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
版本对勘
词话本 vs 崇祯本异文
第 1 回 · 崇祯 ↔ 竹坡
崇祯本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
竹坡本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
本回异文锚点(1)· 崇祯 ↔ 竹坡
- 批语绣像批评本 vs 张评批语 markup 层差异。
诗曰:
豪华去后行人绝,箫筝不响歌喉咽。 雄剑无威光彩沉,宝琴零落金星灭。 玉阶寂寞坠秋露,月照当时歌舞处。 当时歌舞人不回,化为今日西陵灰。
又诗曰:
二八佳人体似酥,腰间仗剑斩愚夫。 虽然不见人头落,暗里教君骨髓枯。
这一首诗,是昔年大唐国时,一个修真炼性的英雄,入圣超凡的豪杰,到后来位居紫府,名列仙班,率领上八洞群仙,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长,姓吕名岩,道号纯阳子祖师所作。单道世上人,营营逐逐,急急巴巴,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,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。到头来同归于尽,着甚要紧!虽是如此说,只这酒色财气四件中,唯有“财色”二者更为利害。怎见得他的利害?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,受尽无限凄凉,耐尽无端懊恼,晚来摸一摸米瓮,苦无隔宿之炊,早起看一看厨前,愧无半星烟火,妻子饥寒,一身冻馁,就是那粥饭尚且艰难,那讨馀钱沽酒!更有一种可恨处,亲朋白眼,面目寒酸,便是凌云志气,分外消磨,怎能勾与人争气!正是:
一朝马死黄金尽,亲者如同陌路人。
到得那有钱时节,挥金买笑,一掷巨万。思饮酒真个琼浆玉液,不数那琥珀杯流;要斗气钱可通神,果然是颐指气使。趋炎的压脊挨肩,附势的吮痈舐痔,真所谓得势叠肩而来,失势掉臂而去。古今炎冷恶态,莫有甚于此者。这两等人,岂不是受那财的利害处!如今再说那色的利害。请看如今世界,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,闭门不纳的鲁男子,与那秉烛达旦的关云长,古今能有几人?至如三妻四妾,买笑追欢的,又当别论。还有那一种好色的人,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颜色,便百计千方偷寒送暖,一到了着手时节,只图那一瞬欢娱,也全不顾亲戚的名分,也不想朋友的交情。起初时不知用了多少滥钱,费了几遭酒食。正是:
三杯花作合,两盏色媒人。
到后来情浓事露,甚而斗狠杀伤,性命不保,妻孥难顾,事业成灰。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,为绿珠命丧囹圄;楚霸王气概拔山,因虞姬头悬垓下。真说谓:
“生我之门死我户,看得破时忍不过”。
这样人岂不是受那色的利害处!
说便如此说,这“财色”二字,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。若有那看得破的,便见得堆金积玉,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;贯朽粟红,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。高堂广厦,玉宇琼楼,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;锦衣绣袄,狐服貂裘,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。即如那妖姬艳女,献媚工妍,看得破的,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;朱唇皓齿,掩袖回眸,懂得来时,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。罗袜一弯,金莲三寸,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;枕上绸缪,被中恩爱,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。只有那《金刚经》上两句说得好,他说道:“如梦幻泡影,如电复如露。”见得人生在世,一件也少不得,到了那结束时,一件也用不着。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,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;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,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。假饶倾闭月羞花的容貌,一到了垂眉落眼,人皆掩鼻而过之;比如你陆贾隋何的机锋,若遇着齿冷唇寒,吾未如之何也已。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,披上一领袈裟,参透了空色世界,打磨穿生灭机关,直超无上乘,不落是非窠,倒得个清闭自在,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。正是:
三寸气在千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
说话的为何说此一段酒色财气的缘故?只为当时有一个人家,先前恁地富贵,到后来煞甚凄凉,权谋术智,一毫也用不着,亲友兄弟,一个也靠不着,享不过几年的荣华,倒做了许多的话靶。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,迎奸卖俏的,起先好不妖娆妩媚,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,血染空房。正是:
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;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,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,有一个风流子弟,生得状貌魁梧,性情潇洒,饶有几贯家资,年纪二十六七。这人复姓西门,单讳一个庆字。他父亲西门达,原走川广贩药材,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。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。家中呼奴使婢,骡马成群,虽算不得十分富贵,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。只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,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惜,听其所为,所以这人不甚读书,终日闲游浪荡。一自父母亡后,专一在外眠花宿柳,惹草招风,学得些好拳棒,又会赌博,双陆象棋,抹牌道字,无不通晓。结识的朋友,也都是些帮闲抹嘴,不守本分的人。第一个最相契的,姓应名伯爵,表字光侯,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,落了本钱,跌落下来,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,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。又会一腿好气毬,双陆棋子,件件皆通。第二个姓谢名希大,字子纯,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,自幼父母双亡,游手好闲,把前程丢了,亦是帮闲勤儿,会一手好琵琶。自这两个与西门庆甚合得来。其余还有几个,都是些破落户,没名器的。一个叫做祝实念,表字贡诚。一个叫做孙天化,表字伯修,绰号孙寡嘴。一个叫做吴典恩,乃是本县阴阳生,因事革退,专一在县前与官吏保债,以此与西门庆往来。还有一个云参将的兄弟叫做云理守,字非去。一个叫做常峙节,表字坚初。一个叫做卜志道。一个叫做白赉光,表字光汤。说这白赉光,众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,他却自己解说道:“不然我也改了,只为当初取名的时节,原是一个门馆先生,说我姓白,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,是白鱼跃入武王舟。又说有两句书是‘周有大赉,于汤有光’,取这个意思,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。我因他有这段故事,也便不改了。”说这一干共十数人,见西门庆手里有钱,又撒漫肯使,所以都乱撮哄着他耍钱饮酒,嫖赌齐行。正是:
把盏衔杯意气深,兄兄弟弟抑何亲。 一朝平地风波起,此际相交才见心。
说话的,这等一个人家,生出这等一个不肖的儿子,又搭了这等一班无益有损的朋友,随你怎的豪富也要穷了,还有甚长进的日子!却有一个缘故,只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,作事机深诡谲,又放官吏债,就是那朝中高、杨、童、蔡四大奸臣,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。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,与人把搅说事过钱,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。因他排行第一,人都叫他是西门大官人。这西门大官人先头浑家陈氏早逝,身边只生得一个女儿,叫做西门大姐,就许与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为室,尚未过门。只为亡了浑家,无人管理家务,新近又娶了本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。这吴氏年纪二十五六,是八月十五生的,小名叫做月姐,后来嫁到西门庆家,都顺口叫他月娘。却说这月娘秉性贤能,夫主面上百依百随。房中也有三四个丫鬟妇女,都是西门庆收用过的。又尝与勾栏内李娇儿打热,也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。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,名卓丢儿,包了些时,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。只为卓二姐身子瘦怯,时常三病四痛,他却又去飘风戏月,调弄人家妇女。正是:
东家歌笑醉红颜,又向西邻开玳宴。 几日碧桃花下卧,牡丹开处总堪怜。
话说西门庆一日在家闲坐,对吴月娘说道:“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,出月初三日,却是我兄弟们的会期。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酒席,叫两个唱的姐儿,自恁在咱家与兄弟们好生玩耍一日。你与我料理料理。”吴月娘便道:“你也便别要说起这干人,那一个是那有良心和行货!无过每日来勾使的游魂撞尸。我看你自搭了这起人,几时曾有个家哩!现今卓二姐自恁不好,我劝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别的话倒也中听。今日这些说话,我却有些不耐烦听他。依你说,这些兄弟们没有好人,使着他,没有一个不依顺的,做事又十分停当,就是那谢子纯这个人,也不失为个伶俐能事的好人。咱如今是这等计较罢,只管恁会来会去,终不着个切实。咱不如到了会期,都结拜了兄弟罢,明日也有个靠傍些。”吴月娘接过来道:“结拜兄弟也好。只怕后日还是别个靠你的多哩。若要你去靠人,提傀儡儿上戏场——还少一口气儿哩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自恁长把人靠得着,却不更好了。咱只等应二哥来,与他说这话罢。”
正说着话,只见一个小厮儿,生得眉清目秀,伶俐乖觉,原是西门庆贴身伏侍的,唤名玳安儿,走到面前来说:“应二叔和谢大叔在外见爹说话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正说他,他却两个就来了。”一面走到厅上来,只见应伯爵头上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,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,却下丝鞋净袜,坐在上首。下首坐的,便是姓谢的谢希大。见西门庆出来,一齐立起身来,边忙作揖道:“哥在家,连日少看。”西门庆让他坐下,一面唤茶来吃,说道:“你们好人儿,这几日我心里不耐烦,不出来走跳,你们通不来傍个影儿。”伯爵向希大道:“何如?我说哥哥要说哩。”因对西门庆道:“哥,你怪的是。连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么!自咱们这两只脚,还赶不上一张嘴哩。”西门庆因问道:“你这两日在那里来?”伯爵道:“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个孩子儿,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儿桂卿的妹子,叫做桂姐儿。几时儿不见他,就出落的好不标致了。到明日成人的时候,还不知怎的样好哩!昨日他妈再三向我说:‘二爹,千万寻个好子弟梳笼他。’敢怕明日还是哥的货儿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有这等事!等咱空闲了去瞧瞧。”谢希大接过来道:“哥不信,委的生得十分颜色。”西门庆道:“昨日便在他家,前几日却在那里去来?”伯爵道:“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,咱在他家帮着乱了几日,发送他出门。他嫂子再三向我说,叫我拜上哥,承哥这里送了香楮奠礼去,因他没有宽转地方儿,晚夕又没甚好酒席,不好请哥坐的,甚是过不意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便是我闻得他不好得没多日子,就这等死了。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儿,我正要拿甚答谢答谢,不想他又作了故人!”
谢希大便叹了一口气道:“咱会中兄弟十人,却又少他一个了。”因向伯爵说:“出月初三日,又是会期,咱每少不得又要烦大官人这里破费,兄弟们顽耍一日哩。”西门庆便道:“正是,我刚才正对房下说来,咱兄弟们似这等会来会去,无过只是吃酒顽耍,不着一个切实,倒不如寻一个寺院里,写上一个疏头,结拜做了兄弟,到后日彼此扶持,有个傍靠。到那日,咱少不得要破些银子,买办三牲,众兄弟也便随多少各出些分资。不是我科派你们,这结拜的事,各人出些,也见些情分。”伯爵连忙道:“哥说的是。婆儿烧香当不的老子念佛,各自要尽自的心。只是俺众人们,老鼠尾巴生疮儿——有脓也不多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狗才,谁要你多来!你说这话。”谢希大道:“结拜须得十个方好。如今卜志道兄弟没了,却教谁补?”西门庆沉吟了一回,说道:“咱这间壁花二哥,原是花太监侄儿,手里肯使一股滥钱,常在院中走动。他家后边院子与咱家只隔着一层壁儿,与我甚说得来,咱不如叫小厮邀他邀去。”应伯爵拍着手道:“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吴银儿的花子虚么?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他!”伯爵笑道:“哥,快叫那个大官儿邀他去。与他往来了,咱到日后,敢又有一个酒碗儿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傻花子,你敢害馋痨痞哩,说着的是吃。”大家笑了一回。西门庆旋叫过玳安儿来说:“你到间壁花家去,对你花二爹说,如此这般:‘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,要结拜十兄弟,敢叫我请二爹上会哩。’看他怎的说,你就来回我话。你二爹若不在家,就对他二娘说罢。”玳安儿应诺去了。伯爵便道:“到那日还在哥这里是,还在寺院里好?”希大道:“咱这里无过只两个寺院,僧家便是永福寺,道家便是玉皇庙。这两个去处,随分那里去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结拜的事,不是僧家管的,那寺里和尚,我又不熟,倒不如玉皇庙吴道官与我相熟,他那里又宽展又幽静。”伯爵接过来道:“哥说的是,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谢家嫂子相好,故要荐与他去的。”希大笑骂道:“老花子,一件正事,说说就放出屁来了。”
正说笑间,只见玳安儿转来了,因对西门庆说道:“他二爹不在家,俺对他二娘说来。二娘听了,好不欢喜,说道:‘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,那有个不来的。等来家我与他说,至期以定撺掇他来,多拜上爹。’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。”西门庆对应、谢二人道:“自这花二哥,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。”说毕,又拿一盏茶吃了,二人一齐起身道:“哥,别了罢,咱好去通知众兄弟,纠他分资来。哥这里先去与吴道官说声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知道了,我也不留你罢。”于是一齐送出大门来。应伯爵走了几步,回转来道:“那日可要叫唱的?”西门庆道:“这也罢了,弟兄们说说笑笑,到有趣些。”说毕,伯爵举手,和希大一路去了。
话休饶舌,捻指过了四五日,却是十月初一日。西门庆早起,刚在月娘房里坐的,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儿,手里拿着个描金退光拜匣,走将进来,向西门庆磕了一个头儿,立起来站在傍边说道:“俺是花家,俺爹多拜上西门爹。那日西门爹这边叫大官儿请俺爹去,俺爹有事出门了,不曾当面领教的。闻得爹这边是初三日上会,俺爹特使小的先送这些分资来,说爹这边胡乱先用着,等明日爹这里用过多少派开,该俺爹多少,再补过来便了。”西门庆拿起封袋一看,签上写着“分资一两”,便道:“多了,不消补的。到后日叫爹莫往那去,起早就要同众爹上庙去。”那小厮儿应道:“小的知道。”刚待转身,被吴月娘唤住,叫大丫头玉箫在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与他。因说道:“这是与你当茶的。你到家拜上你家娘,你说西门大娘说,迟几日还要请娘过去坐半日儿哩。”那小厮接了,又磕了一个头儿,应着去了。
西门庆才打发花家小厮出门,只见应伯爵家应宝夹着个拜匣,玳安儿引他进来见了,磕了头,说道:“俺爹纠了众爹们分资,叫小的送来,爹请收了。”西门庆取出来看,共总八封,也不拆看,都交与月娘,道:“你收了,到明日上庙,好凑着买东西。”说毕,打发应宝去了。立起身到那边看卓二姐。刚走到坐下,只见玉箫走来,说道:“娘请爹说话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怎的起先不说来?”随即又到上房,看见月娘摊着些纸包在面前,指着笑道:“你看这些分子,止有应二的是一钱二分八成银子,其余也有三分的,也有五分的,都是些红的黄的,倒象金子一般。咱家也曾没见这银子来,收他的也污个名,不如掠还他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也耐烦,丢着罢,咱多的也包补,在乎这些!”说着一直往前去了。
到了次日初二日,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,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、一口羊、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、鸡鸭案酒之物,又封了五钱银子,旋叫了大家人来保和玳安儿、来兴三个:“送到玉皇庙去,对你吴师父说:‘俺爹明日结拜兄弟,要劳师父做纸疏辞,晚夕就在师父这里散福。烦师父与俺爹预备预备,俺爹明早便来。’”只见玳安儿去了一会,来回说:“已送去了,吴师父说知道了。”
须臾,过了初二,次日初三早,西门庆起来梳洗毕,叫玳安儿:“你去请花二爹,到咱这里吃早饭,一同好上庙去。一发到应二叔家,叫他催催众人。”玳安应诺去,刚请花子虚到来,只见应伯爵和一班兄弟也来了,却正是前头所说的这几个人。为头的便是应伯爵,谢希大、孙天化、祝念实、吴典恩、云理守、常峙节、白赉光,连西门庆、花子虚共成十个。进门来一齐箩圈作了一个揖。伯爵道:“咱时候好去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也等吃了早饭着。”便叫:“拿茶来。”一面叫:“看菜儿。”须臾,吃毕早饭,西门庆换了一身衣服,打选衣帽光鲜,一齐径往玉皇庙来。不到数里之遥,早望见那座庙门,造得甚是雄峻。但见:
殿宇嵯峨,宫墙高耸。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,一带都粉赭色红泥;进里边列着三条甬道川纹,四方都砌水痕白石。正殿上金碧辉煌,两廊下檐阿峻峭。三清圣祖庄严宝相列中央,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。进入第二重殿后,转过一重侧门,却是吴道官的道院。进的门来,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,苍松翠竹。
西门庆抬头一看,只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:
洞府无穷岁月,壶天别有乾坤。
上面三间敞厅,却是吴道官朝夕做作功课的所在。当日铺设甚是齐整,上面挂的是昊天金阙玉皇上帝,两边列着的紫府星官,侧首挂着便是马、赵、温、关四大元帅。当下吴道官却又在经堂外躬身迎接。西门庆一起人进入里边,献茶已罢,众人都起身,四围观看。白赉光携着常峙节手儿,从左边看将过来,一到马元帅面前,见这元帅威风凛凛,相貌堂堂,面上画着三只眼睛,便叫常峙节道:“哥,这却是怎的说?如今世界,开只眼闭只眼儿便好,还经得多出只眼睛看人破绽哩!”应伯爵听见,走过来道:“呆兄弟,他多只眼儿看你倒不好么?”众人笑了。常峙节便指着下首温元帅道:“二哥,这个通身蓝的,却也古怪,敢怕是卢杞的祖宗。”伯爵笑着猛叫道:“吴先生你过来,我与你说个笑话儿。”那吴道官真个走过来听他。伯爵道:“一个道家死去,见了阎王,阎王问道:‘你是什么人?’道者说:‘是道士。’阎王叫判官查他,果系道士,且无罪孽。这等放他还魂。只见道士转来,路上遇着一个染房中的博士,原认得的,那博士问道:‘师父,怎生得转来?’道者说:‘我是道士,所以放我转来。’那博士记了,见阎王时也说是道士。那阎王叫查他身上,只见伸出两只手来是蓝的,问其何故。那博士打着宣科的声音道:‘曾与温元帅搔胞。’”说的众人大笑。一面又转过右首来,见下首供着个红脸的却是关帝。上首又是一个黑面的是赵元坛元帅,身边画着一个大老虎。白赉光指着道:“哥,你看这老虎,难道是吃素的,随着人不妨事么?”伯爵笑道:“你不知,这老虎是他一个亲随的伴当儿哩。”谢希大听得走过来,伸出舌头道:“这等一个伴当随着,我一刻也成不的。我不怕他要吃我么?”伯爵笑着向西门庆道:“这等亏他怎地过来!”西门庆道:“却怎的说?”伯爵道:“子纯一个要吃他的伴当随不的,似我们这等七八个要吃你的随你,却不吓死了你罢了。”说着,一齐正大笑时,吴道官走过来,说道:“官人们讲这老虎,只俺这清河县,这两日好不受这老虎的亏!往来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,就是猎户,也害死了十来人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是怎的来?”吴道官道:“官人们还不知道。不然我也不晓的,只因日前一个小徒,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里去化些钱粮,整整住了五七日,才得过来。俺这清河县近着沧州路上,有一条景阳冈,冈上新近出了一个吊睛白额老虎,时常出来吃人。客商过往,好生难走,必须要成群结伙而过。如今县里现出着五十两赏钱,要拿他,白拿不得。可怜这些猎户,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!”白赉光跳起来道:“咱今日结拜了,明日就去拿他,也得些银子使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性命不值钱么?”白赉光笑道:“有了银子,要性命怎的!”众人齐笑起来。应伯爵道:“我再说个笑话你们听:一个人被虎衔了,他儿子要救他,拿刀去杀那虎。这人在虎口里叫道:‘儿子,你省可而的砍,怕砍坏了虎皮。’”说着众人哈哈大笑。
只见吴道官打点牲礼停当,来说道:“官人们烧纸罢。”一面取出疏纸来,说:“疏已写了,只是那位居长?那位居次?排列了,好等小道书写尊讳。”众人一齐道:“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还是叙齿,应二哥大如我,是应二哥居长。”伯爵伸着舌头道:“爷,可不折杀小人罢了!如今年时,只好叙些财势,那里好叙齿!若叙齿,这还有大如我的哩。且是我做大哥,有两件不妥: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,众兄弟都服你;第二我原叫做应二哥,如今居长,却又要叫应大哥,倘或有两个人来,一个叫‘应二哥’,一个叫‘应大哥’,我还是应‘应二哥’,应‘应大哥’呢?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这搊断肠子的,单有这些闲说的!”谢希大道:“哥,休推了。”西门庆再三谦让,被花子虚、应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过,只得做了大哥。第二便是应伯爵,第三谢希大,第四让花子虚有钱做了四哥。其余挨次排列。吴道官写完疏纸,于是点起香烛,众人依次排列。吴道官伸开疏纸朗声读道:
维大宋国山东东平府清河县信士西门庆、应伯爵、谢希大、花子虚、孙天化、祝念实、云理守、吴典恩、常峙节、白赉光等,是日沐手焚香请旨。伏为桃园义重,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;管鲍情深,各姓追维而欲同其志。况四海皆可兄弟,岂异姓不如骨肉?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,营备猪羊牲礼,鸾驭金资,瑞叩斋坛,虔诚请祷,拜投昊天金阙玉皇上帝,五方值日功曹,本县城隍社令,过往一切神衹,仗此真香,普同鉴察。伏念庆等生虽异日,死冀同时,期盟言之永固;安乐与共,颠沛相扶,思缔结以常新。必富贵常念贫穷,乃始终有所依倚。情共日往以月来,谊若天高而地厚。伏愿自盟以后,相好无尤,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,户户庆无疆之福。凡在时中,全叨覆庇,谨疏。
吴道官读毕,众人拜神已罢,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。然后送神,焚化钱纸,收下福礼去。不一时,吴道官又早叫人把猪羊卸开,鸡鱼果品之类整理停当,俱是大碗大盘摆下两桌,西门庆居于首席,其余依次而坐,吴道官侧席相陪。须臾,酒过数巡,众人猜枚行令,耍笑哄堂,不必细说。正是:
才见扶桑日出,又看曦驭衔山。 醉后倩人扶去,树梢新月弯弯。
饮酒热闹间,只见玳安儿来附西门庆耳边说道:“娘叫小的接爹来了,说三娘今日发昏哩,请爹早些家去。”西门庆随即立起来说道:“不是我摇席破座,委的我第三个小妾十分病重,咱先去休。”只见花子虚道:“咱与哥同路,咱两个一搭儿去罢。”伯爵道:“你两个财主的都去了,丢下俺们怎的!花二哥你再坐回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家无人,俺两个一搭里去的是,省和他嫂子疑心。”玳安儿道:“小的来时,二娘也叫天福儿备马来了。”只见一个小厮走近前,向子虚道:“马在这里,娘请爹家去哩。”于是二人一齐起身,向吴道官致谢打搅,与伯爵等举手道:“你们自在耍耍,我们去也。”说着出门上马去了。单留下这几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,在庙流连痛饮不题。
却表西门庆到家,与花子虚别了进来,问吴月娘:“卓二姐怎的发昏来?”月娘道:“我说一个病人在家,恐怕你搭了这起人又缠到那里去了,故此叫玳安儿恁地说。只是一日日觉得重来,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。”西门庆听了,往那边去看,连日在家守着不题。
却说光阴过隙,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。一日,西门庆正使小厮请太医诊视卓二姐病症,刚走到厅上,只见应伯爵笑嘻嘻走将进来。西门庆与他作了揖,让他坐了。伯爵道:“哥,嫂子病体如何?”西门庆道:“多分有些不起解,不知怎的好。”因问:“你们前日多咱时分才散?”伯爵道:“承吴道官再三苦留,散时也有二更多天气。咱醉的要不的,倒是哥早早来家的便益些。”西门庆因问道:“你吃了饭不曾?”伯爵不好说不曾吃,因说道:“哥,你试猜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敢是吃了?”伯爵掩口道:“这等猜不着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狗才,不吃便说不曾吃,有这等张致的!”一面叫小厮:“看饭来,咱与二叔吃。”伯爵笑道:“不然咱也吃了来了,咱听得一件稀罕的事儿,来与哥说,要同哥去瞧瞧。”西门庆道:“甚么稀罕的?”伯爵道:“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,昨日被一个人一顿拳头打死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又来胡说了,咱不信。”伯爵道:“哥,说也不信,你听着,等我细说。”于是手舞足蹈说道:“这个人有名有姓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”先前怎的避难在柴大官人庄上,后来怎的害起病来,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寻他哥哥,过这景阳冈来,怎的遇了这虎,怎的怎的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。一五一十说来,就象是亲见的一般,又象这只猛虎是他打的一般。说毕,西门庆摇着头儿道:“既恁的,咱与你吃了饭同去看来。”伯爵道:“哥,不吃罢,怕误过了。咱们倒不如大街上酒楼上去坐罢。”只见来兴儿来放桌儿,西门庆道:“对你娘说,叫别要看饭了,拿衣服来我穿。”
须臾,换了衣服,与伯爵手拉着手儿同步出来。路上撞着谢希大,笑道:“哥们,敢是来看打虎的么?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。”谢希大道:“大街上好挨挤不开哩。”于是一同到临街一个大酒楼上坐下。不一时,只听得锣鸣鼓响,众人都一齐瞧看。只见一对对缨枪的猎户,摆将过来,后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,好象锦布袋一般,四个人还抬不动。末后一匹大白马上,坐着一个壮士,就是那打虎的这个人。西门庆看了,咬着指头道:“你说这等一个人,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气力,怎能勾动他一动儿。”这里三个儿饮酒评品,按下不题。
单表迎来的这个壮士怎生模样?但见:
雄躯凛凛,七尺以上身材;阔面棱棱,二十四五年纪。双目直竖,远望处犹如两点明星;两手握来,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。脚尖飞起,深山虎豹失精魂;拳手落时,穷谷熊罴皆丧魄。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,上簪两朵银花;身穿着一领血腥衲袄,披着一方红锦。
这人不是别人,就是应伯爵说所阳谷县的武二郎。只为要来寻他哥子,不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,被知县迎请将来。众人看着他迎入县里。却说这时正值知县升堂,武松下马进去,扛着大虫在厅前。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,心中自忖道:“不恁地,怎打得这个猛虎!”便唤武松上厅。参见毕,将打虎首尾诉说一遍。两边官吏都吓呆了。知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,将库中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五十两,赐与武松。武松禀道:“小人托赖相公福荫,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,非小人之能,如何敢受这些赏赐!众猎户因这畜生,受了相公许多责罚,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众人,也显得相公恩典。”知县道:“既是如此,任从壮士处分。”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,在厅上散与众猎户傅去了。知县见他仁德忠厚,又是一条好汉,有心要抬举他,便道:“你虽是阳谷县人氏,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。我今日就参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,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,你意下如何?”武松跪谢道:“若蒙恩相抬举,小人终身受赐。”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,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。众里长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,连连吃了数日酒。正要回阳谷县去抓寻哥哥,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,却也欢喜。那时传得东平一府两县,皆知武松之名。正是:
壮士英雄艺略芳,挺身直上景阳冈。 醉来打死山中虎,自此声名播四方。
却说武松一日在街上闲行,只听背后一个人叫道:“兄弟,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巡捕都头,怎不看顾我!”武松回头见了这人,不觉的:
欣从额角眉边出,喜逐欢容笑口开。
这人不是别人,却是武松日常间要去寻他的嫡亲哥哥武大。却说武大自从兄弟分别之后,因时遭饥馑,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。人见他为人懦弱,模样猥蕤,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,俗语言其身上粗糙,头脸窄狭故也。只因他这般软弱朴实,多欺侮也。这也不在话下。且说武大无甚生意,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,不幸把浑家故了,丢下个女孩儿,年方十二岁,名唤迎儿,爷儿两个过活。那消半年光景,又消折了资本,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。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,常看顾他,照顾他依旧卖些炊饼。闲时在铺中坐地,武大无不奉承。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,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。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。
却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,百间房屋,年约六旬之上,身边寸男尺女皆无。妈妈余氏,主家严厉,房中并无清秀使女。只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道:“我许大年纪,又无儿女,虽有几贯家财,终何大用。”妈妈道:“既然如此说,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,早晚习学弹唱,服侍你便了。”大户听了大喜,谢了妈妈。过了几时,妈妈果然叫媒人来,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,一个叫做潘金莲,一个唤做白玉莲。玉莲年方二八,乐户人家出身,生得白净小巧。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,排行六姐。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,缠得一双好小脚儿,所以就叫金莲。他父亲死了,做娘的度日不过,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,习学弹唱,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。他本性机变伶俐,不过十二三,就会描眉画眼,傅粉施朱,品竹弹丝,女工针指,知书识字,梳一个缠髻儿,着一件扣身衫子,做张做致,乔模乔样。到十五岁的时节,王招宣死了,潘妈妈争将出来,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,与玉莲同时进门。大户教他习学弹唱,金莲原自会的,甚是省力。金莲学琵琶,玉莲学筝,这两个同房歇卧。主家婆余氏初时甚是抬举二人,与他金银首饰装束身子。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,止落下金莲一人,长成一十八岁,出落的脸衬桃花,眉弯新月。张大户每要收他,只碍主家婆厉害,不得到手。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,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,遂收用了。正是:
莫讶天台相见晚,刘郎还是老刘郎。
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,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。端的悄五件?第一腰便添疼,第二眼便添泪,第三耳便添聋,第四鼻便添涕,第五尿便添滴。自有了这几件病后,主家婆颇知其事,与大户嚷骂了数日,将金莲百般苦打。大户知道不容,却赌气倒赔了房奁,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。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,见无妻小,又住着宅内房儿,堪可与他。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,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,白白地嫁与他为妻。这武大自从娶了金莲,大户甚是看顾他。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,大户私与他银两。武大若挑担儿出去,大户候无人,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。武大虽一时撞见,原是他的行货,不敢声言。朝来暮往,也有多时。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,呜呼死了。主家婆察知其事,怒令家僮将金莲、武大即时赶出。武大故此遂寻了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,赁内外两间居住,依旧卖炊饼。
原来这金莲自嫁武大,见他一味老实,人物猥琐,甚是憎嫌,常与他合气。报怨大户:“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,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!每日牵着不走,打着倒退的,只是一味吃酒,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。奴端的悄世里悔气,却嫁了他!是好苦也!”常无人处,唱个《山坡羊》为证:
想当初,姻缘错配,奴把你当男儿汉看觑。不是奴自己夸奖,他乌鸦怎配鸾凤对!奴真金子埋在土里,他是块高号铜,怎与俺金色比!他本是块顽石,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!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。奈何,随他怎样,到底奴心不美。听知:奴是块金砖,怎比泥土基!
看官听说:但凡世上妇女,若自己有几分颜色,所禀伶俐,配个好男子便罢了,若是武大这般,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。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,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。
武大每日自挑担儿出去卖炊饼,到晚方归。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,只在帘子下磕瓜子儿,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,勾引浮浪子弟,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,撒谜语,叫唱:“一块好羊肉,如何落在狗嘴里?”油似滑的言语,无般不说出来。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,要往别处搬移,与老婆商议。妇人道:“贼馄饨不晓事的,你赁人家房住,浅房浅屋,可知有小人罗唣!不如添几两银子,看相应的,典上他两间住,却也气概些,免受人欺侮。”武大道:“我那里有钱典房?”妇人道:“呸!浊才料,你是个男子汉,倒摆布不开,常交老娘受气。没有银子,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,有何难处!过后有了再治不迟。”武大听老婆这般说,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,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。第二层是楼,两个小小院落,甚是干净。
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,照旧卖炊饼过活,不想这日撞见自己嫡亲兄弟。当日兄弟相见,心中大喜。一面邀请到家中,让至楼上坐,房里唤出金莲来,与武松相见。因说道:“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,便是你的小叔。今新充了都头,是我一母同胞兄弟。”那妇人叉手向前,便道:“叔叔万福。”武松施礼,倒身下拜。妇人扶住武松道:“叔叔请起,折杀奴家。”武松道:“嫂嫂受礼。”两个相让了一回,都平磕了头起来。少顷,小女迎儿拿茶,二人吃了。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,只把头来低着。不多时,武大安排酒饭,款待武松。
说话中间,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,丢下妇人,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地。看了武松身材凛凛,相貌堂堂,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虫,毕竟有千百斤气力。口中不说,心下思量道:“一母所生的兄弟,怎生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,三分似人七分似鬼,奴那世里遭瘟撞着他来!如今看起武松这般人壮健,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?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了。”于是一面堆下笑来,问道:“叔叔你如今在那里居住?每日饭食谁人整理?”武松道:“武二新充了都头,逐日答应上司,别处住不方便,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,每日拨两个土兵伏侍做饭。”妇人道:“叔叔何不搬来家里住?省的在县前土兵服侍做饭腌臜。一家里住,早晚要些汤水吃时,也方便些。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,也干净。”武松道:“深谢嫂嫂。”妇人又道:“莫不别处有婶婶?可请来厮会。”武松道:“武二并不曾婚娶。”妇人道:“叔叔青春多少?”武松道:“虚度二十八岁。”妇人道:“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。叔叔今番从那里来?”武松道:“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,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,不道移在这里。”妇人道:“一言难尽。自从嫁得你哥哥,吃他忒善了,被人欺负,才到这里来。若是叔叔这般雄壮,谁敢道个不字!”武松道:“家兄从来本分,不似武松撒泼。”妇人笑道:“怎的颠倒说!常言:人无刚强,安身不长。奴家平生性快,看不上那三打不回头,四打和身转的”武松道:“家兄不惹祸,免得嫂嫂忧心。”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的说。有诗为证:
叔嫂萍踪得偶逢,娇娆偏逞秀仪容。 私心便欲成欢会,暗把邪言钓武松。
话说金莲陪着武松正在楼上说话未了,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家。放在厨,走上楼来,叫道:“大嫂,你且下来则个。”那妇人应道:“你看那不晓事的!叔叔在此无人陪侍,却交我撇了下去。”武松道:“嫂嫂请方便。”妇人道:“何不去间壁请王乾娘来安排?只是这般不见便。”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来。安排端正,都拿上楼来,摆在桌子上,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。随即烫酒上来。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,武松对席,武大打横。三人坐下,把酒来斟,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。那妇人拿起酒来道:“叔叔休怪,没甚管待,请杯儿水酒。”武松道:“感谢嫂嫂,休这般说。”武大只顾上下筛酒,那妇人笑容可掬,满口儿叫:“叔叔,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箸儿?”拣好的递将过来。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,只把做亲嫂嫂相待。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,惯会小意儿。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。那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,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。武松吃他看不过,只得倒低了头。吃了一歇,酒阑了,便起身。武大道:“二哥没事,再吃几杯儿去。”武松道:“生受,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。”都送下楼来。出的门外,妇人便道:“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,若是不搬来,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。亲兄弟难比别人,与我们争口气,也是好处。”武松道:“既是嫂嫂厚意,今晚有行李便取来。”妇人道:“奴这里等候哩!”正是:
满前野意无人识,几点碧桃春自开。
這一首詩,是昔年大唐國時,一箇修真練性的英雄,入聖超凡的豪傑,到後來位居紫府,名列仙班,率領上八洞群仙,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長,姓呂名巖,道號純陽子祖師所作。單道世上人,營營逐逐,急急巴巴,跳不出七情六慾關頭,打不破酒色財氣圈子。到頭來同歸於盡,着甚要緊!雖是如此說,只這酒色財氣四件中,唯有「財色」二者更為利害。怎見得他的利害?假如一箇人到了那窮苦的田地,受盡無限淒涼,耐盡無端懊惱,晚來摸一摸米甕,苦無隔宿之炊,早起看一看廚前,愧無半星烟火,妻子飢寒,一身凍餒,情景逼真,酸徠談此,能不雪涕!就是那粥飯尚且艱難,那討餘錢沽酒!酒因財缺。更有一種可恨處,親朋白眼,面目寒酸,便是淩雲志氣,分外消磨,怎能勾與人爭氣!氣以財弱。正是:
到得那有錢時節,揮金買笑,一擲鉅萬。思飲酒,真箇瓊漿玉液,酒需財美。不數那琥珀盃流;要鬬氣,錢可通神,果然是頤指氣使。氣用財伸。趨炎的壓脊挨肩,附勢的吮癰舐痔,真所謂得勢疊肩而來,失勢掉臂而去。古今炎冷惡態,莫有甚於此者。這兩等人,豈不是受那財的利害處!如今再說那色的利害。引起三段,格法一變,更見靈活。請看如今世界,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桺下惠,閉門不納的魯男子,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,古今能有幾人?至如三妻四妾,買笑追歡的,又當別論。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,見了箇婦女畧有幾分顏色,便百計千方偸寒送暖,一到了着手時節,只圖那一瞬歡娛,也全不顧親戚的名分,也不想朋友的交情。起初時,不知用了多少濫錢,費了幾遭酒食。酒。正是:
到後來情濃事露,甚而鬬狠殺傷,氣。性命不保,妻孥難顧,事業成灰。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,為綠珠命䘮囹圄;楚霸王氣概拔山,因虞姬頭懸垓下。真說謂「生我之門死我戶,看得破時忍不過」。這樣人,豈不是受那色的利害處?說便如此說,這「財色」二字,從來只沒有看得破的。說的世情氷冷,須從蒲團面壁十年纔辨。若有那看得破的,便見得堆金積玉,是棺材內帶不去的瓦礫泥沙;貫朽粟紅,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淤糞土。高堂廣廈,玉宇瓊樓,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;錦衣繡襖,狐服貂裘,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。即如那妖姬艷女,獻媚工妍,看得破的,卻如交鋒陣上將軍叱吒獻威風;硃唇皓齒,掩袖囘眸,懂得來時,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。羅襪一彎,金蓮三寸,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;尖穎異常。枕上綢繆,被中恩愛,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。只有那《金剛經》上兩句說得好,他說道:「如夢幻泡影,如電覆如露。」見得人生在世,一件也少不得,到了那結束時,一件也用不着。隨着你舉鼎盪舟的神力,到頭來少不得骨軟觔麻;繇着你銅山金谷的奢華,正好時卻又要氷消雪散。假饒你閉月羞花的容貌,一到了垂眉落眼,人皆掩鼻而過之;比如你陸賈、隋何的機鋒,若遇着齒冷唇寒,吾末如之何也已。生公說法,石應肯首。到不如削去六根清淨,伏脈。披上一領袈裟,叅透了空色世界,打磨穿生滅機關,直超無上乘,不落是非窠,倒得箇清閉自在,不向火坑中翻觔斗也。正是:
說話的,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財氣的緣故?只為當時有一箇人家,先前恁地富貴,到後來煞甚淒涼,權謀術智,一毫也用不着,親友兄弟,一箇也靠不着,享不過幾年的榮華,倒做了許多的話靶。內中又有幾箇鬬寵爭強,迎奸賣俏的,起先好不妖嬈嫵媚,到後來也免不得屍橫燈影,血染空房。正是:
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,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,有一箇風流子弟,生得狀貌魁梧,性情瀟灑,饒有幾貫家資,年紀二十六七。這人覆姓西門,單諱一箇慶字。他父親西門達,原走川廣販藥材,就在這清河縣前開着一箇大大的生藥鋪。現住着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。家中呼奴使婢,騾馬成群,雖算不得十分富貴,卻也是清河縣中一箇殷實的人家。只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,單生這箇兒子,卻又百般愛惜,聽其所為,所以這人不甚讀書,四字是一生病痛。終日閑遊浪蕩。一自父母亡後,專一在外眠花宿桺,惹草招風,學得些好拳棒,又會賭博,雙陸、象棋、抹牌、道字,無不通曉。結識的朋友,也都是些幫閑抹嘴,不守本分的人。第一箇最相契的,姓應名伯爵,表字光侯,原是開紬段鋪應員外的第二箇兒子,落了本錢,跌落下來,專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,因此人都起他一箇渾名,叫做應花子。又會一腿好氣毬,雙陸、棋子,件件皆通。叙得錯綜變化。第二箇姓謝名希大,字子純,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,自幼父母雙亡,遊手好閑,把前程丟了,亦是幫閑勤兒,會一手好琵琶。自這兩箇與西門慶甚合得來。其餘還有幾箇,都是些破落戶,沒名器的。一箇叫做祝實念,表字貢誠。一箇叫做孫天化,表字伯修,綽號孫寡嘴。一箇叫做吳典恩,乃是本縣陰陽生,因事革退,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,以此與西門慶徃來。還有一箇雲叅將的兄弟叫做雲理守,字非去。一箇叫做常峙節,表字堅初。一箇叫做卜志道。一箇叫做白賚光,表字光湯。說這白賚光,衆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聽的,他卻自己解說道:「不然我也改了,只為當初取名的時節,原是一箇門館先生,說我姓白,當初有一箇什麼故事,是白魚躍入武王舟。又說有兩句書是『周有大賚,於湯有光』,取這箇意思,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湯。我因他有這段故事,也便不改了。」磊落寫來,於結處獨以此段瀠洄,便覺鬚生動。說這一干共十數人,見西門慶手裡有錢,又撒漫肯使,所以都亂撮哄着他耍錢飲酒,嫖賭齊行。正是:
說話的,這等一箇人家,生出這等一箇不肖的兒子,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的朋友,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,還有甚長進的日子!卻有一箇緣故,只為這西門慶生來秉性剛強,作事機深詭譎,又放官吏債,就是那朝中高、楊、童、蔡四大奸臣,他也有門路與他浸潤。好針線。所以專在縣裡管些公事,與人把攪說事過錢,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。因他排行第一,人都叫他是西門大官人。這西門大官人先頭渾家陳氏早逝,身邊只生得一箇女兒,叫做西門大姐,就許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為室,尚未過門。只為亡了渾家,無人管理家務,新近又娶了本縣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,塡房為繼室。這吳氏年紀二十五六,是八月十五生的,小名叫做月姐,後來嫁到西門慶家,都順口叫他月娘。卻說這月娘秉性賢能,夫主面上百依百隨。如此賢婦,世上有幾?房中也有三四箇丫鬟婦女,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。又嘗與勾欄內李嬌兒打熱,也娶在家裡做了第二房娘子。南街又佔着窠子卓二姐,名卓丟兒,包了些時,也娶來家做了第三房。只為卓二姐身子瘦怯,時常三病四痛,他卻又去飄風戲月,調弄人家婦女。正是:
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閑坐,對吳月娘說道:「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,出月初三日,卻是我兄弟們的會期。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兩席齊整的酒席,叫兩箇唱的姐兒,自恁在咱家與兄弟們好生玩耍一日。你與我料理料理。」吳月娘便道:「你也便別要說起這幹人,那一箇是那有良心和行貨!無過每日來勾使的遊魂撞屍。我看你自搭了這起人,幾時曾着箇家哩!數語可配名臣諫疏。現今卓二姐自恁不好,我勸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別的話倒也中聽。今日這些說話,我卻有些不耐煩聽他。依你說,這些兄弟們沒有好人,別的倒也罷了,自我這應二哥,這一箇人本心又好,又知趣着人,溺愛者智昏,不止西門一箇。使着他,沒有一箇不依順的,做事又十分停當。就是那謝子純這箇人,也不失為箇伶俐能事的好人。咱如今是這等計較罷,只管恁會來會去,終不着箇切實。咱不如到了會期,都結拜了兄弟罷,明日也有箇靠傍些。」吳月娘接過來道:「結拜兄弟也好。只怕後日還是別箇靠你的多哩。若要你去靠人,提傀儡兒上戲場——還少一口氣兒哩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咱恁長把人靠得着,卻不更好了。咱只等應二哥來,與他說這話罷。」正說着話,只見一箇小厮兒,生得眉清目秀,伶俐乖覺,原是西門慶貼身伏侍的,喚名玳安兒,走到面前來說:「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正說他,他卻兩箇就來了。」一面走到廳上來,只見應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,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,脚下絲鞋淨襪,坐在上首。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。見西門慶出來,一齊立起身來,邊忙作揖道:「哥在家,連日少看。」西門慶讓他坐下,一面喚茶來吃,說道:「你們好人兒,這幾日我心裡不耐煩,不出來走跳,你們通不來傍箇影兒。」伯爵向希大道:「何如?我說哥要說哩。」因對西門慶道:「哥,你恠的是。連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麼!自咱們這兩隻脚,還趕不上一張嘴哩。」西門慶因問道:「你這兩日在那裡來?」伯爵道:「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箇孩子兒,就是哥這邊二嫂子的姪女兒、桂卿的妹子,叫做桂姐兒。幾時兒不見他,就出落的好不標致了。到明日成人的時候,還不知怎的樣好哩!昨日他媽再三向我說:『二爹,千萬尋箇好子弟梳籠他。』敢怕明日還是哥的貨兒哩。」伏脈。西門慶道:「有這等事!等咱空閑了去瞧瞧。」謝希大接過來道:「哥不信,委的生得十分顏色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便在他家,前幾日卻在那裡去來?」伯爵道:「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,咱在他家幫着亂了幾日,發送他出門。伏脈。他嫂子再三向我說,叫我拜上哥,承哥這裡送了香楮奠礼去,因他沒有寬轉地方兒,晚夕又沒甚好酒席,不好請哥坐的,甚是過不意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便是我聞得他不好得沒多日子,就這等死了。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兒,我正要拏甚答謝答謝,不想他又作了故人!」
謝希大便嘆了一口氣道:「咱會中兄弟十人,卻又少他一箇了。」因向伯爵說:「出月初三日,又是會期,咱每少不得又要煩大官人這裡破費,兄弟們頑耍一日哩。」西門慶便道:「正是,我剛纔正對房下說來,咱兄弟們似這等會來會去,無過只是吃酒頑耍,不着一箇切實,倒不如尋一箇寺院裡,寫上一箇疏頭,結拜做了兄弟,到後日彼此扶持,有箇傍靠。到那日,咱少不得要破些銀子,買辦三牲,衆兄弟也便隨多少各出些分資。不是我科派你們,這結拜的事,各人出些,也見些情分。」伯爵連忙道:「哥說的是。婆兒燒香當不的老子念佛,各自要儘自的心。只是俺衆人們,老鼠尾巴生瘡兒——有膿也不多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誰要你多來!你說這話。」謝希大道:「結拜須得十箇方好。如今卜志道兄弟沒了,卻教誰補?」西門慶沉吟了一囘,說道:「咱這間壁花二哥,原是花太監姪兒,手裡肯使一股濫錢,常在院中走動。他家後邊院子與咱家只隔着一層壁兒,伏脈。與我甚說得來,咱不如叫小厮邀他邀去。」應伯爵拍着手道:「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吳銀兒的花子虛麼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他!」伯爵笑道:「哥,快叫那箇大官兒邀他去。等不得了。與他徃來了,咱到日後,敢又有一箇酒碗兒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傻花子,你敢害饞癆痞哩,說着的是吃。」大家笑了一囘。西門慶旋叫過玳安兒來說:「你到間壁花家去,對你花二爹說,如此這般:『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,要結拜十兄弟,敢叫我請二爹上會哩。』看他怎的說,你就來囘我話。你二爹若不在家,就對他二娘說罷。」玳安兒應諾去了。伯爵便道:「到那日還在哥這裡是,還在寺院裡好?」希大道:「咱這裡無過只兩箇寺院,僧家便是永福寺,道家便是玉皇廟。又伏永福寺、玉皇廟。這兩箇去處,隨分那裡去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結拜的事,不是僧家管的,那寺裡和尚,我又不熟,倒不如玉皇廟吳道官與我相熟,他那裡又寬展又幽靜。」伯爵接過來道:「哥說的是,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謝家嫂子相好,故要薦與他去的。」希大笑罵道:「老花子,一件正事,說說就放出屁來了。」
正說笑間,只見玳安兒轉來了,因對西門慶說道:「他二爹不在家,俺對他二娘說來。二娘聽了,好不歡喜,伏脈。說道:『既是你西門爹攜帶你二爹做兄弟,那有箇不來的。只恐攜帶二爹,便要插戴二娘。等來家我與他說,至期以定攛掇他來,多拜上爹。』又與了小的兩件茶食來了。」閑處都韻。西門慶對應、謝二人道:「自這花二哥,倒好箇伶俐標致娘子兒。」伏脈。
說畢,又拏一盞茶吃了,二人一齊起身道:「哥,別了罷,咱好去通知衆兄弟,糾他分資來。哥這裡先去與吳道官說聲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了,我也不留你罷。」於是一齊送出大門來。應伯爵走了幾步,迴轉來道:「那日可要叫唱的?」西門慶道:「這也罷了,弟兄們說說笑笑,到有趣些。」說畢,伯爵舉手,和希大一路去了。
話休饒舌,撚指過了四五日,卻是十月初一日。西門慶早起,剛在月娘房裡坐的,只見一箇纔留頭的小厮兒,手裡拏着箇描金退光拜匣,走將進來,向西門慶磕了一箇頭兒,立起來站在傍邊說道:「俺是花家,俺爹多拜上西門爹。
那日西門爹這邊叫大官兒請俺爹去,俺爹有事出門了,不曾當面領教的。聞得爹這邊是初三日上會,俺爹特使小的先送這些分資來,說爹這邊胡亂先用着,等明日爹這裡用過多少派開,該俺爹多少,再補過來便了。」西門慶拏起封袋一看,簽上寫着「分資一兩」,便道:「多了,不消補的。到後日叫爹莫徃那去,起早就要同衆爹上廟去。」那小厮兒應道:「小的知道。」剛待轉身,被吳月娘喚住,臨去秋波。叫大丫頭玉簫在食籮裡揀了兩件蒸酥菓餡兒與他。因說道:「這是與你當茶的。你到家拜上你家娘,想必要結姊妹。你說西門大娘說,遲幾日還要請娘過去坐半日兒哩。」那小厮接了,又磕了一箇頭兒,應着去了。
西門慶纔打發花家小厮出門,只見應伯爵家應寶夾着箇拜匣,玳安兒引他進來見了,磕了頭,說道:「俺爹糾了衆爹們分資,叫小的送來,爹請收了。」西門慶取出來看,共總八封,也不拆看,都交與月娘,道:「你收了,到明日上廟,好湊着買東西。」說畢,打發應寶去了。立起身到那邊看卓二姐。剛走到坐下,只見玉簫走來,說道:「娘請爹說話哩。」餘波。西門慶道:「怎的起先不說來?」隨即又到上房,看見月娘攤着些紙包在面前,指着笑道:「你看這些分子,止有應二的是一錢二分八成銀子,其餘也有三分的,也有五分的,都是些紅的、黃的,倒象金子一般。咱家也曾沒見這銀子來,收他的也汙箇名,不如掠還他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也耐煩,丟着罷,咱多的也包補,在乎這些?」說着一直徃前去了。
到了次日初二日,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,叫家人來興兒買了一口豬、一口羊、五六罈金華酒和香燭紙劄、雞鴨案酒之物,又封了五錢銀子,旋叫了大家人來保和玳安兒、來興三箇:「送到玉皇廟去,對你吳師父說,俺爹明日結拜兄弟,要勞師父做紙疏辭,晚夕就在師父這裡散福。煩師父與俺爹預備預備,俺爹明早便來。」只見玳安兒去了一會,來囘說:「已送去了,吳師父說知道了。」
須臾,過了初二,次日初三早,西門慶起來梳洗畢,叫玳安兒:「你去請花二爹,到咱這裡吃早飯,一同好上廟去。一發到應二叔家,叫他催催衆人。」
玳安應諾去,剛請花子虛到來,只見應伯爵和一班兄弟也來了,卻正是前頭所說的這幾箇人。為頭的便是應伯爵,謝希大、孫天化、祝念實、吳典恩、雲理守、常峙節、白賚光,連西門慶、花子虛共成十箇。進門來一齊籮圈作了一箇揖。伯爵道:「咱時候好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等吃了早飯着。」便叫:「拏茶來。」一面叫:「看菜兒。」須臾,吃畢早飯,西門慶換了一身衣服,打選衣帽光鮮,一齊徑徃玉皇廟來。不到數裡之遙,早望見那座廟門,造得甚是雄峻。但見:
進入第二重殿後,轉過一重側門,卻是吳道官的道院。進的門來,兩下都是些瑤草琪花,蒼松翠竹。西門慶擡頭一看,只見兩邊門楹上貼着一副對聯道:
上面三間敞廳,卻是吳道官朝夕做作功課的所在。當日鋪設甚是齊整,上面掛的是昊天金闕玉皇上帝,兩邊列着的紫府星官,側首掛着便是馬、趙、溫、關四大元帥。伏脈。當下吳道官卻又在經堂外躬身迎接。西門慶一起人進入裡邊,獻茶已罷,衆人都起身,四圍觀看。白賚光攜着常峙節手兒,從左邊看將過來,一到馬元帥面前,見這元帥威風凜凜,相貌堂堂,面上畫着三隻眼睛,便叫常峙節道:「哥,這卻是怎的說?如今世界,開隻眼閉隻眼兒便好,還經得多出隻眼睛看人破綻哩!」應伯爵聽見,走過來道:「呆兄弟,他多隻眼兒看你倒不好麼?」雋。衆人笑了。常峙節便指着下首溫元帥道:「二哥,這箇通身藍的,卻也古恠,敢怕是盧杞的祖宗。」伯爵笑着猛叫道:「吳先生你過來,我與你說箇笑話兒。」那吳道官真箇走過來聽他。伯爵道:「一箇道家死去,見了閻王,閻王問道:『你是什麼人?』道者說:『是道士。』閻王叫判官查他,果系道士,且無罪孽。『這等,放他還魂。』只見道士轉來,路上遇着一箇染房中的博士,原認得的,那博士問道:『師父,怎生得轉來?』道者說:『我是道士,所以放我轉來。』那博士記了,見閻王時也說是道士。
那閻王叫查他身上,只見伸出兩隻手來,是藍的。問其何故,那博士打着宣科的聲音道:『曾與溫元帥搔胞。』」說的衆人大笑。一面又轉過右首來,見下首供着箇紅臉的,卻是關帝。上首又是一箇黑麵的,是趙元壇元帥,身邊畫着一箇大老虎。白賚光指着道:「哥,你看這老虎,難道是吃素的,隨着人不妨事麼?」伯爵笑道:「你不知,這老虎是他一箇親隨的伴當兒哩。」謝希大聽得走過來,伸出舌頭道:「這等一箇伴當隨着,我一刻也成不的。我不怕他要吃我麼?」伯爵笑着向西門慶道:「這等,虧他怎地過來!」西門慶道:「卻怎的說?」伯爵道:「子純一箇要吃他的伴當隨不的,似我們這等七八箇要吃你的隨你,卻不嚇死了你罷了。」趣。說着,一齊正大笑時,吳道官走過來,說道:「官人們講這老虎,落脈無痕,手筆入化。只俺這清河縣,這兩日好不受這老虎的虧!徃來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,就是獵戶,也害死了十來人。」
西門慶問道:「是怎的來?」吳道官道:「官人們還不知道。不然我也不曉的,只因日前一箇小徒,到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那裡去化些錢糧,照應。整整住了五七日,纔得過來。俺這清河縣近着滄州路上,有一條景陽岡,岡上新近出了一箇弔睛白額老虎,時常出來吃人。客商過徃,好生難走,必須要成群結夥而過。如今縣裡現出着五十兩賞錢,要拏他,白拏不得。可憐這些獵戶,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!」白賚光跳起來道:「咱今日結拜了,明日就去拏他,也得些銀子使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性命不值錢麼?」白賚光笑道:「有了銀子,要性命怎的!」衆人齊笑起來。應伯爵道:「我再說箇笑話你們聽:一箇人被虎啣了,他兒子要救他,拏刀去殺那虎。這人在虎口裡叫道:『兒子,你省可而的砍,怕砍壞了虎皮。』」這纔是要錢不要命。說着衆人哈哈大笑。
只見吳道官打點牲礼停當,來說道:「官人們燒紙罷。」一面取出疏紙來,說:「疏已寫了,只是那位居長?那位居次?排列了,好等小道書寫尊諱。」衆人一齊道:「這自然是西門大官人居長。」怎見得?西門慶道:「這還是叙齒,應二哥大如我,是應二哥居長。」伯爵伸着舌頭道:「爺,可不折殺小人罷了!小人一幅行樂圖。如今年時,只好叙些財勢,那裡好叙齒!可憐!可嘆!若叙齒,這還有大如我的哩。且是我做大哥,有兩件不妥: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,要緊話。衆兄弟都服你;第二我原叫做應二哥,如今居長,卻又要叫應大哥,倘或有兩箇人來,一箇叫『應二哥』,一箇叫『應大哥』,我還是應『應二哥』,應『應大哥』呢?」西門慶笑道:「你這搊斷腸子的,單有這些閑說的!」謝希大道:「哥,休推了。」西門慶再三謙讓,被花子虛、應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過,只得做了大哥。第二便是應伯爵,第三謝希大,第四讓花子虛,有錢做了四哥。其餘挨次排列。吳道官寫完疏紙,於是點起香燭,衆人依次排列。吳道官伸開疏紙,朗聲讀道:
吳道官讀畢,衆人拜神已罷,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。然後送神,焚化錢紙,收下福礼去。不一時,吳道官又早叫人把豬羊卸開,雞魚菓品之類整理停當,俱是大碗大盤,擺下兩桌,西門慶居於首席,其餘依次而坐,吳道官側席相陪。須臾,酒過數巡,衆人猜枚行令,耍笑鬨堂,不必細說。正是:
飲酒熱鬧間,只見玳安兒來,附西門慶耳邊說道:「娘叫小的接爹來了,說三娘今日發昏哩,請爹早些家去。」西門慶隨即立起來說道:「不是我搖席破座,委的我第三箇小妾十分病重,咱先去休。」只見花子虛道:「咱與哥同路,咱兩箇一搭兒去罷。」伯爵道:「你兩箇財主的都去了,口吻極肖。丟下俺們怎的?花二哥你再坐囘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家無人,俺兩箇一搭裡去的是,省和他嫂子疑心。」玳安兒道:「小的來時,二娘也叫天福兒備馬來了。」
只見一箇小厮走近前,向子虛道:「馬在這裡,娘請爹家去哩。」於是二人一齊起身,向吳道官致謝打攪,與伯爵等舉手道:「你們自在耍耍,我們去也。」
說着出門上馬去了。單留下這幾箇嚼倒泰山不謝土的,在廟流連痛飲,不題。
卻表西門慶到家,與花子虛別了,進來問吳月娘:「卓二姐怎的發昏來?」月娘道:「我說一箇病人在家,恐怕你搭了這起人,又纏到那裡去了,故此叫玳安兒恁地說。只是一日日覺得重來,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。」西門慶聽了,徃那邊去看,連日在家守着,不題。
卻說光陰過隙,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。一日,西門慶正使小厮請太醫診視卓二姐病症,剛走到廳上,只見應伯爵笑嘻嘻走將進來。西門慶與他作了揖,讓他坐了。伯爵道:「哥,嫂子病體如何?」西門慶道:「多分有些不起解,不知怎的好。」因問:「你們前日多咱時分纔散?」伯爵道:「承吳道官再三苦留,散時也有二更多天氣。咱醉的要不的,倒是哥早早來家的便益些。」西門慶因問道:「你吃了飯不曾?」伯爵不好說不曾吃,因說道:「哥,你試猜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敢是吃了?」伯爵掩口道:「這等猜不着。」妙。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不吃便說不曾吃,有這等張致的!」一面叫小厮:「看飯來,咱與二叔吃。」伯爵笑道:「不然咱也吃了來了,咱聽得一件稀罕的事兒,來與哥說,要同哥去瞧瞧。」西門慶道:「甚麼稀罕的?」伯爵道:「就是前日吳道官所說的景陽岡上那隻大蟲,昨日被一箇人一頓拳頭打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又來胡說了,咱不信。」伯爵道:「哥,說也不信,你聽着,等我細說。」
於是手舞足蹈說道:「這箇人有名有姓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」先前怎的避難在柴大官人庄上,後來怎的害起病來,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尋他哥哥,過這景陽岡來,怎的遇了這虎,怎的怎的被他一頓拳脚打死了。一五一十說來,就像是親見的一般,又象這隻猛虎是他打的一般。說畢,西門慶搖着頭兒道:「既恁的,咱與你吃了飯同去看來。」伯爵道:「哥,不吃罷,怕誤過了。咱們倒不如大街上酒樓上去坐罷。」只見來興兒來放桌兒,西門慶道:「對你娘說,叫別要看飯了,拏衣服來我穿。」
須臾,換了衣服,與伯爵手拉着手兒同步出來。路上撞着謝希大,笑道:「哥們,敢是來看打虎的麼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。」謝希大道:「大街上好挨擠不開哩。」於是一同到臨街一箇大酒樓上坐下。不一時,只聽得鑼鳴鼓響,衆人都一齊瞧看。只見一對對纓槍的獵戶,擺將過來,後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,好相錦布袋一般,四箇人還擡不動。末後一匹大白馬上,坐着一箇壯士,就是那打虎的這箇人。西門慶看了,咬着指頭道:「你說這等一箇人,若沒有千百斤水牛般氣力,怎能勾動他一動兒。」伏數語,便挑動酒樓之避,一針不漏。這裡三箇兒飲酒評品,按下不題。
單表迎來的這箇壯士怎生模樣?但見:
這人不是別人,就是應伯爵說所陽谷縣的武二郎。只為要來尋他哥子,不意中打死了這箇猛虎,被知縣迎請將來。衆人看着他迎入縣裡。卻說這時正值知縣陞堂,武松下馬進去,扛着大蟲在廳前。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,心中自忖道:「不恁地,怎打得這箇猛虎!」便喚武松上廳。叅見畢,將打虎首尾訴說一遍。兩邊官吏都嚇呆了。知縣在廳上賜了三盃酒,將庫中衆土戶出納的賞錢五十兩,賜與武松。武松稟道:「小人托賴相公福廕,偶然僥倖打死了這箇大蟲,非小人之能,如何敢受這些賞賜!衆獵戶因這畜生,受了相公許多責罰,何不就把賞給散與衆人,也顯得相公恩典。」不貪財,不伐能,不吝□。知縣道:「既是如此,任從壯士處分。」武松就把這五十兩賞錢,在廳上散與衆獵戶去了。知縣見他仁德忠厚,又是一條好漢,有心要擡舉他,便道:「你雖是陽谷縣人氏,與我這清河縣只在咫尺。我今日就叅你在我縣裡做箇巡捕的都頭,專在河東水西擒拏賊盜,你意下如何?」武松跪謝道:「若蒙恩相擡舉,小人終身受賜。」
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,當日便叅武松做了巡捕都頭。衆里長大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,連連吃了數日酒。正要囘陽谷縣去抓尋哥哥,不料又在清河縣做了都頭,卻也歡喜。那時傳得東平一府兩縣,皆知武松之名。正是:
卻說武松一日在街上閑行,只聽背後一箇人叫道:「兄弟,知縣相公擡舉你做了巡捕都頭,怎不看顧我!」武松囘頭見了這人,不覺的:
這人不是別人,卻是武松日常間要去尋他的嫡親哥哥武大。卻說武大自從兄弟分別之後,因時遭饑饉,搬移在清河縣紫石街賃房居住。人見他為人懦弱,模樣猥蕤,起了他箇渾名,叫做『三寸丁谷樹皮』,俗語言其身上粗糙,頭臉窄狹故也。只因他這般軟弱樸實,多欺侮也。這也不在話下。且說武大無甚生意,終日挑担子出去街上賣炊餅度日,不幸把渾家故了,丟下箇女孩兒,年方十二歲,名喚迎兒,爺兒兩箇過活。那消半年光景,又消折了資本,移在大街坊張大戶家臨街房居住。張宅家下人見他本分,常看顧他,照顧他依舊賣些炊餅。閑時在鋪中坐地,武大無不奉承。因此張宅家下人箇箇都歡喜,在大戶面前一力與他說方便。因此大戶連房錢也不問武大要。卻說這張大戶有萬貫家財,百間房屋,年約六旬之上,身邊寸男尺女皆無。媽媽餘氏,主家嚴厲,房中並無清秀使女。只因大戶時常拍胸嘆氣道:「我許大年紀,又無兒女,雖有幾貫家財,終何大用。」媽媽道:「既然如此說,我叫媒人替你買兩箇使女,早晚習學彈唱,服侍你便了。」大戶聽了大喜,謝了媽媽。過了幾時,媽媽果然叫媒人來,與大戶買了兩箇使女,一箇叫做潘金蓮,一箇喚做白玉蓮。玉蓮年方二八,樂戶人家出身,生得白淨小巧。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,排行六姐。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,纏得一雙好小脚兒,是禍根。所以就叫金蓮。他父親死了,做娘的度日不過,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裡,伏脈。習學彈唱,閑常又教他讀書寫字。他本性機變伶俐,不過十二三,就會描眉畫眼,傅粉施朱,品竹彈絲,女工針指,知書識字,梳一箇纏髻兒,着一件扣身衫子,做張做致,喬模喬樣。一生伎倆。到十五歲的時節,王招宣死了,潘媽媽爭將出來,三十兩銀子轉賣於張大戶家,與玉蓮同時進門。大戶教他習學彈唱,金蓮原自會的,甚是省力。金蓮學琵琶,玉蓮學箏,這兩箇同房歇臥。主家婆餘氏初時甚是擡舉二人,與他金銀首飾裝束身子。後日不料白玉蓮死了,止落下金蓮一人,長成一十八歲,出落的臉襯桃花,眉彎新月。張大戶每要收他,只礙主家婆厲害,不得到手。倒好。一日主家婆隣家赴席不在,大戶暗把金蓮喚至房中,遂收用了。正是:
大戶自從收用金蓮之後,不覺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。神效。端的悄五件?
自有了這幾件病後,主家婆頗知其事,與大戶嚷罵了數日,將金蓮百般苦打。大戶知道不容,卻賭氣倒賠了房奩,要尋嫁得一箇相應的人家。大戶家下人都說武大忠厚,見無妻小,又住着宅內房兒,堪可與他。這大戶早晚還要看覷此女,有理。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,白白地嫁與他為妻。這武大自從娶了金蓮,大戶甚是看顧他。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,大戶私與他銀兩。武大若挑担兒出去,大戶候無人,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厮會。武大雖一時撞見,原是他的行貨,不敢聲言。朝來暮徃,也有多時。忽一日,大戶得患陰寒病症,嗚呼死了。主家婆察知其事,怒令家僮將金蓮、武大即時趕出。武大故此遂尋了紫石街西王皇親房子,賃內外兩間居住,依舊賣炊餅。原來這金蓮自嫁武大,見他一味老實,人物猥瑣,甚是憎嫌,自然。常與他合氣。報怨大戶:「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,何故將我嫁與這樣箇貨!每日牽着不走,打着倒退的,只是一味𠳹酒,着緊處卻是錐鈀也不動。奴端的那世裡悔氣,卻嫁了他!是好苦也!」常無人處,唱箇《山坡羊》為證:
看官聽說:但凡世上婦女,若自己有幾分顏色,所稟伶俐,配箇好男子便罷了,若是武大這般,雖好殺,也未免有幾分憎嫌。況不好乎!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,買金偏撞不着賣金的。武大每日自挑担兒出去賣炊餅,到晚方歸。那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,只在簾子下磕瓜子兒,好消遣。一徑把那一對小金蓮故露出來,勾引浮浪子弟,日逐在門前彈胡博詞,撒謎語,叫唱:「一塊好羊肉,如何落在狗嘴裡?」油似滑的言語,無般不說出來。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,要徃別處搬移,與老婆商議。婦人道:「賊餛飩不曉事的,你賃人家房住,淺房淺屋,可知有小人羅唣!不如添幾兩銀子,看相應的,典上他兩間住,卻也氣概些,免受人欺侮。」武大道:「我那裡有錢典房?」婦人道:「呸!濁才料,你是箇男子漢,倒擺佈不開,常交老娘受氣。沒有銀子,把我的釵梳湊辦了去,有何難處!過後有了再治不遲。」此處亦復能賢。武大聽老婆這般說,當下湊了十數兩銀子,典得縣門前樓上下兩層四間房屋居住。第二層是樓,兩箇小小院落,甚是乾淨。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上來,照舊賣炊餅過活。不想這日撞見自己嫡親兄弟。當日兄弟相見,心中大喜。一面邀請到家中,讓至樓上坐,房裡喚出金蓮來,與武松相見。因說道:「前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,便是你的小叔。好不氣概。今新充了都頭,是我一母同胞兄弟。」值得賣弄。那婦人叉手向前,便道:「叔叔萬福。」武松施礼,倒身下拜。婦人扶住武松道:「叔叔請起,折殺奴家。」武松道:「嫂嫂受礼。」兩箇相讓了一囘,都平磕了頭起來。少頃,小女迎兒拏茶,二人吃了。武松見婦人十分妖嬈,只把頭來低着。不老氣。不多時,武大安排酒飯,款待武松。說話中間,武大下樓買酒菜去了,丟下婦人,獨自在樓上陪武松坐地。看了武松身材凜凜,相貌堂堂,此想入神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蟲,畢竟有千百斤氣力。慧想,慧想!口中不說,心下思量道:「一母所生的兄弟,怎生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,三分似人,七分似鬼,奴那世裡遭瘟撞着他來!如今看起武松這般人壯健,何不叫他搬來我家住?想這段姻緣卻在這裡了。」且看。於是一面堆下笑來,問道:「叔叔你如今在那裡居住?每日飯食誰人整理?」武松道:「武二新充了都頭,逐日答應上司,別處住不方便,胡亂在縣前尋了箇下處,每日撥兩箇土兵伏侍做飯。」婦人道:「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?省的在縣前土兵服侍做飯醃臢。一家裡住,早晚要些湯水吃時,也方便些。就是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,也乾淨。」武松道:「深謝嫂嫂。」婦人又道:「莫不別處有嬸嬸?細心。可請來厮會。」武松道:「武二並不曾婚娶。」婦人道:「叔叔青春多少?」武松道:「虛度二十八歲。」婦人道:「原來叔叔倒長奴三歲。叔叔今番從那裡來?」武松道:「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,只想哥哥在舊房居住,不道移在這裡。」婦人道:「一言難盡。自從嫁得你哥哥,吃他忒善了,被人欺負,纔到這裡來。若是叔叔這般雄壯,二字得心應口。誰敢道箇不字!」武松道:「家兄從來本分,不似武松撒潑。」和盤托出。婦人笑道:「怎的顛倒說!常言『人無剛強,安身不長』。奴家平生性快,看不上那三打不囘頭,四打和身轉的」武松道:「家兄不惹禍,免得嫂嫂憂心。」
二人在樓上一遞一句的說。有詩為證:
話說金蓮陪着武松正在樓上說話未了,只見武大買了些肉菜菓餅歸家。放在廚,走上樓來,叫道:「大嫂,你且下來則箇。」那婦人應道:「你看那不曉事的!叔叔在此無人陪侍,卻交我撇了下去。」哥哥也陪得,不必定要嫂嫂。武松道:「嫂嫂請方便。」婦人道:「何不去間壁請王乾娘來安排?伏脈。只是這般不見便。」武大便自去央了間壁王婆來。安排端正,都拏上樓來,擺在桌子上,無非是些魚肉菓菜點心之類。隨即燙酒上來。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,武松對席,武大打橫。三人坐下,把酒來斟,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。那婦人拏起酒來道:「叔叔休恠,沒甚管待,請盃兒水酒。」武松道:「感謝嫂嫂,休這般說。」武大隻顧上下篩酒,那婦人笑容可掬,滿口兒叫:「叔叔,怎的肉菓兒也不揀一筯兒?」還有肉卷兒哩。揀好的遞將過來。武松是箇直性的漢子,只把做親嫂嫂相待。誰知這婦人是箇使女出身,慣會小意兒。亦不想這婦人一片引人心。那婦人陪武松吃了幾盃酒,一雙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。武松吃他看不過,只得倒低了頭。二官太嫩。吃了一歇,酒闌了,便起身。武大道:「二哥沒事,再吃幾盃兒去。」武松道:「生受,我再來望哥哥嫂嫂罷。」都送下樓來。出的門外,婦人便道:「叔叔是必上心搬來家裡住,若是不搬來,俺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。親兄弟難比別人,與我們爭口氣,也是好處。」大義激之。武松道:「既是嫂嫂厚意,今晚有行李便取來。」婦人道:「奴這裡等候哩!」正是:
殿宇嵯峨,宮墻高聳。正面前,起着一座墻門八字,一帶都粉赭色紅泥;進裡邊,列着三條甬道川紋,四方都砌水痕白石。正殿上金碧輝煌,兩廊下簷阿峻峭。三清聖祖莊嚴寶相列中央,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後殿。
維大宋國山東東平府清河縣信士西門慶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花子虛、孫天化、祝念實、雲理守、吳典恩、常峙節、白賚光等,是日沐手焚香請旨。伏為桃園義重,衆心仰慕而敢效其風;管鮑情深,各姓追維而欲同其志。況四海皆可兄弟,豈異姓不如骨肉?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,營備豬羊牲礼,鸞馭金資,端叩齋壇,虔誠請禱,拜投昊天金闕玉皇上帝,五方值日功曹,本縣城隍社令,過徃一切神衹,仗此真香,普同鑑察。伏念慶等生雖異日,死冀同時,期盟言之永固;安樂與共,顛沛相扶,思締結以常新。必富貴常念貧窮,乃始終有所依倚。情共日徃以月來,誼若天高而地厚。伏願自盟以後,相好無尤,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,戶戶慶無疆之福。凡在時中,全叨覆庇,謹疏。
政和年月日文疏
雄軀凜凜,七尺以上身材;闊面稜稜,二十四五年紀。雙目直豎,遠望處猶如兩點明星;兩手握來,近覷時好似一雙鐵碓。脚尖飛起,深山虎豹失精魂;拳手落時,窮谷熊羆皆䘮魄。頭戴着一頂萬字頭巾,上簪兩朵銀花;身穿着一領血腥衲襖,披着一方紅錦。
第一腰便添疼,第二眼便添淚,第三耳便添聾,第四鼻便添涕,第五尿便添滴。
想當初,姻緣錯配,奴把你當男兒漢看覷。不是奴自己誇獎,他烏鴉怎配鸞鳳對!奴真金子埋在土裡,他是塊高號銅,怎與俺金色比!他本是塊頑石,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體!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。奈何,隨他怎樣,到底奴心不美。聽知:奴是塊金磚,怎比泥土基!
豪華去後行人絕,簫箏不響歌喉咽。雄劍無威光彩沉,寶琴零落金星滅。玉階寂寞墜秋露,月照當時歌舞處。當時歌舞人不囘,化為今日西陵灰。一部炎涼境況,盡此數語中。
二八佳人體似酥,腰間仗劍斬愚夫。不是愚夫,盡是貪夫。雖然不見人頭落,暗裡教君骨髓枯。
一朝馬死黃金盡,親者如同陌路人。
三盃花作合,兩盞色媒人。
三寸氣在千般用,一日無常萬事休。
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;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
把盞啣盃意氣深,兄兄弟弟抑何親。一朝平地風波起,此際相交纔見心。
東家歌笑醉紅顏,又向西隣開玳宴。幾日碧桃花下臥,牡丹開處總堪憐。
洞府無窮歲月,壺天別有乾坤。
纔見扶桑日出,又看曦馭啣山。醉後倩人扶去,樹梢新月纔彎。
壯士英雄藝畧芳,挺身直上景陽岡。醉來打死山中虎,自此聲名播四方。
欣從額角眉邊出,喜逐歡容笑口開。
莫訝天台相見晚,劉郎還是老劉郎。趣。
叔嫂萍蹤得偶逢,嬌嬈偏逞秀儀容。私心便欲成歡會,暗把邪言釣武松。
滿前野意無人識,幾點碧桃春自開。
詩曰:
又詩曰: