白嚼你家孤老,就還不起個東道?」於是向頭上撥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,重一錢;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,秤了秤重九分半;祝實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,算二百文長錢;妙在件件皆清客之物,與珠玉等項自別。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,此物太醜。當兩壺半酒;常峙節無以為敬,問西門慶借了一錢銀子。都遞與桂卿,置辦東道,請西門慶和桂姐。那桂卿將銀錢都付與保兒,買了一錢豬肉,又宰了一隻雞,自家又陪些小菜兒,偏周到。安排停當。大盤小碗拏上來,衆人坐下,說了一聲「動筯吃」時,說時遲,那時快,但見:

當下衆人,吃得個淨光王佛。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鍾酒,揀了些菜蔬,又被這夥人吃去了。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兩張,前邊跟馬的小厮,不得上來掉嘴吃,把門前供養的土地翻倒來,便剌了一泡稒谷都的熱屎。院中實有此景,非點綴也。臨出門來,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,塞在褲腰裡;應伯爵推鬬桂姐親嘴,把頭上金琢針兒戲了;謝希大把西門慶川扇兒藏了;祝實念走到桂卿房裡照面,溜了他一面水銀鏡子。常峙節借的西門慶一錢銀子,競是寫在嫖賬上了。原來這起人,只伴着西門慶玩耍,好不快活。有詩為證:

按下衆人簇擁着西門慶飲酒不題。單表玳安囘馬到家,吳月娘和孟玉樓、潘金蓮正在房坐的,見了便問玳安:「你去接爹來了不曾?」玳安哭的兩眼紅紅的,說道:「被爹踢罵了小的來了。爹說那個再使人接,來家都要罵。」月娘便道:「你看恁不合理,不來便了,如何又罵小厮?」孟玉樓道:「你踢將小厮便罷了,如何連俺們都罵將來?」潘金蓮道:「十個九個院中淫婦,和你有甚情實!常言說的好:『船載的金銀,塡不滿烟花寨。』」金蓮只知說出來,不防李嬌兒見玳安自院中來家,便走來窓下潛聽。見金蓮罵他家千淫婦萬淫婦,暗暗懷恨在心。從此二人結仇,不在話下。正是:

不說李嬌兒與潘金蓮結仇。單表金蓮歸到房中,捱一刻似三秋,盼一時如半夏。知道西門慶不來家,把兩個丫頭打發睡了,推徃花園中游玩,將琴童叫進房與他酒吃。把小厮灌醉了,琴童何修而得此?為之不平。掩上房門,褪衣解帶,兩個就幹做一處。但見:

自此為始,每夜婦人便叫琴童進房如此。未到天明,就打發出來。背地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帶在頭上,又把裙邊帶的錦香囊葫蘆兒也與了他。豈知這小厮不守本分,常常和同行小厮街上吃酒耍錢,頗露機關。常言:「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。」有一日,風聲吹到孫雪娥、李嬌兒耳朵內,說道:「賊淫婦,徃常假撇清,如何今日也做出來了?」齊來告月娘。月娘再三不信,月娘非不信,只一味解紛息爭耳。說道:「不爭你們和他合氣,惹的孟三姐不恠?只說你們擠撮他的小厮。」說的二人無言而退。落後婦人夜間和小厮在房中行事,忘記關廚房門,不想被丫頭秋菊出來淨手,看見了。次日傳與後邊小玉,小玉對雪娥說。雪娥同李嬌兒又來告訴月娘如此這般:「他屋裡丫頭親口說出來,又不是俺們葬送他。大娘不說,俺們對他爹說。若是饒了這個淫婦,非除饒了蠍子!」此時正值七月二十七日,西門慶從院中來家上壽。月娘道:「他纔來家,又是他好日子,你們不依我,只顧說去!等他反亂將起來,我不管你。」二人不聽月娘,約的西門慶進入房中,齊來告訴金蓮在家怎的養小厮一節。這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,聽了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。走到前邊坐下,一片聲叫琴童兒。早有人報與潘金蓮。金蓮慌了手脚,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,囑咐千萬不要說出來,把頭上簪子都拏過來收了。着了慌,就忘解了香囊葫蘆下來。有波瀾。被西門慶叫到前廳跪下,分付三四個小厮,選大板子伺候。西門慶道:「賊奴才,你知罪麼?」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語。西門慶令左右:「撥下他簪子來我瞧!」見沒了簪子,因問:「你戴的金裹頭銀簪子,徃那裡去了?」琴童道:「小的並沒甚銀簪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奴才還搗鬼!與我旋剝了衣服,拏板子打!」當下兩三個小厮扶侍一個,剝去他衣服,扯了褲子。見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絹𧜽兒,𧜽兒帶上露出錦香囊葫蘆兒。西門慶一眼看見,便叫:「拏上來我瞧!」認的是潘金蓮裙邊帶的物件,偏看見,偏認得,絕有佈景。不覺心中大怒,就問他:「此物從那裡得來?你寔說是誰與你的?」唬的小厮半日開口不得,說道:「這是小的某日打掃花園,在花園內拾的。並不曾有人與我。」西門慶越怒,切齒喝令:「與我捆起來着實打!」當下把琴童繃子繃着,打了三十大棍,打得皮開肉綻,鮮血順腿淋漓。又叫來保:「把奴才兩個鬂毛與我撏了!趕將出去,再不許進門!」不待審問的確,竟日打逐,似暴燥,又似隱忍,妙得其情。那琴童磕了頭,哭哭啼啼出門去了。潘金蓮在房中聽見,如提冷水盆內一般。不一時,西門慶進房來,嚇的戰戰兢兢,渾身無了脈息,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,被西門慶兜臉一個耳刮子,把婦人打了一交。分付春梅:「把前後角門頂了,不放一個人進來!」拏張小椅兒,坐在院內花架兒底下,取了一根馬鞭子,拏在手裡,喝令:「淫婦,脫了衣裳跪着!」那婦人自知理虧,不敢不跪,真個脫去了上下衣服,跪在面前,低垂粉面,不敢出一聲兒。便自可憐。西門慶便問:「賊淫婦,你休推夢裡睡裡,奴才我已審問明白,他一一都供出來了。你寔說,我不在家,你與他偸了幾遭?」婦人便哭道:「天那,天那!可不冤屈殺了我罷了!自從你不在家半個來月,奴白日裡只和孟三兒一處做針指,到晚夕早關了房門就睡了。沒勾當,不敢出這角門邊兒來。你不信,只問春梅便了。好證見。有甚和鹽和醋,他有個不知道的?」因叫春梅:「姐姐你過來,親對你爹說。」西門慶罵道:「賊淫婦!有人說你把頭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都偸與了小厮,你如何不認?」淺甚。婦人道:「就屈殺了奴罷了!是那個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婦,嚼他那旺跳身子。見你常時進奴這屋裡來歇,無非都氣不憤,拏這有天沒日頭的事壓枉奴。就是你與的簪子,都有數兒,一五一十都在,你查不是!我平白想起甚麼來與那奴才?好成材的奴才,也不枉說的,恁一個尿不出來的毛奴才,精卻出來。平空把我篡一篇舌頭!」西門慶道:「簪子有沒罷了。」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來,說道:「這個是你的物件兒,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來?你還口強甚麼?」說着,紛紛的惱了,向他白馥馥香肌上,『颼』的一馬鞭子來,打的婦人疼痛難忍,眼噙粉淚,沒口子叫道:「好爹爹,你饒了奴罷!你容奴說便說,不容奴說,你就打死了奴,也只臭爛了這塊地。這個香囊葫蘆兒,你不在家,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,因從木香棚下過,帶兒系不牢,就抓落在地,可哥合着,妙。若先知會,便無味矣。我那裡沒尋,誰知這奴才拾了。奴並不曾與他。」先作萬分不可解之勢,忽一語解之,令讀者怒喜無定。只這一句,就合着琴童供稱一樣的話,又見婦人脫的光赤條條,花朵兒般身子,嬌啼嫩語,跪在地下,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,把心已囘動了八九分,因叫過春梅,摟在懷中,問他:自尋出路。「淫婦果然與小厮有首尾沒有?你說饒了淫婦,我就饒了罷。」那春梅撒嬌撒痴,坐在西門慶懷裡,說道:「這個,爹你好沒的說!我和娘成日唇不離腮,娘肯與那奴才?這個都是人氣不憤俺娘兒們,做作出這樣事來。爹,你也要個主張,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,傳出外邊去好聽?」反把一堆泥,堆在西門慶頭上,巧甚!幾句把西門慶說的一聲兒沒言語,丟了馬鞭子,一面叫金蓮起來,穿上衣服,畢竟愛心勝,稍有一絲出脫之路,便出脫之矣。分付秋菊看菜兒,放桌兒吃酒。這婦人滿斟了一盃酒,雙手遞上去,跪在地下,等他鍾兒。西門慶分付道:「我今日饒了你。我若但凡不在家,要你洗心改正,早關了門戶,不許你胡思亂想。我若知道,並不饒你!」婦人道:「你分付,奴知道了。」大家都含糊罷了,妙。又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,方纔安坐兒,在旁陪坐飲酒。潘金蓮平日被西門慶寵的狂了,今日討這場羞辱在身上。正是:

當下西門慶正在金蓮房中飲酒,忽小厮打門,說:「前邊有吳大舅、吳二舅、傅夥計、女兒、女婿,衆親戚送礼來祝壽。」方纔撇了金蓮,出前邊陪待賓客。那時應伯爵、謝希大衆人都有人情,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兒送礼來。伏。西門慶前邊亂着收人家禮物,發柬請人,不在話下。

且說孟玉樓打聽金蓮受辱,約的西門慶不在房裡,瞞着李嬌兒、孫雪娥,走來看望。見金蓮睡在床上,因問道:「六姐,你端的怎麼緣故?告我說則個。」

那金蓮滿眼流淚哭道:「三姐,你看小淫婦,今日在背地裡白唆調漢子,打了我恁一頓。我到明日,和這兩個淫婦冤仇結得有海深。」不怨自家差錯,只記恨別人,婦人腸肚,大率類此。玉樓道:「你便與他有瑕玷,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?六姐,你休煩惱,莫不漢子就不聽俺們說句話兒?若明日他不進我房裡來便罷,但到我房裡來,等我慢慢勸他。」金蓮道:「多謝姐姐費心。」一面叫春梅看茶來吃。坐着說了囘話,玉樓告囘房去了。至晚,西門慶因上房吳大妗子來了,走到玉樓房中宿歇。玉樓因說道:「你休枉了六姐心,六姐並無此事,都是日前和李嬌兒、孫雪娥兩個有言語,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罰了。你不問個青紅皁白,就把他屈了,卻不難為他了!我就替他賭個大誓,若果有此事,大姐姐有個不先說的?」解亦巧。西門慶道:「我問春梅,他也是這般說。」呆人可笑。玉樓道:「他今在房中不好哩,你不去看他看去?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,明日到他房中去。」當晚無話。

到第二日,西門慶正生日。有周守備、夏提刑、張團練、吳大舅許多官客飲酒,拏轎子接了李桂姐並兩個唱的,唱了一日。李嬌兒見他姪女兒來,引着拜見月娘衆人,宛然。在上房裡坐吃茶。請潘金蓮見,連使丫頭請了兩遍,金蓮不出來,只說心中不好。到晚夕,桂姐臨家去,拜辭月娘。月娘與他一件雲絹比甲兒、汗巾花翠之類,同李嬌兒送出門首。桂姐又親自到金蓮花園角門首:「好歹見見五娘。」定要見,促恰之甚。那金蓮聽見他來,使春梅把角門關得鐵桶相似,說道:「娘分付,我不敢開。」這花娘遂羞訕滿面而囘,亦自取。不題。

單表西門慶至晚進入金蓮房內來,那金蓮把雲鬟不整,花容倦淡,四字可憐。迎接進房,替他脫衣解帶,伺候茶湯脚水,百般殷勤扶侍。到夜裡枕蓆歡娛,屈身忍辱,無所不至,說道:「我的哥哥,這一家誰是疼你的?都是露水夫妻,再醮貨兒。惟有奴知道你的心,你知道奴的意。旁人見你這般疼奴,在奴身邊的多,都氣不憤,背地裡駕舌頭,在你跟前唆調。我的傻冤家!你想起甚麼來,中人的拖刀之計,把你心愛的人兒這等下無情的折挫!常言道:『家雞打的團團轉,野雞打的貼天飛。』你就把奴打死了,也只在這屋裡。百分小心,只不放倒架子。然而思悲語苦。就是前日你在院裡踢罵了小厮來,早是有大姐姐、孟三姐在跟前,我自不是說了一聲,恐怕他家粉頭掏淥壞了你身子,院中唱的一味愛錢,有甚情節?誰人疼你?誰知被有心的人聽見,兩個背地做成一幫兒算計我。自古人害人不死,天害人才害死了。徃後久而自明,只要你與奴做個主兒便了。」幾句把西門慶窩盤住了。是夜與他淫慾無度。

過了幾日,西門慶備馬,玳安、平安兩個跟隨,徃院中來。卻說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,聽見他來,連忙走進房去,洗了濃粧,除了簪環,倒在床上裹衾而臥。娼家假態,曲曲寫出。西門慶走到,坐了半日,老媽纔出來,道了萬福,讓西門慶坐下,問道:「怎的姐夫連日不進來走走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因賤日窮冗,家中無人。」虔婆道:「姐兒那日打攪。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那日桂卿不來走走?」虔婆道:「桂卿不在家,被客人接去店裡。這幾日還不放了來。」說了半日話,纔拏茶來陪着吃了。西門慶便問:「怎的不見桂姐?」虔婆道:「姐夫還不知哩,小孩兒家,不知怎的,那日着了惱,來家就不好起來,睡倒了。房門兒也不出,直到如今。姐夫好狠心,也不來看看姐兒。」先冷冷落落,推他開口,方婉婉說入,的是虔婆伎倆。西門慶道:「真個?我通不知。」難道是假不成?因問:「在那邊房裡?我看看去。」虔婆道:「在他後邊臥房裡睡。」慌忙令丫鬟掀簾子。

西門慶走到他房中,只見粉頭烏雲散亂,粉面慵粧,裹被坐在床上,面朝裡,見了西門慶,不動一動兒。畫。西門慶道:「你那日來家,怎的不好?」也不答應。畫。又問:「你着了誰人惱,你告我說。」問了半日,那桂姐方開言說道:「左右是你家五娘子。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歡賣俏,深譏。又來稀罕俺們這樣淫婦做甚麼?俺們雖是門戶中出身,蹺起脚兒,比外邊良人家不成的貨色兒高好些!深譏。我前日又不是供唱,我也送人情去。大娘到見我甚是親熱,又與我許多花翠衣服。待要不請他見,又說俺院中沒礼法。聞說你家有五娘子,當即請他拜見,又不出來。家來同俺姑娘又辭他去,他使丫頭把房門關了。端的好不識人敬重!」西門慶道:「你到休恠他。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,他若好時,有個不出來見你的?這個淫婦,我幾次因他咬群兒,口嘴傷人,也要打他哩!」桂姐反手向西門慶臉上一掃,說道:「沒羞的哥兒,你就打他?」激得妙。西門慶道:「你還不知我手段,除了俺家房下,家中這幾個老婆丫頭,但打起來也不善,着緊二三十馬鞭子還打不下來。好不好還把頭髮都剪了。」桂姐道:「我見砍頭的,沒見吹嘴的,你打三個官兒,唱兩個喏,誰見來?你若有本事,到家裡只剪下一桺子頭髮,拏來我瞧,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。」既激之以怒,又歆之以名,桂姐亦是辣手。西門慶道:「你敢與我排手?」呆甚。那桂姐道:「我和你排一百個手。」當日西門慶在院中歇了一夜,到次日黃昏時分,辭了桂姐,上馬囘家。桂姐道:「哥兒,你這一去,沒有這物件兒,看你拏甚嘴臉見我!」

這西門慶吃他激怒了幾句話,歸家已是酒酣,不徃別房裡去,逕到潘金蓮房內來。婦人見他有酒了,加意用心伏侍。問他酒飯都不吃。分付春梅把床上枕蓆拭抹乾淨,帶上門出去。他便坐在床上,令婦人脫靴。那婦人不敢不脫。須臾,脫了靴,打發他上床。西門慶且不睡,坐在一隻枕頭上,令婦人褪了衣服,地下跪着。先尋事,起水頭,寫得肺肝如見。那婦人嚇的捏兩把汗,又不知因為甚麼,於是跪在地下,柔聲痛哭道:「我的爹爹!你透與奴個伶俐說話,奴死也甘心。饒奴終日恁提心弔膽,陪着一千個小心,還投不着你的機會,只拏鈍刀子鋸處我,教奴怎生吃受?」西門慶罵道:「賤淫婦,你真個不脫衣裳,我就沒好意了!」因叫春梅:「門背後有馬鞭子,與我取了來!」割所愛以奉所愛,似乎近愚,然亦前氣未消盡故耳。那春梅只顧不進房來,叫了半日,纔慢條厮礼一味恃寵。推開房門進來。看見婦人跪在床地平上,向燈前倒着桌兒下,由西門慶使他,只不動身。婦人叫道:「春梅,我的姐姐,你救我救兒,他如今要打我。」西門慶道:「小油嘴兒,你不要管他。你只遞馬鞭子與我打這淫婦。」勢緊語鬆。春梅道:「爹,你怎的恁沒羞!娘幹壞了你甚麼事兒?你信淫婦言語,平地裡起風波,要便搜尋娘?還教人和你一心一計哩!你教人有那眼兒看得上你!倒是我不依你。」拽上房門,走在前邊去了。那西門慶無法可處,倒呵呵笑了,過下無痕。向金蓮道:「我且不打你。你上來,我問你要樁物兒,你與我不與我?」到此方入題,西門慶亦費許多曲折矣。婦人道:「好親親,奴一身骨朵肉兒都屬了你,情急語。隨要甚麼,奴無有不依隨的。不知你心裡要甚麼兒?」西門慶道:「我要你頂上一桺兒好頭髮。」婦人道:「好心肝!奴身上隨你怎的揀着燒遍了也依,這個剪頭髮卻依不的,可不嚇死了我罷了。奴出娘胞兒,活了二十六歲,從沒幹這營生。打緊我頂上這頭髮近來又脫了好些,金蓮此時情亦苦矣。只當可憐見我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只恠我惱,我說的你就不依。」婦人道:「我不依你,再依誰?」因問:「你實對奴說,要奴這頭髮做甚麼?」西門慶道:「我要做網巾。」婦人道:「你要做網巾,奴就與你做,休要拏與淫婦,教他好壓鎮我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與人便了,要你髮兒做頂線兒。」婦人道:「你既要做頂線,待奴剪與你。」當下婦人分開頭髮,西門慶拏剪刀,按婦人頂上,齊臻臻剪下一大桺來,用紙包放在順袋內。燒琴煮鶴且不可,況剪美人之髮乎!剪而相贈猶不可,況因氣而相逼乎!為之痛惜!婦人便倒在西門慶懷中,嬌聲哭道:「奴凡事依你,只願你休忘了心腸,隨你前邊和人好,只休拋閃了奴家!」是夜與他歡會異常。

到次日,西門慶起身,婦人打發他吃了飯,出門騎馬,逕到院裡。桂姐便問:「你剪的他頭髮在那裡?」西門慶道:「有,在此。」便向茄袋內取出,遞與桂姐。開啟看,果然黑油也一般好頭髮,襯出。就收在袖中。西門慶道:「你看了還與我,他昨日為剪這頭髮,好不煩難,吃我變了臉惱了,他纔容我剪下這一桺子來。我哄他,只說要做網巾頂線兒,逕拏進來與你瞧。可見我不失信。」桂姐道:「甚麼稀罕貨,慌的恁個腔兒!等你家去,我還與你。比是你恁怕他,就不消剪他的來了。」拏來火熱,卻又搶白得氷冷,桂姐利嘴可畏。西門慶笑道:「那裡是怕他!恁說我言語不的了。」桂姐一面叫桂卿陪着他吃酒,走到背地裡,把婦人頭髮早絮在鞋底下,每日踹踏,寫出噁心。不在話下。卻把西門慶纏住,連過了數日,不放來家。

金蓮自從頭髮剪下之後,覺道心中不快,每日房門不出,茶飯慵餐。吳月娘使小厮請了家中常走看的劉婆子來看視,說:「娘子着了些暗氣,惱在心中,不能迴轉,頭疼噁心,飲食不進。」一面開啟藥包來,留了兩服黑丸子藥兒:「晚上用薑湯吃。」又說:「我明日叫我老公來,替你老人家看看今歲流年,有災沒災。」金蓮道:「原來你家老公也會算命?」劉婆道:「他雖是個瞽目人,到會兩三樁本事:第一善陰陽算命,與人家禳保;第二會鍼灸收瘡;第三樁兒不可說,作聲價。——單管與人家囘背。」婦人問道:「怎麼是囘背?」劉婆子道:「比如有父子不和,兄弟不睦,明明要說夫妻,卻從父子、兄弟開科。小人小術何嘗無次第!大妻小妻爭鬬,教了俺老公去說了,替他用鎮物安鎮,畫些符水與他吃了,不消三日,教他父子親熱,兄弟和睦,妻妾不爭。若人家買賣不順溜,田宅不興旺者,又補出數事,若不為夫妻發者。妙甚!常與人開財門發利市。治病灑掃,禳星告鬬都會。因此人都叫他做劉理星。也是一家子,新娶個媳婦兒是小人家女兒,有些手脚兒不穩,常偸盜婆婆家東西徃娘家去。丈夫知道,常被責打。俺老公與他囘背,畫了一道符,燒灰放在水缸下埋着,合家大小吃了缸內水,眼看媳婦偸盜,只相沒看見一般。引不端事作證,諧甚!又放一件鎮物在枕頭內,男子漢睡了那枕頭,好似手封住了的,再不打他了。」那金蓮聽見遂留心,便呼丫頭,打發茶湯點心與劉婆吃。臨去,包了三錢藥錢,另外又秤了五錢,要買紙紮信物。明日早飯時叫劉瞎來燒神紙。那婆子作辭囘家。

到次日,果然大清早晨,領賊瞎逕進大門徃裡走。那日西門慶還在院中,看門小厮便問:「瞎子徃那裡走?」劉婆道:「今日與裡邊五娘燒紙。」小厮道:「既是與五娘燒紙,老劉你領進去。仔細看狗。」這婆子領定,逕到潘金蓮臥房明間內,等了半日,婦人纔出來。瞎子見了礼,坐下。婦人說與他八字,賊瞎用手捏了捏,說道:「娘子庚辰年,庚寅月,乙亥日,己丑時。初八日立春,已交正月算命。依子平正論,娘子這八字,雖故清奇,一生不得夫星濟,子上有些防礙。乙木生在正月間,亦作身旺論,不尅當自焚。又兩重庚金,羊刃太重,夫星難為,尅過兩個纔好。」婦人道:「已尅過了。」賊瞎子道:「娘子這命中,休恠小人說,子平雖取煞印格,只吃了亥中有癸水,醜中又有癸水,水太多了,冲動了,只一重巳土,官煞混雜。論來,男人煞重掌威權,女子煞重必刑夫。所以主為人聰明機變,得人之寵。只有一件,今歲流年甲辰,歲運並臨,災殃立至。命中又犯小耗勾絞,兩位星辰打攪,雖不能傷,卻主有比肩不和,小人嘴舌,常沾些啾唧不寧之狀。」婦人聽了,說道:「累先生仔細用心,與我囘背囘背。我這裡一兩銀子相謝先生,買一盞茶吃。奴不求別的,只願得小人離退,夫主愛敬便了。」一面轉入房中,拔了兩件首飾遞與賊瞎。賊瞎收入袖中,說道:「既要小人囘背,用桺木一塊,刻兩個男女人形,書着娘子與夫主生辰八字,用七七四十九根紅線紮在一處。上用紅紗一片,蒙在男子眼中,用艾塞其心,用針釘其手,下用膠粘其足,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內。又硃砂書符一道燒灰,暗暗攪茶內。若得夫主吃了茶,到晚夕睡了枕頭,不過三日,自然有驗。」婦人道:「請問先生,這四樁兒是怎的說?」賊瞎道:「好教娘子得知:用紗矇眼,使夫主見你一似西施嬌艷;用艾塞心,使他心愛到你;用針釘手,隨你怎的不是,使他再不敢動手打你;用膠粘足者,使他再不徃那裡胡行。」事事俱打到婦人心坎上,賊瞎狡甚。婦人聽言,滿心歡喜。當下備了香燭紙馬,替婦人燒了紙。到次日,使劉婆送了符水鎮物與婦人,如法安頓停當,將符燒灰,頓下好茶,待的西門慶家來,婦人叫春梅遞茶與他吃。到晚夕,與他共枕同床,過了一日兩,兩日三,似水如魚,歡會異常。看觀聽說:但凡大小人家,師尼僧道,乳母牙婆,切記休招惹他,背地什麼事不幹出來?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:

黃昏想,白日思;盼殺人多情不至。因他為他憔悴死,可憐也,繡衾獨自!燈將殘,人睡也,空留得半窓明月。眠心硬,渾似鐵,這淒涼怎捱今夜?

下書:愛妾潘六兒拜。

人人動嘴,個個低頭。遮天映日,猶如蝗蚋一齊來;擠眼掇肩,好似餓牢纔打出。這個搶風膀臂,如經年未見酒和餚;那個連三筷子,成歲不逢筵與席。一個汗流滿面,卻似與雞骨禿有冤仇;一個油抹唇邊,把豬毛皮連唾咽。吃片時,盃盤狼藉;啖頃刻,筯子縱橫。這個稱為食王元帥,那個號作淨盤將軍。酒壺番晒又重斟,盤饌已無還去探。正是:

珍羞百味片時休,果然都送入五臟廟。寫得盡情痛快,此風雖文人不免,何況伯爵一輩。

一個不顧綱常貴賤,一個那分上下高低。一個色膽歪邪,管甚丈夫利害;一個淫心蕩漾,縱他律法明條。百花園內,翻為快活排場;主母房中,變作行樂世界。霎時一滴驢精髓,不忿語。傾在金蓮玉體中。

可憐獨立樹,枝輕根亦搖。雖為露所浥,復為風所飄。錦衾襞不開,端坐夜及朝。是妾愁成瘦,非君重細腰。

這細茶的嫩芽,生長在春風下。不揪不採葉兒楂,但煮着顏色大。絕品清奇,難描難畫。口裡兒常時呷,醉了時想他,醒來時愛他。雙關得妙。原來一簍兒千金價。」

工妍掩袖媚如猱,乘興閑來可暫留。若要死貪無厭足,家中金鑰教誰收?

甜言美語三冬暖,惡語傷人六月寒。

為人莫作婦人身,百年苦樂由他人。

堂前切莫走三婆,後門常鎖莫通和。院內有井防小口,便是禍少福星多。

詩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